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里的心意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172期“烟火里的……”主题文活动。
马年春节,是从两千公里外的奔赴开始的。
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的鞭炮声刚在南方城市的巷子里响过,我便拎着装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里面装着给父母买的羽绒服保暖衣裤,踏上了回湖北小镇的绿皮火车。
硬座也是候补了很久才买上的,车厢里坐的站的大多数都是心心念念回家乡的人们。拥挤的车厢里,人们都热火朝天的谈论着家乡的美食:排骨藕汤,美味鱼糕……就连地里的菠菜和大白菜都感觉比大城市菜市里的香甜可口。
手机屏幕亮了,老公的定位还停留在新疆的戈壁滩上——他为了赶上家里的团圆,执意选了最快捷的高铁,又换乘坐最省钱的硬座,要晃荡整整两天两夜才到家。
“已经到西安北站,马上打车去西安站。现在好想喝妈妈给我们做的藕汤。”凌晨一点,他发来一条带着倦意的语音,配着一张车窗玻璃上结满冰花的照片。
我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想象着他裹着厚外套,在拥挤的车厢里蜷缩着打盹的模样,鼻尖忽然一酸。五十多岁的人了,半辈子都在为这个家奔波,从湖北到新疆,从新疆到南方城市,他的脚步,总追着家人的期盼走。
我在第二天中午先一步到家时,父母正在后院收拾晾晒的棉被。八十多岁的老父亲抱着一床被子,看见我,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嘴里念叨着:“姑娘回来咯,今年过年热闹。”
母亲听到声音跑出门拉着我的手往屋里拽,灶台上已经炖上了我最爱的排骨藕汤,藕是家乡的粉藕,炖得软烂,汤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
腊月二十五的早晨,寒风裹着湿气钻进门缝。父母扛着斧头和竹筐,要去后山坡的地里捡柴火。“冬天烧炉子,干柴最经烧,捡点回来备着过年。”父亲扛起竹筐的动作有些迟缓,却依旧不肯让我插手。
我刚要上前帮忙,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老公到了。
他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沾着旅途的灰尘,手里却拎着给父母买的羊绒帽和护膝,还有给父母带的新疆的特产。
“爸、妈,我回来了!”他疲惫的脸颊露着满脸的笑意。放下东西,不等歇口气,就抢过父亲手里的斧头,牵着我的手。“捡柴火这种力气活,我最喜欢干,我们去干。”
父亲和母亲接过他手中的包,父亲拉着他的手进门“你辛苦了,先吃饭,休息。今天不干活了。”母亲赶紧给他泡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中。
母亲端出来热在蒸笼里的菜,满满的摆了一桌子,老公吃饭的时候,母亲不停给他夹菜,父亲满眼欢喜的看着他说:“不错,今年身体比去年壮实了一些。”老公笑着回复“是啊,都要减肥了。”
“不要减肥,这样子刚刚好。”母亲忙说道。
老公吃过饭,对父母说,我们要去看看地里的风景,拐了个弯又走到院子后门悄悄拿了斧头镰刀和竹筐。
后山坡的地里,枯黄的茅草和枯枝铺了一地。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在地上,斑驳陆离。老公挽起袖子,抡起斧头就砍向一根枯槐树杈,“咔嚓”一声,树杈应声而断。
我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枯枝捆成小把,他则负责把粗一点的树干劈成小块。
