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76)
文/书虫
高一结束即将面临文理分科,大家纷纷都在讨论选文科还是选理科。关于选理科选文科分析利弊说什么的都有,对于我的成绩来说,我特别适合选文科,可是我心中一直有个执念,就是我越学不好我越要学。我不懂那时是我的征服欲导致我做了一个一辈子都要为其买单、付出沉重代价的决定。只不过高一时我的物理化学成绩学的还可以,只是没有一开始学的那么好。即使这样,我依旧坚定不移的选择理科,因为物理化学,我特别想学好物理化学。当时我心中的偶像是诺贝尔科学家居里夫人,我想成为她那样的人,为科学发展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奉献付出自己一生。
于是,我做出一个影响我一生的学科——理科。我是那样理智冷静清醒又是那样义无反顾奋不顾身选择了理科。
在我选择理科时,欧阳兰兰便找到我,通过帮我分析我科目成绩的强弱,强烈建议我选择文科。我知道欧阳兰兰是好意,可是我内心主意已定,不管下到刀山还是下火海,我都要选择理科,不管未来我前途是否一片光明,我都要选择理科。
我的班主任物理老师也找到我,明确劝诫我让我选择文科,因为我当时已经出现科目严重“瘸腿”现象,也就是科目偏科特别严重,语文英语还算拔尖,数理化这三门明显出现了发挥不够的现象。即使这样,物理老师依然没有说服我。
也许是以后分科以后,欧阳兰兰再也不是我的数学老师,我才鼓足勇气主动询问欧阳兰兰,那盒古典音乐《梁祝》磁带是否能还给我。
欧阳兰兰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件事,恍然大悟到:“林月,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放到哪儿了,非常抱歉,我再给你买一盒吧。”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没有一点点波澜,那是骗人的,可是我再伤心难过也于事无补,我不能真的让欧阳兰兰重新给我买一盒新的磁带作为补偿。我当场婉拒了欧阳兰兰,我也明白我和欧阳兰兰的师生情就到此为止了。
该照片由Moly摄影师提供
你别误会,我不是因为这盒磁带,而是我知道我们要分开了,可能今后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如果没有刻意安排见面,我想我们连面都见不上。果然没多久,欧阳兰兰便提了辞职要离开我们学校,据说她的父母已经给她安排好学校,回到她家乡所在的城市当老师,这意味着欧阳兰兰要在那里定居生活,要在那里结婚生子。
虽然我很不舍,但是当我知道这个消息时,欧阳兰兰已经走了,我们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不知为什么,从我很小的时候就能深深感受到一种潜在的无形的意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潜意识,反正就是我内心深处好像有另外一种感觉,告诉我指引我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会有什么结果。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宿命感,只是我自己把这个潜意识简单归类成潜意识。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和我有过类似感受,就是有时候仅仅开了一个开头,就已经能感受到尚未发生的结果,尤其是那种快要离别或即将分开的潜意识最为强烈最为准确。
还好我妹妹并没有因为我丢失这盒《梁祝》而埋怨责怪我,甚至我妹妹从来没有主动问我什么时候能还回来。直到欧阳兰兰告诉我被她弄丢了,我才意识到我可能要自己花钱重新买一盒还给人家。我想买一个一模一样的,但是我不知道在哪儿买的,也想不起磁带上的内容。
放假回家后,我没有告诉我妹实情,毕竟那是我妹借的她同学的东西,我不想让我妹妹难堪,脸面过不去。我从我妹口中旁敲侧击知道了在哪儿买的,心想不能再拖下去,趁着没有发现之前,赶紧买回来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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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瞒不过我妹妹,我妹妹比我聪明一百倍,她似乎察觉出什么,便问我到底怎么回事。不管我妹怎么问,我都不肯说实话。这时我妹才说那是花自己的零用钱买的《梁祝》,她攒了好久才攒够了钱。我觉得更对不住我妹了,想要弥补我妹妹的想法更强烈了
