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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打铁人

2025-12-15  本文已影响0人  舒雪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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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微型小说主题人物创作第四十期:匠心

前年回国,妻子对我说,铁柱叔走了。

我一愣:哪个铁柱叔?

就是...就是你以前常说的那个...那个什么“哈米蚩”。妻子斟酌着字词吞吞吐吐地回道。

哦?是他呀!好多年没人提这名字了,你这冷不丁地一说,我差点没反应过来;他这一走,那以后打菜刀就真的找不到这样的人了。

妻子叹了口气说:可不是嘛,他打的那把刀咱家都用了快二十年了,还很快。

“哈米蚩”当然是一个外号,此人本名叫王铁柱;他本不是我们苏家庄的人,是“西来子”。胶东人把胶东以西地方的人都称作“西来子”。

“西来子”王铁柱的老家到底是哪里,没有统一的说法,有说是章丘一带的,有的说是枣庄的,反正是出铁匠的地方。

小时候听过「岳飞传」的人都知道,金兀术的军师就叫哈米蚩,因为被岳家军割掉了鼻子,说起话来全是鼻音,胶东话叫“齉鼻子”。

不知道是谁给王铁柱叫开了这个外号,反正村里人都这样叫,客气点的喊他一声“老哈”,以至于他的真名实姓--王铁柱,渐渐地被人遗忘了。

儿时少不更事,我和小伙伴们常以此外号捉弄于他;当他路过时,我们便捏住鼻子学他说话,跟在他屁股后面,蹦蹦跳跳地喊着:“哈米蚩,哈米蚩,说起话来像放屁...”

他听了也不恼,常常嘿嘿一笑,有时故意蹲下装作捡石头状,我们便一哄而散。

每年的农闲季节,西边的铁匠便会来到胶东一带,他们推着独轮车走村串户,为种地的乡下人打制农具及菜刀之类的日用品。

王铁柱师徒俩来到苏家庄打铁的那年,我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那时候乡下都没通电,也没什么娱乐活动,放学后就去看打铁的,我特喜欢看那个场面。

夕阳的余辉洒在师徒二人的脸上,好像给俩人黝黑的脸庞又镀上了一层古铜色。

师傅叼着旱烟袋锅子,用长长的铁钳拨弄着炉火中的铁器,铁柱在旁边用力地拉着风匣,火苗一明一暗将师傅的脸映照得阴晴不定。

待炉中的铁器烧得通红,师傅迅速地用铁钳把它夹到铁砧上,然后师傅拿起了小铁锤,铁柱“噗、噗”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抡起了大铁锤。

小锤起,大锤落;大锤抡,小锤点;叮当、叮当,叮叮当、叮叮当......火星四溅。

当农家房顶上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时不时从哪家小院里飘出葱花爆锅的香味;汉子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牵着耕牛,肩抗犁杖,从田间地头走在回家的路上时,打铁人的晚餐也开始了。

依然是师傅掌勺,徒弟拉风匣;一盆猪肉白菜炖粉条,再用炉火的余温烘几条小干咸鱼,几颗大葱,一碗大酱。

一瓶老白干,你一缸子,我一缸子;师傅“吱溜”一声,一天的劳累都随着这一声“吱溜”咽进了肚子里;铁柱也端起缸子“咕咚”一口,再咬一口大葱“咔嚓”一声,那抡大锤抡酸了的胳膊,也在着这“咕咚咔嚓”声中变得活泛起来。

铁柱师徒二人借宿的房东家,是我本家的没出五服的六叔家;六叔家院子邻街有一排南厢房,铁柱他们晚上就睡在这里。

六叔和六婶都是好客之人,淳朴善良;一来二去,常来常往,他们和铁柱师徒处成了比亲戚还要亲的朋友。

天有不测风云,六叔那年到县麻纺厂给生产队送生麻,不幸从车顶上跌落下来,脑袋杵进了脖子里,撒手西去;撇下了六婶和一儿一女两个年幼的孩子。

孤儿寡母无依无靠,铁柱光棍儿一条;村里有热心人撮合,铁柱就成了苏家庄的倒插门女婿。

婚后,铁柱自立门户,另起炉灶,就在六婶家的小院里支起了铁匠铺子。

徒弟不用另找,近在眼前有现成的,六婶就是他的最佳搭档。

起初六婶抡大锤,铁柱心疼六婶,舍不得她出大力,慢慢教会了六婶掌小锤,他又抡起了大锤。

夫妻二人都是厚道之人,无论是外乡还是本村的,都一视同仁;料用得足,钢夹得厚,淬火淬得好;活儿干得漂亮,自然而然名声就打出去了,一天到晚小院的叮当声不断。

花开花落,春去秋来,唯有这叮叮当当的节奏没变。

在这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中,两个孩子先后走进了大学校门;几年后,又在这铁花四溅的叮当声中,孩子们各自在城里筑起了自己的小窝。

突然又一天,村里人发现这叮当声听不见了;这才知道,铁柱的大锤终于抡不动了,他彻底地倒下了,再也没爬起来。

......

妻子说:“你知道铁柱叔的鼻子是咋回事吗?”

我说:“不清楚,以前有人问过他,他都嘿嘿一笑,也不说”

妻子眼圈红了:铁柱叔走了后,六婶才说出来的,六婶说铁柱生前不让她说出去。

铁柱刚出生时是有鼻子的,三岁那年亲妈死了;他爹给他找了个后妈,又给他生了个弟弟,弟弟得了麻风病,后妈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一个偏方,说给弟弟洗完澡后,再给哥哥洗,弟弟的病就好了;后妈如法炮制,后来弟弟的病果然好了,而哥哥的鼻子却从此烂掉了......

妻子抽泣着:铁柱叔是个苦命人,他对六婶说,这辈子遇到你这样的好女人,我知足了。

妻子抹了一把眼泪:铁柱叔病倒以后,六婶不离不弃,日夜守护在他身边,听说他走的时候是笑着合上眼的;儿子和闺女也哭得撕心裂肺,比亲生的还伤心。

我听后心有戚戚焉,心中默念:

铁柱叔,请原谅我儿时的不敬吧。

愿天堂没有歧视,没有伤害。

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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