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楼(三十九)酣睡
大年初一早,大年初二早,大年初三睡个饱。
大年初三的清晨,是被一种奇异的、近乎奢侈的寂静唤醒的。
没有初一“开年”时那种等待黎明的心跳声,没有初二“归宁”日巷子里络绎不绝的三轮车和欢笑声。初三的静,是沉甸甸的、绵软的,像一床晒足了太阳的厚棉被,将整个世界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苏青梧睁开眼时,第一反应是:天怎么还没亮?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是灰白色的,看不出时辰。手机摸过来一看——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她愣了愣,随即无声地笑了。
九点四十七。她已经多少年没有一觉睡到这个钟点了?自从搬进老楼,即便没有闹钟,那些若有若无的窸窣声、木板轻微的吱呀、晨光透过旧窗棂的移动,总会准时在七点前后将她唤醒。可今天……
她偏过头。枕边,玄墨蜷成一只标准的墨色毛团,肚皮微微起伏,睡得正酣。连它都还没醒。
青梧没有动。她就那样躺着,听着这片无边的寂静。
没有风声。腊月里那串总在呜咽的风铃,今天竟也安安静静,一声不响。没有脚步声。楼上楼下那些偶尔会响起的、不知来自何方的踱步声,今天也销声匿迹。没有邻里说话声,没有巷口的车马声,甚至连远处的零星鞭炮,也彻底歇了。
只有寂静。饱满的、柔和的、被阳光浸润的寂静。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的话:“初一早,初二早,初三睡个饱。”老人家说,初三这天,天地人三才俱倦,不宜劳作,不宜访客,就该踏踏实实睡一觉。灶王爷也歇了,老鼠也要娶亲,谁都别惊动谁。这一天的觉,是补一年的亏空。
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能赖床是天大的好事。如今才品出这话里的深意——原来年节的热闹,是需要这样的“睡个饱”来收尾的。就像一出大戏唱到高潮,总要有个中场休息,让锣鼓歇歇,让嗓子润润,让满场的看客,喘口气。
玄墨动了动,终于醒了。它先是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四周的寂静,然后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往前探,后腿蹬直,屁股撅得老高,最后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和尖尖的小牙。打完之后,它转过头看青梧,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亮晶晶的。
“你也睡饱了?”青梧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玄墨蹭了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起床,洗漱,煮一壶热水,泡一杯清茶。青梧端着杯子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扇窗。
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干燥和干净。庭院里那株腊梅,花期将尽,枝头只剩寥寥几朵残花,却依旧固执地散发着幽香。墙角那株茶花倒开得正好,是“烈血”的品种,红得像一团凝固的火。
巷子里果然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上的春联红得耀眼,门扉紧闭,窗帘低垂。这整条巷子,整个街区,整座城市,仿佛都在同一时刻达成默契——今天,谁也不打扰谁,都好好歇着。
青梧喝了口茶,正要转身,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极其缓慢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从楼梯上走下来,穿过走廊,又飘向别处。那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生怕惊扰谁的克制。不像平时那些脚步声,有时会停下来,有时会有低语。今天的脚步声,只是走着,缓缓地,像是梦游,又像是在做某种日常的、但此刻必须安静的巡行。
她忽然明白了。睡个饱的,不只是活着的人。
老楼里那些沉淀在时光里的存在——那个在旋转楼梯尽头等待了半生的老人,那个夜夜为“C”献茶花的不知名者,那个在缝纫机前专注踩线的妇人,那面梳妆镜里曾经照过的无数面容,那本旧日历里写下“我不等了吧”的等待者……他们也累了。一年的思念,一年的执念,一年的守护或等待,到初三这天,也该歇歇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的深处。青梧仿佛能看见,那些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正各自找到最舒服的角落,像玄墨那样蜷缩起来,闭上眼睛,沉入一年一度的、漫长的安眠。
她轻声说:“都好好睡吧。”
下午,阳光从窗台爬进来,一寸一寸地漫过地板。青梧在沙发上窝着看书,看了几页,眼皮渐渐发沉。玄墨不知何时又跳上沙发,挨着她的腿蜷下。窗外的光暖洋洋的,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书从手里滑落。她歪在沙发靠枕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无梦。
醒来时,已是黄昏。西斜的阳光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玄墨还在睡,小小的呼噜声规律地响着。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青梧没有立刻起身。她就那样静静躺着,感受着这难得的、被全世界允许的慵懒。身体轻飘飘的,像被掏空后又填满了柔软的棉絮。心里空空的,却装满了满足。
原来,“睡个饱”不只是一个动作,是一种被准许的放松,是一种彻底的、不必有任何愧疚的休息。是被这古老的传统、被这老楼的砖瓦、被那些同样沉睡着的声音,共同默许的温柔。
她想起奶奶说过,初三这天的觉,能补一年的亏空。此刻她信了。
夜幕降临,老楼彻底沉入寂静。青梧给自己煮了一碗简单的面,吃完后早早洗漱,又钻进了被窝。玄墨早已占据了她脚边的位置,呼噜声再次响起。
窗外,没有风铃响。楼上楼下,没有脚步声。天地间,只有最纯粹的夜色,和最踏实的安宁。
睡前,青梧对着黑暗,轻轻说了一句:
“初三了。大家,都睡个好觉。”
她仿佛听到,从老楼深处,从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传来许多许多极轻的、满足的叹息,像潮水般,温柔地漫过这一夜。
然后,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