。
我妹却告诉我说:“姐,我不瞒你了,随身听是我的,磁带也是我的,根本不是我班男同学的,我只是为了让你心里踏实才这样说的,既然你把磁带弄丢了,弄丢了就弄丢了,没什么大不了,反正都听过也都听够了,再买也不用买一模一样的。”
我呆若木鸡的看向我妹,真的,那一刻,我从未意识到我妹妹骗过我,我从来没想骗过任何人,更没有背着我妈我妹妹做过一件我自己想做的事或者超出我妈我妹妹预料之外的事。除了我跟赵广海,我觉得我跟赵广海不算早恋,我俩算不上早恋,可是我也不知道算什么,反正我跟赵广海什么都没发生,就算是牵手拥抱亲吻那也是误打误撞,甚至连牵手拥抱亲吻都算不上。除了这件事,我就再也没有任何秘密,我在我妈我妹妹面前再也没有任何藏着掖着的事,哪怕我踩死一只蚂蚁我也会跟我妈说跟我妹说。
可是,我没想到我妹妹竟然背着我偷偷买随身听买磁带。在当时来说,这些东西虽然非常流行,可是对我来说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算是一种奢侈品。在我眼里,除了学习有关的必须买以外,其他花钱买来的都是浪费,不仅浪费钱,还浪费父母的心血。
我不知道那时我已经抠搜到这种地步,已经抠搜的眼里心里只有学习,再也没有什么可供玩的消遣的娱乐方式。我妹妹见我一脸震惊,便有些不好意思,像是让我原谅她一样,说话有些低三下四求饶似的说到:“姐,你能别告诉爸妈吗,我只是太想听了,我本来想着买来听英语磁带,可是我没想到音乐这么好听,我就忍不住买了跟学习无关的音乐磁带。”
我知道就算我妹妹买了也无可厚非,买的人多的是,可是我觉得谁都该买谁都能买,只有我和我妹不能买。我觉得这些东西能让人上瘾,更能让人玩物丧志,让人忘记刻苦学习。我觉得这些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对学习危害性伤害性特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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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并不能对此责难我妹妹什么,毕竟我也拿去听了,毕竟我也用了一段时间。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去责备怨恨她自作主张。虽然我不提倡我妹妹这样做,可是看到身边的人都这样做,我忽然原谅了我妹,也原谅了她偷偷买随身听磁带。
你看到这里一定会认为我家里经济条件好了起来,是的,通过我爸妈辛苦劳作没日没夜拼命干活,家里开始有了稳定收入逐渐走上正规。我爷爷活着的时候,家里经营着弹棉花炸棉籽油的小本买卖,虽然不能挣太多钱,但是在那个年代属于挣个小钱也不是难事。本身我爷爷就是一个特别厚道的老农民,他对人接物非常厚道,自然而然落下一个好名声。在当时的年代,好名声意味着最值得信任的人,自然而然做起小本买卖来也是有益无害。
坏就坏在,三大爷一场病被误诊,导致错过最佳治疗期,药没少吃,病也没少看,结果越看越严重,以至于发展成癌症。由于我三大爷得的是肝癌,在加上我爸爸被查出也是潜在的肝癌风险,导致我爸爸对肝上的病特别敏感多疑。尤其是那些年突然流行乙肝,加上乙肝传染,我爸爸对这个非常注重。
说真的,如果我爸爸没有做那场体检,也许早就发展成了肝癌晚期,幸亏当时他没有在村里看,而是去了县城检查,才拿到准确的体检结果。然后我爸从那时就开始吃药,大把的西药,大包的中药,从来没断过,吃药就跟吃饭一样,每天吃药都成了家常便饭。导致我爸爸身体非常瘦弱,一看就跟生病似的。
即使这样我爸依然干农活儿,可能深受我妈鼓舞,我妈经常鼓励我爸,让我爸爸振作精神,为了女儿将来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也得好好活下去。
不仅如此,我爸爸看到我妈妈在他重病之际对他不离不弃,满足他生活上各种各样的难以满足的要求,算是多少安慰他对这个世界绝望的心。
