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与黑

红与黑

01

行走在火树银花的街市，就在零点钟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撞上了车。我在来不及喊出的疼痛中，恍惚地看见了满天的烟花，在缤纷地绽放。

于是我失去了站立的权利，注定了一辈子只能与轮椅做伴，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些日子，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不吃也不喝。

妈妈在客厅低低地抽泣，我漠然地坐在轮椅上，不出一声，因为我知道，眼泪已经不能够再挽回什么，我想我应该很坚强。

妈妈后来把我房间里所有和站立有关的照片全部藏了起来，她一定是害怕我触景伤情，我却偷偷留下了一张，那上面是一片青草地，和阳光下微笑的我和阿野。

02

阿野住在我家隔壁，他是学画画的，脾气很古怪，常常给他的小猫的身上着上不同颜色的水彩，隔两天又很认真地帮它洗澡，而且，每次着色他总要拉我在他边上看，帮他配色。

说句实话，我是很喜欢阿野的，但是他长我5岁，早就有女朋友了，不过，他有时候又很稚气，穿着肥肥大大的工装裤，上面沾满了五颜六色的水彩，屋子里乱七八糟。

他的画倒是不错，画得很细微，但对颜色搭配却有如天生缺陷，每次我忍不住指出来，他就会一脸沮丧地垂下头去。

他也来找过我好几回，但我每次都拒绝见他，因为我不想破坏我在他眼里那个活蹦乱跳的形象，要知道，他曾经无意中说过他喜欢我成天蹦来蹦去像匹小野马，我现在不能让他看见我这副模样：病恹恹，无精打采。

可他不甘心，又来了。

我照例不见他。妈妈劝我，我就捂上耳朵。这回，他没有被气走，而是站到我的窗前喊了起来：“你以为别人会在意你么？走不了路有什么稀奇？大不了不做小野马！”说完还重重地哼了一声，我果然被激怒了，摇着轮椅冲了出去。

不想，阿野居然站在我家门口，笑吟吟地看着我：“小丫头，不用这招，你是不是准备一辈子待在那个没阳光的屋子？”说完大笑起来。

我想我当时脸上的表情一定可笑极了，涨得通红，想发怒却又想笑。

阿野倒是满不在乎，摊开双手耸耸肩，把我推进了他家。果然，没有我的“指导”，小猫的身上被染得青一块紫一块，难看得好滑稽，我“噗哧”一声终于笑了。阿野忽然静静地看着我，全然没了刚才的调侃：“安，以后阿野哥哥来照顾你，好不好？”我心里响了一声，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楞在那里。阿野却又笑了：“就这么说定了。”

03

其实我不喜欢他自称是我的阿野哥哥。那会感觉两个人的距离被拉得好遥远。可是我没有权利要求他做什么，毕竟，我不是他的谁。

当他给小猫着色的时候，那一脸的专注，就像阳光下的雕塑，眼里流露出的是执着。我在一旁静静地望着他，带着近乎虔诚的目光。我不会打扰他。只会在他休息的时候，悄悄地去给他倒一杯清茶，或者递过纸巾，看他轻轻擦着额头上沁出的小汗珠。有时候，他画画，我也会站在他身旁，告诉他什么颜色搭配什么颜色。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阿野的女朋友了。那是个安静柔弱的姑娘，不爱说话，只喜欢把手搭在阿野的手臂，一脸温柔地笑。

她不常来这儿，只是每次来都会帮阿野收拾房间，其实我知道，阿野不喜欢整洁的环境，我们都喜欢乱七八糟，只是我和阿野从不忍心告诉她这些，我想她不会理解的。现在已经有两个多月不见她了。我问阿野，纯粹是出于好奇和关心，没想到他的脸倏地晴转阴，我赶紧打住，不敢再问。

以后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阿野偶尔会推我去野外，他说我需要新鲜空气，需要灵感去搭配色彩。

他开始不像我哥哥了，更多的时候喜欢静静地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眼里除了温柔，还有淡淡的忧郁。他时常抱着小猫，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我想，也许他有了什么决定，但我没有过问，只是我觉得我和阿野之间的感情有了莫名的改变。

04

那年的秋天，阿野终于告诉我，他要离开这里了。去另一个城市。

我没有挽留他，因为我知道他的梦想：在每个城市留下故事。我只是微笑地祝他一路平安。

他又那样安静地望着我：“安，我们给小猫再着一次色，好吗？”我点点头，告诉他，这一次我们要用的是红与黑。

我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执着的眼神，又掺进了一丝别离的悲哀，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一半红一半黑均匀在小猫的心上，也均匀在我的心上：对他的喜欢，对他离去的难过。

他走了。什么都没留下。我原本以为他会把小猫留给我，但没有。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

我就像做了一个梦后醒来，一切仿佛未曾有过，又好象经历了漫漫几个世纪。

我想起在车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心里一阵悲哀。我和阿野这样到底算什么，我们不是恋人，却像恋人一样亲密；我们不是兄妹，却像兄妹一样了解对方。

在午后的阳光里，我开始想念他。我始终不知道他和他的女朋友之间发生了什么，始终不知道他对我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始终不知道我们经历过的算不算是爱情。他走得太仓促，令人措手不及，又仿佛是命中注定，天使安排他来照顾我，然后像烟花一样在眼前消逝。

我又只剩下轮椅做伴，孤孤单单，那一半红一半黑的感情却始终藏在心底，不知多久才能淡忘，也许一个月，两个月……又也许，是一辈子。我经常想起阿野专注的神情，执着的眼神，安静地望着我，有时半夜被梦惊醒，枕边早已湿透。是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了。我本以为，我是那么坚强。

或许人生的际遇本如此，两个人相逢又别离，才是最完美的结局。一半红一半黑，掺进来的本来就是爱与痛，没有什么人可以永远在你身边，他们不断出现不断消逝，为的只是那相遇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