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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才散文·南师岁月

2025-12-17  本文已影响0人  滨海王玉才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今夜我又梦见了你,你大学时的侧影,青春时的清甜。

你坐在中大楼二楼北面教室临窗的位置上,等我,我以为是等我。你的两条马尾辫,一左一右松弛地坐在你的肩上,静静地沐浴着白炽灯光。你在看书,双肘抵在桌面上,手指捏着分开的书边,书背的下角与你的双肘在桌面上形成一个三角形。四方形的窗口在你右侧,黑魆魆的。

我在无底的黑魆魆中着急。我想走近你,看清你的脸,无奈两条腿挪也挪不动;我想招呼你,无奈一只手竖也竖不起来;我想喊你,无奈整个喉咙喊也喊不出声音。我浑身都在用力,生怕你再次从窗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急出汗来,急得忘记了原想跟你说个什么事,就是急,直到有五指拍在我的脑门上,我方动弹得了,那是老婆在推我,却赶走了你的身影。老婆问我梦见了谁?我说不上,真窘。

大学四年还剩什么收获?知道的教授多云游了,认识的同学多秃发了,看过的书籍多霉黧了,唯有你的侧影,一如当年,岁月不老;大学四年还剩什么体会?经过几十年的沉淀,终于能清晰地回答,就一个字:窘!对的,就是窘!

美丽的校园,演绎的未必都是浪漫。

我常常梦见你,怦然心动,却只知道你是我的同学,是我记忆深处的岁月,从来没有弄清你是谁。好窘。

亦如我知道随园的美,却从来没弄清它美在哪里,即使后来又去回炉了两年,依然如故。好窘。

直到退休后,我无忧无虑地再看随园,方觉步移景换,处处繁花,片片柔情,连原来黑黜黜的防空洞都很靓丽,出口处一副对联,让我驻足半天。

南京师范大学随园校区,有东方最美校园的雅誉,前身是清代文学家袁牧的私家林园,有亭台楼阁,长廊水榭,绿叶红花,曲径通幽;有粉墙黛瓦,丹楹刻桷,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更有靓丽的青春和那棵不老的银杏。美则美兮!

但对当年我等学生而言,它不属于我,我不属于它,不,到时它会赶我走,留念也得走。我不是蜜蜂,花丛之中,不能立命,不能填饱辘辘饥肠。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不久,刚刚解决了吃粮烧草饿肚子的问题,我考上了大学,吃起了供应粮。欣喜着,却承受着多年不能放开肚皮吃一顿饱饭的煎熬。

大学每月发饭菜票,饭票28斤,菜票17元。菜票就不用说了,当时的人们是以饭续命的,菜只是佐饭而已,和今天以吃饭为名,实际主要吃菜完全不同。

28斤饭票如何分配,直接决定月底的生活。一般是早餐2两,中午4两,晚上3两,这样,大月用光,小月月底还能结余一斤粮票,以备来人,或上过体育课特别饿时加点量。绝大多数男生都是这样安排的,女生可能饭量小,没听说过有这方面的问题。也有个别男生,会从家里带些粮票贴补。我没有贴补,只能自己计划着。有一种人很幸福,天赐一副好皮囊,靠长相就能换饭票。那时,我便认识到,长得好也是生产力。隔壁宿舍一位杨姓同学,从不忍饿,总有女同学送饭票给他,送多了,他还偶尔接济同寝室的人。

也许是文学老师讲的《伤逝》,启发了一部分人。突然发现5号窗口排队打饭的人特别多。那个窗口,我印象极深。打饭的是一位刚来的小姑娘,瓜子脸,樱桃小口,白晰细腻的皮肤。我在她手上吃过一次亏。那个晚上,我很饿,递进去2张二两的饭票,又竖起4个指头,并说打4两饭,三管齐下,结果,她铲给我一块一头大一头小的饭块,小头只有大头的三分之一厚,我说:这份太少了,她用铲子“哐“地一敲,道:不吃拉倒,就煮成这样,我有什么办法?我一个斯文人,为此与她争执岂不有失斯文?她的声音尖锐也就罢了,样子还凶着,蹶着涂多了口红的嘴。我当即想到了《水浒》中的孙二娘,便端了饭就走,以免被麻翻,被做成人肉包子。以前也会遇到这种情况。我不知道食堂是怎么弄的,一个蒸饭托盘怎么蒸出半边厚半边薄的饭来。厚的又多又硬,十分扛饿;薄的又少又软,几口就没了。老师傅,特别是2号窗口的大妈,遇到这种情况,就会在卖剩的托盘中刮一点补上,虽然不足,但至少是安慰。小姑娘不知男生饿,只把打饭当任务,完成了事。经那一回,我再不去5号窗口了。

5号窗口人这么多,我很惊诧,打听才知,那个小姑娘近期收到的求爱信看不过来。我甚不以为然,后来,也没去弄清楚到底是谁多吃了她的饭。但我知道,有一位追得辛苦的男生失败了,转而追求图书馆的小姑娘,成了,解决了吃饭问题。女同学只能靠边了:终究才女不如财女,书香不如饭香。

饿是随园岁月中体会最深的事。

有一回,到滁州去过团小组生活。爬了一天的山,晚上到山下一人买了一碗面,刚端上桌,要饭的就围了过来,在边上大声咳嗽,唾沫星子飞到碗里,女同学先丢了筷子,我们也只好走了。一路上,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就像是肚子里发出的抗议。

除了饿便是没钱。当时有一种说法叫做:穷读师范富学艺。师范生大多是穷人家的孩子,手头很紧。毕业三十年聚会的时候,一位女同学不无遗憾地调侃说:我们一起生活了四年,竟没有生出一点故事来,你们男生真没用。窘!