我三大爷死了以后,再也没人弹棉花轧棉花籽油。弹花机和轧油机本来就是买的当时最贵最先进的机器,让三大爷一个人经营操作,用来让三大爷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可惜,三大爷死了以后,机器就一直放在那个屋子里,一直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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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说要卖掉这两台机器,可是花了那么高的价钱卖掉又觉得可惜。我妈说一家人攒钱攒了一年多,凑了一千多块钱才买下弹花机。别看一千多块钱,那对当时70-80年代来说绝对是非常高的收入。
我从来不知道我三大爷出生在哪年,我只记得在我小学三年级他就开始生病,一直卧病在床。当时爸妈为了躲避计划生育没有在家住着,我和我妹跟着爷爷一起在最老的院子居住生活,三大爷在新盖三间瓦屋的新院子里居住,就是我现在居住生活的家,也就是和桃花是邻居的这个院落。
印象中放学回家以后我没玩伴,我不知道玩什么,也不知道去哪儿。每当我特别想念我妈时,我就会去新家找三大爷,三大爷看见我非常开心,经常给我下饭店给我好吃的,可能是吃的诱惑我,导致我经常放学直奔三大爷住的院子。
说真的,我早己忘了三大爷给我做过饭,我也忘了三大爷做的饭是什么味道,我也忘了究竟有没有吃过三大爷的饭。我只记得三大爷每次见到我都非常开心,开心的合不拢嘴。然后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而且三大爷经常做一些超出我见都没见过的新鲜好玩的事。
夏天夜里他拿着那种老式手电筒去逮知了猴(就是那种还未蜕皮的蝉的前身的称呼),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玩又可怕恐惧的虫子。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我吓的直往三大爷身后躲,但是我三大爷却一点不害怕,他直接捏起来当着我的面直接放到嘴里咀嚼,一边咀嚼一边说好吃,当时吓的给我留下了阴影,我从没见过那样吃东西的,而且还是生吃。
尽管如此,我依然不害怕三大爷,虽然看着生吃特别害怕,但是我三大爷的吃相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吓人,相反他看上去吃的特别香,吃的津津有味,反而勾起我的食欲,让我特别想学着三大爷捏着放到嘴里直接咀嚼。可是我的胆子太小了,小到我摸都不敢摸一下,我总觉我摸它一下,它就能抓住我的手,啃我的肉,把我手上的肉啃的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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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爷非常耐心,耐心的让我先闭上眼睛,然后把一个半小大的知了猴放到我食指上,这次我并没有躲开。可能是看不见吧,心里那种恐惧感就不见了,我只感受到有东西紧紧抓着我的食指,感受到说是锐利又夹杂着说是钝感的一种感觉,一点也不疼,但又不痒痒,明显感受到有东西抓着我的手指。我就听见三大爷笑着说:“可以张开眼睛了,慢慢张开眼睛。”
这时我才敢张开眼睛,只见一个半大小的知了猴攀在我手指上,像是把我的手指当成了枝干紧紧抱着。三大爷笑着问我说,“还害怕吗?”我惊讶地笑着说:“它竟然不咬我,一下也不咬我。”三大爷说:“它本来就不咬人,它也不吃人。”我不由问到:“那它吃什么?”三大爷说:“它吃树叶,不对,是它长大以后吃树叶,小时候吃土,很小很小的时候吃土,它是吃土长大的。”
“什么,吃土,靠着吃土长大?真的假的?”我完全想象不出来一个活生生的动物竟然靠吃土长大,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但是我还特别好奇,不由抓到一把松软的土,还没等三大爷反应过来就要往嘴里送。
三大爷眼疾手快见状急忙抓住我的手,说:“快吐掉。”虽然三大爷没有让我吞下土,但是我已经吃到了一口土,不等三大爷说吐出来,我已经吐了出来,一边吐土一边说:“呸!”
