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馋嘴

2024-01-14  本文已影响0人  不锈钢丑八怪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QQ空间,ID:丑八怪,文责自负】

我从小就好吃,大人叫馋嘴。后来发现上嘴唇上长了一颗痣,就成了馋嘴的最好标注。老人说,一痣痣嘴,好吃油汤油水。

但是,我却没有吃过多少油汤油水。母亲生了我们兄弟姊妹六个,沉重的家庭负担让我们天天只能喝清汤寡水的酸菜稀饭。酸菜是我们老家阆中老观这一带的特产,与北方的酸菜大不一样,把青菜切碎,加入清水煮得半熟时舀起来,存放在巨大的陶缸里,密封,让其自然发酵发酸,三四天后,便可食用。因为人多,我们家煮饭用的是一口大铁锅,土话叫毛边锅,一大锅井水,放进点点的米,等水沸腾后,再加一到两大瓢酸菜进去,继续小火煮熟,黑麻麻的酸菜里飘着点点米星,叫酸菜稀饭。一天三顿,顿顿酸菜稀饭就着几块泡咸菜,喝上三大碗,肚子胀得起青筋,但总还觉得饿。有时候,母亲看到锅里的稀饭不多了,还叮嘱我们道,少舀点,给你哥留点。因为哥哥们要出力挣工分,小孩是吃闲饭的。如果要改善一下伙食,就多加些米,不加酸菜,称之为光米汤,这就很奢侈。等到了南瓜、红苕成熟的季节,稀饭里加上南瓜、红苕,或者是时令豆类,算是过上好日子了。

两个妹妹却天天过着好日子。生下我们四个男孩子后,父母亲非常渴望生个女儿。所以有了妹妹后,她们受到百般疼爱。煮酸菜稀饭的时候,母亲把一个搪瓷小盅沉在锅底,这样饭煮熟后,小盅里就是一盅给妹妹准备的没有酸菜的米饭。

更好的就是一种叫米糊糊的小吃,先把米在小石磨上磨细,然后在小锅里熬熟,加上盐,加上珍贵的猪油,将要起锅的时候,再撒几颗翠绿的葱花,那味道之香之美无以言表。我常常眼巴巴看着母亲一勺一勺给妹妹喂米糊糊,心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享受这种待遇。

妹妹能自己吃饭的时候,大哥常常骗她,大哥指着屋顶说,快看快看,上面有条红尾巴耗子,小妹抬头四处张望红尾巴耗子,大哥迅速去她碗里挑一筷子米糊糊以解嘴馋。我跟着学这一招却很笨拙,常常惹得小妹哭闹着双手护碗。

嘴馋,主要是没有肉吃。

当年农民没有权利私自宰杀生猪,必须先按照规定的价格、重量交售一头生猪给国家后,才有资格杀一头属于自己的猪。在生存都成问题的年代,养猪也就成了困难的事情。稍微富裕的人家每年养两头猪,一头交国家,一头自己吃。稍次的人家只养一头猪,宰杀后,一半交国家,另一半自己吃。更困难的人家养不起猪,也就无肉可吃。婆婆和母亲总是有办法养两头猪,交国家的那头猪长到一百二十斤的时候就可以出栏上交了,而准备留给自己家的那头猪养得油光水滑,待到宰杀的时候,这头猪的重量能够达到两百多斤。

留给自家食用的这头猪叫年猪,大概是指过年才能吃的猪,也可能是指这头猪农家人要吃上一年。春节前的某一天,养有年猪的农家人牵上年猪,到生产队设立的杀猪场排队等候请来的屠夫杀猪、刮毛、取“下水”,然后把整块的猪肉背回家,再剔骨,把肉切成长宽大约一尺的方块,腌制在一个大木桶里。半个月左右,再把腌好的肉取出,用棕树叶吊在厨房的横梁上,让煮饭时的烟火熏烤,叫做熏腊肉。

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奢侈一把。我们家更是如此,婆婆和母亲一大早就在厨房里忙碌,中午端在堂屋里大方桌上的是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酥肉、粉蒸肉、坨子肉、红烧肉、炒肉、腊猪肝、腊心舌等等不胜枚举,全家人不管大人小孩都围坐在一起,端着白米干饭,想吃几碗就吃几碗,想吃什么肉就挑什么肉吃,不用客气,不用拘礼。这是一年中最美好的一天。

除了过年,基本上没有农民舍得给自家人煮一点肉吃。只有等家里请来了匠人,或者是来了远方的客人,才会煮干饭煮肉。因为父亲长年不在家,大哥二哥会到堂屋里去陪着客人吃饭,我们小的几兄妹像嗷嗷待哺的一窝小鸟,眼馋地看着婆婆和母亲忙忙碌碌,把做成各种各样吃法的肉端到堂屋里去。但是我们要乖乖的听话,不能着急,因为大铁锅里米饭旁边放着一只装满肉的碗,那是专门为我们留下来的。等堂屋里客人吃得差不多了,母亲在锅里给我们每人舀一碗干饭,小心翼翼用筷子夹起一到两块肥肉,分配到我们每个人的碗里,我们高高兴兴,分散开来,各自享受着美味大餐。

