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抛到痛苦的彼岸
几天以后,古风铃把痛苦的种子撒播在黄原,自己却逍遥轻快地回到了省城。
对了,他早已经向杜丽丽声明,他是不会跟她结婚的。杜丽丽知道这一点,而且她也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古和杜对于家庭和两性的看法,都属于观念全新的一代。但武惠良却无法接受这个冷酷的现实。
他有好的出身,父亲是地区人事局副局长。他工作热忱,他是团地委书记,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领导。
他对感情忠贞,他在丽丽身上寄托了永恒的爱。当然,丽丽曾经的热烈和浪漫也满足了他所有情感上的需求。
但现在,这一切都垮了。他无法那么轻飘飘地涤尽自己心灵的痛苦。悲剧的是他还要应付每天繁忙的工作,他还必须去参加一些热闹欢乐的场面,对不同的人做出不同的笑脸。
下班了,他不再期盼回家,他无处可去。
古塔山周围已经辟为公园,修建了凉亭,并且在山后一个大水库上搁置了几条小船,这些都是地委书记田福军的功劳。
但这几天,这个地方却成了武惠良的福地。他下班后常来古塔山公园转悠,找一片枯草地,点燃纸烟,泪眼矇眬地咀嚼悲伤。
这天傍晚,武惠良又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一直走到了水库边上。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水库边没有什么人迹。春天轻柔的晚风吹拂着他烫热的脸庞。水波轻轻涌动,发出细语般的喧哗。不远处,那几条游船静悄悄泊在岸边。”
他又点燃了一根纸烟,他深深地感到,他已经走到了人生的迷途之中。
难道这就是人生?试着体会,试着忍住眼泪,可还是躲不开坏情绪。
他索性丢掉纸烟,到那泊船的小房里找看船的老头租了一只小船,在昏暗中一个人划向了湖心。
他漫无目的地划着船,回想起以前,心中万千思绪,爱与恨交织。她,不再那么可爱;他,也不再那么笃定。
兜兜转转,摇摇晃晃,他发现小船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起风了,水面的波浪涌起来,武惠良挥动双臂,发狠地用力划着,既和风浪搏斗,也好像在和命运搏斗!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钟,他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家里走,他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
进家之后,屋里弥漫着一股烟气和烧酒味。
丽丽是这两天才开始抽烟的。她头发散乱地坐在小桌旁,面前是一瓶烈性西凤酒。见惠良回来,她也没有说话,只把面前酒杯里的酒又灌了一口。
武惠良也一言不发,坐到了小桌边。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几天前她还和他恩恩爱爱,一块做饭,一起说笑,头挨着头,一块看电视,而如今这副模样是怎么了?如果这只是一场噩梦……
他默默无语地抽了一支烟,接着又点上了一支。丽丽站起来走进厨房,寻了一个酒杯,倒了一杯酒放在武惠良面前。两个人便对喝起来,不一会儿酒瓶就空了。
两个人木然地呆坐着。
“城市已经完全寂静下来,只有春汛期的黄原河在远处发出雄浑的声响。”不,还有武惠良的哭声,这一次,他真的是无拘无束地哭了。“他哭他自己的悲惨命运;他也受不了丽丽折磨她自己!”
武惠良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躺下了,继续哭着。
“别哭了,哭能解决什么问题?我们来谈谈。对你,我一直真诚地爱着。但我对古风铃的爱也是真诚的。如果我不说出来,那才是真的对不起你了。”丽丽也走过去,躺在惠良身边。
“……虽然我知道你无法原谅我,但我还想和你一块生活下去。至少咱们应该试一试,看我们能不能还生活在一起……”
武惠良不哭了。他开口说:“你要试你试吧,反正我没有多少信心。归根结底,对你来说,我将会是多余的人……你成了诗人,你瞧不起我的工作。我自己永远都成不了什么诗人……”
“既然是这样,你去寻找和你相般配的艺术家去吧!如果我仍然赖着和你在一块,最后不高尚的反而是我了……”
“你在讽刺我。我承认,是我不高尚,从一开始就不高尚……”
“那么,最伟大最光辉最高尚的就只有古风铃了?”武惠良刻毒地讽刺到。
丽丽无语了。
沉默。久久地沉默。
丽丽喝得太多,就睡着了。
可武惠良睡不着。他爬起来,摸进厨房,又开了一瓶新酒,连喝了好几杯。可惜,一切都是徒劳的。
这一夜,他注定无眠。
第二天早晨,丽丽照常上班去了,惠良没有。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他生活的信心粉碎了。爱情,不过是一场美丽的梦啊!
既然一切都是逢场作戏,他为什么还要那么认真呢?是的,他太认真了!“与其认真,不如随便。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有钱就寻一醉,无钱就寻一睡;与世无争,随遇而安……”
“这样想的时候,他浑身不免冒出一身冷汗。这还像一个团地委书记吗?这是一种彻底的堕落!纯粹的市侩哲学!”
不过,他倒是清醒了。九点钟,不迟。他终究还是起来去了办公室,投入到了繁忙的工作当中。
“第一个走进他办公室的是少儿部部长田润叶。”
“润叶已完全是一位工作老练的干部。她穿一身朴素的衣服,剪发头稍稍烫了一下,身体比过去略丰满一些,脸色又恢复了很久以前的那种红润光鲜。”
润叶递给了武惠良一份演讲稿,说是他后天要用到的。此刻的惠良可没有什么心思看什么演讲稿,他倒是好好地看了润叶一眼。
润叶走后,武惠良便又开始了他的精神之伤。他想到,润叶和丽丽是如此的不同。想当年,他和丽丽也为润叶和向前的事操心来着,没想到,他们却修成了正果。而现在,轮到他羡慕断腿的李向前了。
他在脑中又把润叶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扫描了一遍。准确地说,这是他第一次集中精神凝视除丽丽之外的另一个女人。
润叶朴素、清爽、有头脑。热情,又不放纵感情。她竟与丽丽完全相反,她似乎更靠近生活中的正常人标准。
痛苦至极的武惠良不由冒出个念头,想把自己的一肚子苦水给润叶倒一倒,或许之后,他会感觉轻松一些。
她和他们是朋友,彼此熟悉,而且润叶经历过感情之殇,她应该不会因为他向她倾诉而小看他。
虽然,他是润叶的上级,但在感情上,他愿意润叶成为他的上级,以指导他从这迷津中走出来。
想定了,他便有点迫不及待。下午下班后,惠良在办公室里又静坐了一个小时,估摸着润叶他们已经吃完了饭,就丧魂失魄地出了机关,直奔润叶的家……
备注:
《平凡的世界》系列。卷五,第三部第二十六章读书笔记,总第36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