三大爷看见这一幕哈哈大笑起来,笑着说:“月儿,你怎么傻的这么可爱,土怎么能吃呢,人怎么能吃土呢,记住人只能是做好的饭,不能像草和虫子一样吃土。”
可是我在心里嘀咕为什么他就能捏起来直接生吃这看起来恶心的虫子,为什么虫子能在土里吃土呢,为什么人不行呢,其实更多的疑问是为什么偏偏我不行呢。
三大爷见我不害怕就给我打着手电筒照明,让我去捏知了猴放在盐水的玻璃瓶里。尽管我不怕知了猴,可是我害怕那些正在蜕皮的知了猴。第一次我见到正在蜕皮的知了猴吓得大叫一声,还把三大爷吓了一大跳。你要是问我为什么害怕,其实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没见过,就有一种天生的恐惧,更多的是我觉得正在蜕皮的知了猴看上去过于丑陋吓人,样子看上去特别古怪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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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爷反应过来后说:“月儿,你怎么胆子这么小,你这胆子可不行啊,长大以后该怎么办啊,你的胆子还不如你妹妹的胆子大,改天我带着你妹妹来不带着你来。”
我一听三大爷不带我玩,我就从小声抽泣到慢慢放声大哭。三大爷就笑着安慰我说:“好了,别哭了,以后不带你妹妹,就带你,总行了吧。”虽然我听到满意的答案,但是我还是继续抽泣了一会儿。虽然我伤心难过三大爷不带我玩,可是更多的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就是我妹妹能随时替代我,随时替代我跟三大爷一起出来玩。
我跟着三大爷出去逮知了猴,我还碰见过一条盘在树上的大蛇,当然那种大蛇不是电视里演的那样特别大,体型大小就是农村非常正常的那种大蛇,当时对于当时我的来说,那已经是非常大的大蛇了。
我被吓的尖叫起来,吓得不知所措,手里的知了猴玻璃罐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不知道掉在什么地方。三大爷看见树上那条大蛇,二话不说直接捏起来朝着地上狠狠摔了下去,摔了好几次,然后又朝着天空远远扔出去,我都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当时我被吓飞了胆儿,魂都吓没了。可是我依然觉得三大爷非常勇敢,非常厉害,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有些后怕,万一夜里不小心扔到那个过路人身上,那不吓得落下终身心理阴影。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从那时开始怕蛇的,或者对蛇有了阴影,看见蛇都忍不住吓的尖叫。反正那天晚上回去以后我就发了高烧,我爷爷为此还责怪三大爷不该夜里带着我一个小女孩儿到处乱跑,说我都是被三大爷带着出去玩吓的才发的高烧。
高烧退了以后,三大爷就把逮到的知了猴全部用油煎了,三大爷又让我吃,可是我不敢吃,黑乎乎的,看着跟啥似的,感觉脏不拉几的。三大爷知道我害怕,故意当着我的面用激将法说:“你不吃,我吃,你年纪小根本不懂什么是山珍海味,等你吃上一口,你就知道什么是山珍海味。”说着,三大爷就捏起一个黑不拉几的用油煎过的知了朝着自己嘴里扔了进去,就跟吃油炸的花生米一样动作娴熟潇洒自如的投到了自己嘴里。
三大爷一边咀嚼一边说:“好吃,太好吃了,真的太好吃了,谁不吃谁冤的慌,谁亏的慌。”
还别说三大爷的吃相看上去非常好吃,不由勾起我的好奇心,可是有了上次的教训,我再也不敢大意,只见三大爷吃了好几个,我才小心翼翼的说到:“我能吃一个吗?”
三大爷掐知了猴的头以及卸掉四条腿之后说到:“吃吧,可好吃了,又香又酥脆,外皮嘎嘣脆,里面肉吃起来直滋油。”我看着三大爷娴熟利落的给知了猴掐头去腿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不由感叹三大爷不管做什么都是那么干脆利落,爽快,还透着一股男子汉大丈夫般的英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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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三大爷更多充当的角色不是我伯父,而是我心目中大英雄,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儿,天不怕地不怕,干什么都有一股很特别很特别的说不出的劲儿,像是冲劲儿,像是勇猛的劲儿,还有一种我说不出来是什么,反正我觉得三大爷比我爸爸强,干什么都比我爸爸强。我爸爸给我的印象就是整天不是生病就是吃药,一点也不健康,畏手畏脚似的,看上去有气无力。对了,我想起来三大爷给我更多的印象是阳光健康,他有一个强壮体魄,力气很大,大的吓人,加上他一身蛮力,脾气也很大,走到哪儿都没人敢招惹他欺负他。
虽然爷爷天天说他不务正业,整天苦口婆心劝说他好好做个人,做个好人,可是我觉得三大爷已经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了,根本不用改头换面做个好人。比起我爸妈、我爷爷,三大爷对我是最好的长辈。甚至当时我认为三大爷既是我爸爸又是我妈妈,像是我的天空,更像是我的保护伞。
尽管我带着疑问还是试探性的咬了特别小特别小的一小口,生怕嘴里的知了猴活过来,反咬我一口,三大爷见状哈哈大笑起来说我是胆小鬼,说女孩儿天生胆子小,可不像男孩儿天生胆子大。我一听三大爷在我面前夸奖男孩儿,我就像生出很多很大勇气似的,闭着眼睛整个放到嘴里咀嚼,差点儿没喷出来。
三大爷轻轻拍我的后背直乐说:“小月儿,好吃吗?”