一年中请匠人、来客人的日子寥寥无几,其余漫长的日子,没有白米干饭,没有肉吃,天天吃酸咸菜喝稀饭。我和三哥放学回家的路上常常怀着美好的愿望,三哥问我,你猜,今天中午吃啥饭?我咽着口水说,肯定是吃干饭哟。可能是怕否定我的猜测干饭就吃不成了,三哥说,嗯,对,肯定吃干饭,还有肉哟。于是我们满怀吃干饭的信心朝家里冲去,跑在前面的三哥边跑边用四川普通话大声广播:下面播放天气预报,今天中午吃干饭!但是,三哥当作天气预报播报的干饭预报就没有准确过。

冬天的夜晚寒冷而漫长。割草放牛回家的我们,饥肠辘辘,看到的却是冰锅冷灶,因为冬天的白天短,为了节约粮食,不至于在明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无米下锅,母亲决定不做晚饭,于是安排我们早早的上床睡觉。有时候也用变通的办法,炒一锅包谷花,每人吃一把,权当一顿晚餐。

当然,我们还有别的期盼。因为父亲在城里工作,只要一回家,总会给我们带回来饼干、水果糖、保宁蒸馍等。这些美味是我们童年生活最美丽的点缀。大哥二哥比我们懂得多,估计暑假父亲快回来的前些日子里,天天逗我们说,今天爸爸要回来了哟,第二天又说,今天爸爸肯定回来哟。

于是,我们放牛割草的时候,总是不停地向着父亲回家的路张望。傍晚,三哥领着我和两个妹妹在家门口的田埂上坐成一排,望着父亲回家的必经之路三河嘴。小妹眼尖,突然站起来指着三河嘴激动地大喊,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

父亲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三河嘴的田边上。我们一边朝家里高喊爸爸回来了,好让家里的婆婆妈妈大哥二哥知道这激动人心的消息,一边迎着父亲飞快跑过去,两个小妹抢着拉着父亲的左右手,骄傲地与父亲并排朝家里走去,我和三哥笑着跟在后面。父亲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那里面装满了我们的希望。

父亲会把包交给母亲。为了庆祝父亲的归来,母亲会马上分给我们每人几颗水果糖或者是两片饼干。然后把剩下的藏在柜子里我们不知道的角落里——那些多半是给两个妹妹留下的,有时候也是我们割草放牛的奖赏。所以,只要母亲去敲开柜子的时候,我总是忙着向柜子里探望,希望发现那个藏着饼干和糖果的地方。

记得小妹还很小的时候,我负责背她,看到母亲敲开柜子拿什么东西,我急忙把小妹放在床沿上,自己跑到柜子旁边朝柜子里张望,砰的一声,小妹从床上栽了下来,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大哭。母亲一声惊呼,冲过去一把把小妹抱起来,小妹的前额上迅速肿胀起一个乌黑的大包。我吓呆了,万念俱毁。接下来的当然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暴打。从此,小妹的前额留下了一个小窝,长大后,那个小窝更明显。还有一次,母亲只给小妹两块饼干,经过我百般哄骗,她终于同意让我吃一点,小妹拿着饼干举向我,我抓住她的小手,一口咬去,哇的一声,小妹放声大哭,原来贪心心急的我咬破了她的手指……

二哥在老观中学读高中的时候,每月最后一个周六的中午要吃一次肉,号称打牙祭,二哥舍不得吃,他把分到的肉放在小瓷盅里,下午放假的时候带回家交给母亲。母亲喜出望外,连夸二哥懂事,然后查看小盅里肉的数量和肥瘦,如果全家人不能每人吃上一小块,母亲就会把大块的肉切开,然后平分给我们。

有一次生产队的知青借用了我们家的筛子,中午我去拿回筛子的时候,两个知青正在烙肉饼,他们说,老四,来,吃一个。虽然我强烈渴望得到一个肉饼,但我受到的教育却是要客气,懂礼性,不好意思去拿。一位知青挟起一个肉饼放在我手里。捧着这个还略微烫手的小肉饼我如获至宝,怀着激动的心情飞快地朝家里跑去。母亲同样夸我乖,然后把小肉饼切成比小指头还细的几条,看着兄妹们香香甜甜吃着我带回来的肉饼,心里的滋味美极了。

这么清苦的日了,我们居然也渐渐长大了。

因为嘴馋闹的种种笑话,现在成了全家人聚会的笑料谈资。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发现长在嘴唇上的那颗标注我馋嘴的痣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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