一会儿父亲和母亲也过来了。父亲坐在田埂上,戴着老公买的羊绒帽,看着我们忙活,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母亲则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剥了糖纸递给我们,嘴里说着:“歇会儿,歇会儿,不急。”
风里夹着泥土的清香和柴火的干燥气息,我们四个人,在冬日的田埂上,捡着柴火,聊着家常。
老公说起新疆的雪有多厚,说起戈壁滩上的落日有多美;父亲说起今年地里的收成,说起门前的那棵老槐树又发了新枝。那一刻,没有职场的纷扰,没有生活的琐碎,只有一家人在一起的踏实。
夕阳西下时,我们的竹筐都装满了,老公扛着两大捆柴火走在前面,我和父母提着竹筐跟在后面,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幅温暖的水墨画。
除夕的早上,女儿坐车回来,我们都许久未见,喜悦之情无以言表。夜晚,湖北小镇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堂屋的中央,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铁炉子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苗舔着炉壁,发出“滋滋”的声响。炉膛里,我们白天捡的干柴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蹦出来,又很快被炉盖挡住。
一家人围坐在炉子旁,沙发上、板凳上挤得满满当当。我和母亲包着初一要吃的饺子,老公则陪着父亲剥橘子、嗑瓜子,电视里正在播着丙午年的春晚,歌舞声、笑声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屋子。
“还是家里的炉子暖和。”老公往炉子里添了一块柴火,转头看向我,眼里满是温柔。我靠在他肩上,手里捧着母亲递来的热藕汤,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父亲咳嗽了一声,说:“这几年辛苦你了,每年都这么远赶回来。”老公笑着摇头:“爸,这有啥辛苦的,一家人团圆,比啥都强。”
炉火跳动,映着每个人的脸庞,红彤彤的,满是幸福。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年味,从来不是多丰盛的年夜饭,而是这烟火缭绕里,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安稳。
初三的清晨,这份安稳被一阵呛人的烟雾打破了。
一早起来,母亲像往常一样往炉子里添柴,可没一会儿,堂屋里就飘起了浓烟。烟顺着炉口往外冒,呛得我们直咳嗽,父亲赶紧打开门窗,冷风瞬间灌了进来,炉火也跟着蔫了下去。
“怕是烟囱堵了,”父亲皱着眉,走到炉子旁敲了敲炉壁,“过年烧得太旺,烟灰积多了,加上前几天又刮大风,房顶上的树叶、尘土,怕是把烟道堵死了。”
八十多岁的父亲说着就要搬梯子去房顶,老公一把拦住了他:“爸,您年纪大了,房顶滑,危险,我去。”他搬出长长的木梯,又翻出一把旧扫帚和一根细长的铁钎,把梯子靠在了房檐下。
湖北的早春,房顶的瓦片上还结着薄霜。老公手脚麻利地爬上房顶,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慢点!”我忍不住喊道。他回头冲我摆摆手,笑着说:“放心,我当年在老家修过屋顶,爬房顶是老手了。”
房顶上,他先蹲在烟囱口旁,用扫帚仔细扫掉周围的树叶和尘土。那些干枯的梧桐叶、积攒了一年的灰尘,被他扫成一堆,顺着房檐慢慢滑下来。
接着,他拿着铁钎,伸进烟囱里,一下一下地捅着。烟灰顺着烟囱往下掉,落在他的衣服上、头发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时不时地低头问父亲:“爸,这样捅行不行?通了没?”