我差点窒息,脸早已涨的通后,咳嗽几声之后喝了几口水压压惊,这才算平息下来。我的眼泪也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三大爷帮我擦掉眼泪笑着说:“我们月儿真勇敢,竟然一口吃掉知了猴,将来肯定是个了不起的女将军,像花木兰那样的巾帼女英雄。”
当时我并不懂花木兰是谁,不过我记住了花木兰这个人的名字,我想以后我要像三大爷口中说的那样将来也要当一个女将军女英雄,跟我三大爷一样天不怕地不怕。
尽管我吃了一个知了猴,可是我还是没有勇气再吃第二个,我的勇气在我吃第一个知了猴的时候已经用完了。虽然油煎的知了猴非常好吃,可我还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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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爷并没有因为我害怕吃知了猴就不带我玩了,在夏天的时候他还带我去马颊河游过泳。当时我已惊记不清是几岁,反正我当时很小,只记得一些画面,由于年纪小对男女并没有什么概念,也不懂男女之分,心想只要三大爷带着我,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要跟着他去。
起初,三大爷并不想带我去马郏河游泳,毕竟他知道我天生胆小,可我还是非要跟着他去。跟他一起去的还有两个大人,当然也是两个男人。也许在三大爷看来带着我一个小孩子去游泳,多少是不放心的,万一我不听话,闹不好出事。可是不管三大爷怎么赶我离开,我就是要跟着他。
那时候我总是磨三大爷,软磨硬泡都要他带着我,不带着我,我就大哭大闹,大哭大闹不管用,我就抱着他的大腿,他不让我去,我也不让他去,大不了谁也别想去。那时候,我也从未想过惹三大爷不高兴的后果是什么,我也从没想过惹三大爷不开心以后三大爷再也不理我,真的,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我也不害怕三大爷不理我。说不怕是假的,但是我总觉得三大爷不会不理我,只要我一哭一闹,三大爷就会心软,就会让着我。
我从来都没对我爸爸这样过,在我心里,我跟我爸爸是有距离的,很大很深的距离,当然还有很大很深的陌生感,我和我爸根本不像父女。在当时我爸给我最多的感觉是他一点也不喜欢我这个女儿,他看上去特别冷,特别高冷,高冷到带给我一种无形的畏惧感恐惧感,导致我不敢跟他亲近,从来不敢跟他亲近,就连在他跟前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错惹他不高兴。
在我再三坚持下,三大爷终于肯带着我去马颊河游泳,可别提我有多兴奋了,但是三大爷有个要求就是他不允许我干什么我绝对不能干什么,他不让我乱跑我绝对不能乱跑。那时候,我根本没意识到去河边玩会有什么危险,更没意识到不听话就容易被河水淹死。
虽然我现在看见河水,走在水岸边或者走在桥上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总觉得水会把我吸走,吸到河里。然而当时我并没有那种恐惧感,可能是三大爷在,可能是我特别相信,信任乃至信赖三大爷,我觉得三大爷能保护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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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一起去了以后,三大爷先让我在河边上晒会太阳,说是河边,其实根本算不上河边,那时河边还没修,都是杂草。不过我特别听话,三大爷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三大爷让我在河边上站着晒太阳,晒了好久,我也没见三大爷游回来。
我就朝着河水望,怎么望都望不到头。这条马颊河并不宽,一眼就能看到河对岸,河道却是特别长,很长很长,就跟长江似的左右望不到头。
看不到三大爷,我就哭了,大声哭起来,越哭越伤心,可能是我的哭声引来了三大爷,三大爷见我哭了,就上岸安慰我说:“别哭了,我教你游泳。”
我哪儿下过河,哪游过泳,三大爷一把我抽起来,把我放到河水里,距离河边特别近。即使这样我还是吓的直扑腾,还好三大爷没有撒手,一直紧紧托着我的双臂。三大爷的力气非常大,他托着我好久,竟然不觉得累,一点也不觉得累。虽然他不累,可是我在水里泡的有些害怕起来,尤其是我见到河边上有好多那些细小丑陋的小虫子,漂浮在水边上,一时看不出来是死了还是活着。
本来我还沉浸在即将学会游泳的喜悦里,可是我看到那些虫子,叫不出名字的虫子,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叫什么虫子,我开始害怕起来,害怕又不敢说出来是因为害怕水边上的虫子。三大爷见我哭了,以为把我放在水里时间太久吓到了,急忙把我从水里抽出来放到岸上,笑着说:“还想学游泳吗?这才泡进水里多大会儿?要是真想学游泳,就不能怕水,更不能怕泡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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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我并不懂三大爷的用意,我觉得三大爷根本不想教我游泳,他就是故意的让我知难而退,让我不要缠着他,这样好让他跟他的伙伴去游泳玩耍。现在想想,大错特错,三大爷之所以那样做是为了让我适应水,适应水温,适应水里失重的感觉,让我慢慢适应泡在水里的感觉。可是我并不懂,我觉得三大爷只顾自己游泳玩耍开心快乐。
三大爷和他那两个朋友游泳回来后,见我一个站在岸边,便让我穿好衣服说要回家吃饭。当时我们去的时候是中午最热的时候,没想到他们三个一游就游了将近三个小时,已经明显感觉到到了下午三点多。
他们三个大人穿好衣服,便开始准备骑自行车回家。三大爷见我一路上不说话,以为我不开心,就停下自行车从路旁摘了一大捧狗尾巴草,三下五除二的编好了一个小兔子的形状和一个狗尾巴花环,一个戴到我头上,一个递到我面前笑着说:“小月儿,送给你。”
“这是什么?”