故事是需要钱的。口袋空空,肚皮瘪瘪,那有后来想看的故事?我们也想有故事,我们虽然看起来像梁山伯,其实内心也都住着小鹿,看着燕子般的玉女,穿梭花丛之中,岂有不思追逐之理?邻班一对男女,勒紧裤带,还是雎鸠入河。他们一边学习,一边做生意,干着从校外贩面包到校内卖的勾当。白天黑夜,一双身影跑到这个寝室,钻到那个寝室,赚取穷人的些许小钱,维持可怜而伟大的爱情。但这个不能复制,即使改面包为肉包也不行,因为能吃零食的就那么几个人,消费总量有限。所以,故事的不发生,不是学生守则守得紧,不是老师的眼睛盯得紧,而是没钱限制了萌发。

有一回,几个男生凑到一起打嘴仗,不知怎么就论到了钱的事,几乎清一色地慷慨陈词,视金钱如粪土。“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五花马,千斤裘,呼儿将出换美酒”。正仰着头,怼得起劲,一位女生路过,冷不丁地道:“你有五花马吗?”男生大多是幻想者,而女生大多很现实。我们顿时语塞了,纷作鸟兽散。

是啊,鄙视金钱的只能是李白这样的有钱人,身无分文而充作清高,不是强为自尊,就是想诱导别人抛出金币流入自己的口袋罢了。

那年春季开学,母亲给了我十几块路费和零花钱。我花了一块零五分坐车到县城,花了七块一毛钱,打了一张去南京的车票,便准备找个小旅馆住一夜。来到登记台,却发现钱夹子没了。我饿着肚子,在车站门口冻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下午四点才到学校。公交车上逃票,还被卖票的逮个正着,好在那个阿姨有同情心,见我穷学生的样子,未与计较。

逃票这事,后来又干过一次。那次却出了大丑,遇上一个爱逞能的阿姨。逃票都是心虚的,查逃票其实很容易。那个阿姨,为了证明自己很能,盯着我。邻班的祁同学救我,悄悄递给我一张票,她看着我手中突然冒出来的票,一个劲地喊:你就没买票,当我是呆子呢,我要重新查票,看谁给你的?当时一张车票只有五分钱,我等竟会用到没有!孔乙己说,窃书不算偷,我们当时认为搭个便车,也不算什么贼。但从那以后,再也不敢冒险了,宁走路累死,不搭车窘伤,吃苦事小,失节事大。

期未,阴雨连绵,接到政治老师发下来的考卷,一看69分,我当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邻座一问,史同学也表示不能接受。我们找老师找了一天。她不是我们系的,难找。晚上,我们直接找到她家里。她热情地接待了我们,看看我们的卷子,嘴里念道:死丫头,我明天去学校看看。原来,她正忙着著书,只改了几份样卷,其余都是她上高二的女儿参照样卷改的。这一次,我们就没有坐公交车,看着它空空地从身边跑过,也不敢搭了。她家离学校很远。我们撑着雨伞,漫步到深夜12点以后才到校,又跟门卫解释了几通才进园。好窘。

就这样的条件,我们如何制造故事?

就这样的条件,我们如何能长时间安心读书?四年,青春最具活力的时光,我们困在园中,从宿舍到食堂,从食堂到教室。“别人的妻子,床下的丈夫”(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点激不起我们的好奇;“悲惨世界”(雨果),别人的世界,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战争与和平”(托尔斯泰),陈年往事,知道又有什么用。《红楼梦》已够难读,读入其中,会躲上西山嚎啕大哭;读在其外,会被其半文不白的语言烦死。外国的皇皇巨著更是难读,《巴黎圣母院》,光写个建筑,化的心思与笔墨感觉就不亚于再设计一个圣母院。饿着肚子,沉浸其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数着过日子,深觉困窘。我们就在这困窘中坚持读书,读读读,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在这困窘中仰望星空,编织梦幻,期待未来。

校外的街面日胜一日的热闹起来,小商品的新、奇、多,勾着人眼,乱着人心。路人的衣着明显花花绿绿起来,女人的裤脚越来越大,从喇叭到直筒到短裙、超短裙。高中同学考上中专的,已拿到工资,有了财务自由;有的已结婚生子,其乐融融;有的主事一项,风生水起。而我们毅然在翻纸片,数笔划,等着清灯照耀,等着时针快跑。好窘!好期待!

美属于无忧的生活,属于战争的间隙,得胜的午后,退休的悠闲。当时的我们只想早点出窘,吃得饱些,辜负了随园,辜负了所有的美。

对不起,亲爱的女同学,要是今天,我一定给你写一封热情洋溢的信,即使不成,至少让你有点故事,可以回忆,可以傲娇。不,我又错了,今天人们已经不再写信,爱谁就上手。我们过时了。我还是继续做自己的梦吧,梦中的随园是天堂,梦中的同学是仙子。让我们一起飞,燕子,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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