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诀别之言)
临别的时候,他告诉我真实的原因。使他诀别的,不是因为人,也不是因为这个世界,而是因为一种悲伤。
他已经不在意任何人,也不在意任何事情,还会有什么让他悲伤呢?
他也回答不了。只是不忍于世而已。
他说了很多,在天快亮的时候,就走了。
我几乎什么都没说,只是听他的唠叨,让他滔滔不绝,有点像决堤的大河,或者说是决堤的大湖,因为积久,抬高了水位,加大了水压,一旦有点缺口,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决口而下!
我望着月光下的树丛,枝叶微微摆动,在风里哗哗作响。这些摆动的枝叶是夜空里唯一发出声音的东西,似乎在应和他的话语。
也许,这静穆深邃夜空里,还有其他的聆听者,但不为我所见。也许他的话并不是说给我听的,因为我也根本听不懂他说的那些。
他似乎是个超级自恋者,喜欢自言自语,或者说话给不可见的对象听。
他就这样,滔滔不绝,兴致盎然地述说,对着夜空,在火堆的四周,只有我一个人!
他说了内心里积久的话语,然后,有点释然地舒了一口气。他这样躺着,仰望头顶上的苍穹,已经一天一夜了。说了这么久,是不是也该说完了?
他缓缓坐起,像画上的修炼者那样,盘起腿,端正一会儿。他肯定是闭上眼睛了。因为,我多次看见他闭着眼睛端坐。
他习惯于闭着眼睛说话,也许这样会让他感到轻松自在?他也会凝目盯着远方,好像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在那里召唤,或者有什么在那里等待?
这种凝望远方的神情让我着迷,尤其是从侧面,看见他雕塑般深陷的颧骨和眼眶,那是种让我刻骨铭心的形象,让我无法抵挡!
我被他的神情打动,内心里深切地同情他,期望他在最后一刻能回心转意,留下来。
但他去意已决,难以动摇。这兴许是命运的安排,就像时辰一到,天会明亮起来一样,到了离别的时刻,他不得不远去。
当他从草地上站起来,风好像也张狂了许多,大把大把地卷起地下的落叶,让它们在将要拂晓的夜空里飞扬,狅烈地抽打着我和他的脸庞。我感到脸颊巨疼,本能地用手护住双脸,咪起眼睛,怕尘土入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