“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三大爷说着说着就想起来那首童谣:“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不开就不开,大灰狼来了!”我听完不由笑了,笑着把玩手里的那只狗尾巴草编织的小兔子,然后说:“我怎么看着不像小兔子。”
“那像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叫狗尾巴草?”我不解的问。
“因为它长的像狗尾巴啊!”
“哪里长的像狗尾巴?”我开始有些较真儿,觉得这个名字一点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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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像什么?”三大爷笑着说到,脸上看不出一点疲惫。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它不像狗尾巴,不能叫狗尾巴草。”
三大爷笑着给我正了正头上戴的狗尾巴草花环,说到:“那等你想好了名字告诉我叫什么名字好不好,我也觉得它不像狗尾巴草,将来你长大了给它起一个好听点的名字,怎么样?”
我点了点头,然后坐上三大爷的自行车后座心满意足的回到爷爷家,然后我把三大爷给我编的小兔子偷偷藏了起来,生怕被我妹妹发现,被我妹妹抢走。
我想这个小兔子只属于我和三大爷两个人的,谁都不能抢走。
三大爷去世以后,我再也没见过狗尾巴草。我感觉那些狗尾巴草跟着三大爷一起消失了。那些年我很少在地里见到狗尾巴草,我总觉得那些狗尾巴草好像从未出现过我的生活,甚至我觉得关于狗尾巴草的记忆我都觉得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有天我无意中看到朋友圈,有个好友发的照片,配上一行字:狗尾巴草编织的小兔子,我才知道原来狗尾巴草真的可以把小兔子编织的如此栩栩如生,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忍住眼泪,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涌出眼眶。我觉得时间太快了,快到三大爷已经去世将近三十多年,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生的,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在我心里我一直觉得他活着,跟我爷爷一直活在我心底最深处。
那是我童年时期唯一一点的父爱,也是唯一一点的母爱。我把我渴望得到却得不到的父爱母爱全部都折射到他身上,他让我知道我是个小孩子,是一个心思单纯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尽量满足我所有的要求,哪怕是我提出的无理要求,只要三大爷能办到,他都会毫不犹豫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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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秋收时,三大爷又会变出一系列好玩的东西,不仅好玩还能变出好多好吃的,那就是烤蚂蚱烤玉米烤花生烤红薯甚至可以烤小鸡烤野兔。如果三大爷不告诉我,我都不知道蚂蚱还能吃。我总觉得在我三大爷眼里就没有他不能吃的,不管是土里埋的还是吃草长大的,只要想吃他能都吃,他都有办法吃。
在当时,秋收完以后,不管是杂草还是剩下的秸秆都会用一把大火烧掉,可不像现在直接推翻埋到土里,用现在说法这叫还田。虽然我特别胆小,但是每次看见火苗,我就无比兴奋激动,说不出的兴奋激动。尤其是那种火苗窜的老高老高,我恨不得火苗能把天空捅出一个窟窿眼或者烧出一个洞来。