父亲站在门口,仰着头指挥着:“再往左边捅捅,那里怕是积得厚。”阳光洒在老公的身上,他的身影在蓝天下格外挺拔。那一刻,我看着他沾满灰尘的背影,看着父亲眼里的欣慰,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爱,从来都不是挂在嘴边的甜言蜜语,而是藏在这些实实在在的行动里。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老公才从房顶上下来。他的头发上落满了烟灰,衣服上也蹭满了黑印子,活像个“花脸猫”。我赶紧递上湿毛巾,他擦了擦脸,笑着说:“应该通了,咱们试试。”
母亲重新往炉子里添了柴,划亮火柴点燃。没一会儿,炉膛里的火苗就窜了起来,烟顺着烟囱乖乖地排了出去,堂屋里再也没有呛人的烟雾。
炉火重新变得旺烈,暖意再次弥漫开来,父亲坐在炉子旁,看着跳动的火苗,对老公说:“多亏了你,不然这年都过不好。”老公挠挠头,笑着说:“爸,您客气啥,这都是我该做的。”
晚上,我们又围坐在炉子旁看春晚。炉火安静地燃烧着,没有一丝烟雾,橘红色的光映着每个人的笑脸。
老公剥了核桃和巴旦木,递给父亲,父亲又递给母亲,我给父亲母亲添了一杯热茶。又坐到老公身边,他把我的手揣进他的兜里。那一刻,烟火依旧,心意更浓。
初六那天,老公一大早就出了门。我以为他是去镇上的集市逛逛,买点土特产,没想到他转了一圈,却皱着眉回来了。“镇上卖炉子的店都关门了,都在过节,要初八才开门。”
他坐在炉子旁,看着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铁炉子,“这炉子也旧了,烟筒也老化了,万一再堵了,爸妈年纪大了,处理起来太危险。我想给爸妈换个新的,不锈钢的,无烟的,安全又好用。”
我心里一暖,刚要说话,他又补充道:“钱我来出,你别管。爸妈养你这么大,我这个女婿,该尽孝心。”
初八一大早,天刚放晴,老公就拉着我往镇上走。春节的余温还在,镇上的街道上挂满了红灯笼,店铺大多已经开门营业。我们转了好几家店,终于在一家五金店里,找到了他想要的炉子。
那是一款不锈钢的无烟炉子,款式简洁,做工扎实,店家说这是店里最好的一款,品质有保证,还带自动除灰功能。“就这个了。”老公拍了拍炉子,转头对店家说,“麻烦帮我们送到家啦。”
我伸手去掏钱包,老公一把按住了我的手,眼神坚定:“说了我来付,你别跟我争。”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数给店家,动作干脆利落。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满是感动。结婚这么多年,他总是这样,对我大方,对我的父母,更是掏心掏肺。
回到家,老公顾不上歇口气,就开始忙活起来。他先把那口旧炉子搬到后院,又小心翼翼地把新炉子搬进堂屋。拆包装、摆位置、接烟囱,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我想搭把手,他却让我在一旁歇着:“这活儿需要力气,你别弄,我来就行。”
父亲和母亲站在一旁,看着老公忙前忙后,脚步跟着他来回挪动,眼里的喜悦藏都藏不住。母亲拉着我的手,悄悄说:“你这辈子,没嫁错人。”
半个小时后,新炉子安装好了。亮闪闪的不锈钢炉身,大转盘桌面。在堂屋的灯光下格外耀眼。老公点燃一根火柴,放进炉膛,添上干柴,没一会儿,火苗就欢快地跳了起来。果然是无烟炉子,一点烟雾都没有,炉膛里的火却烧得比以前更旺。
父亲走到炉子旁,伸出手感受着暖意,又轻轻摸了摸炉身,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好,这下好了,再也不怕冒烟了,新炉子还节省柴火,房间热得快。”
母亲则走进厨房,端出早已准备好的花生、瓜子,往老公手里塞:“快歇歇,喝口水,辛苦你了。”
老公坐在炉子旁,看着父母脸上的笑容,也笑了。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对我说:“这样我就放心了,以后咱们不在家,爸妈用这个炉子,安全又省心。”
烟火再次在堂屋里升腾,这一次,是新炉子燃起的火苗,更旺,更暖。
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我们就要离开湖北小镇,返回南方城市。临走前的晚上,一家人又围坐在新炉子旁。父亲拿出一瓶珍藏多年的米酒,给老公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这酒,是给你留的,谢谢你对我们老两口的照顾。”
老公端起酒杯,和父亲碰了一下:“爸,您别这么说,孝敬您二老,是我应该做的。以后每年春节,我都陪您二老过。”
米酒醇香,炉火温暖。我看着老公,看着父母,忽然想起李娟在书里写的:“人间的美好,往往就藏在这些细碎的、烟火气的瞬间里。”
是啊,这些藏在烟火里的心意,像冬日里的炉火,虽不炽热,却足够温暖,足以抵御岁月的寒凉,足以让平凡的日子,开出温柔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