甚至我觉得火苗有生命力,也有生命,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当我想不通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心理是扭曲的拧巴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病态感。这时风吹过来,火苗就会开始偏移,就会瞬间壮大好几倍,我看见这些盛大的火苗瞬间让我心惊肉跳,让我惊心动魄,仿佛火苗是我,仿佛我跟火苗似的都可以脱离掌控,脱离束缚,好像火苗可以让我重生,让我忘却内心深处的痛苦。
三大爷让我逮蚂蚱,然后教我用细长的青草杆串起来。我特别笨,用青草杆串蚂蚱的时候,总是不小心把蚂蚱的头弄断,弄的手上都是青草色。还好是青草色,让我误认为蚂蚱是没有生命的,是没有感知的,没有情感的,甚至不会痛不会骂爹骂娘。如果蚂蚱的血是红色,跟人跟牛羊一样都是鲜红色,我一定不会逮蚂蚱,更不会把那些蚂蚱用青草杆串成一串。
是的,我不敢那样做,我觉得那样就是我自己伤害我自己,就是我自己杀我自己。可是蚂蚱的鲜血是青草色,哪怕蚂蚱鲜血淋漓,我也毫无感觉,更是毫无畏惧感和愧疚羞耻感。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心理,或许是我和其他人一样,和绝对大数人一样,向来都是欺软怕硬,仗着自己是人随意欺负践踏那些弱小的生命。
可是,我的本性不是这样,我觉得我的本性是善良的是胆小的也是懦弱的,我连杀死一只蚂蚁都不敢,可是我却不痛不痒的杀死一只蚂蚱,甚至是一串蚂蚱。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两样对待,两种不同的对待方式。也许蚂蚱是害虫吧,也许是这个原因才安抚我错杀小生命的愧疚之心。
经过我反复尝试以后,我终于成功的把青蚂蚱黄蚂蚱串成一串,我最喜欢逮那种黄蚂蚱,不喜欢逮青蚂蚱。虽然青蚂蚱非常好逮,可是逮起来没有任何征服欲更没有任何成就感。
我之所以喜欢逮黄蚂蚱,也不算是黄蚂蚱,不是青蚂蚱的那一类,说是这样的蚂蚱是公蚂蚱,飞的又快又高,而且警惕性非常强,特别不容易逮到。
那时我们都参加比赛竞争看谁能逮到黄“蚂蚱王”,谁逮的越大飞的越高,就代表这个人跑的最快,想想那时候太天真,就为了一个谁跑的最快的荣誉称号,竟然能在地里逮好久蚂蚱,哪怕跑好久好久也不觉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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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看见三大爷拿起一串烤好的蚂蚱直接吃时,我急忙跑开了,三大爷可能发现我故意躲开,急忙叫住我说让我吃一个蚂蚱,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吃蚂蚱特别恶心。我从不觉得吃蚂蚱特别残忍特别残酷无情,反而我觉得吃蚂蚱特别恶心,不管蚂蚱多好吃,闻起来多香,我都觉得特别恶心。
更让我恶心的是,三大爷烤老鼠吃,这是我最无法容忍的。虽然我看见老鼠就觉得恶心,但是我真的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吃烤老鼠,会有人发明吃烤老鼠。
我三大爷去世多年后我才了解到,我爸说小时候他们经常吃不上饭,几乎是上了上顿没下顿,能每天每顿吃上一顿渣窝窝头都已经是非常好的饭。
我爸爸说就因为小时候吃不上饭,才把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四大爷送出去了,送给了一个家境不错的人家,去给人家当儿子。虽然我经历过上学吃不上饭或者吃不饱饭的情形,可是我想象不到那种饿死人的感觉,饿到人濒临死亡出现幻觉的感觉。
我爸爸无意间说起他们小时候饿的惨烈时候,饿的厉害的时候会吃树皮,啃树皮。我爸爸还说只有经历过真正饥饿的人才知道粮食的可贵,才不会浪费一粒粮食。之所以不浪费粮食根本不是可怜老农民种地不容易,而是知道人快要饿死的时候是很可怕很恐惧的一件事,所以有句话说宁愿当饱死鬼也不要当饿死鬼。
我不由想到三大爷,想起三大爷什么都吃,就没有他不吃不敢吃不能吃的。原来是那个年代的人都经历过饿,经历过饿死。原来,一个人从来不浪费粮食是挨饿过,险些饿死。
想到此,我鼻子一酸,心头一紧,顿时眼泪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