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的选择
初
我杀人了。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我很想给自己一个耳光,令自己能清醒一些,可地上那具尸骨清清楚楚的记载了应该发生过的事。
当他最后的气息也咽下,我上前蒙上了他的眼睛。我从他挣扎,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始终紧紧地盯着,并非什么特殊的癖好,而是尸体要我这般做的。没错,正是倒在我面前又被我亲手终结的这具尸体。我叫祁焕圣,是祁门的弟子,入山已有三年。尸体是我的师兄,他已入山很久。这次是他主动找上我,在祁门试炼中,结果他的性命。原因他未曾告诉我,我也没去问。我仍记得他来找我的那天,我看向他的眼神。
一
告示牌历经很久风霜侵袭依旧屹立不倒,它颤巍巍的立在弟子房前,每名弟子经过,只扫一眼便离开。今天,告示牌前的无数人都在嘈杂的讨论着。
“哎呀,有宗门试炼了?”
“哎呦,今年能找着组团的人吗?”
“可惜,去年没表现好,今年要努力。”
他们嘈杂的声音中,时刻透露着的信息是:宗门试炼的时间到了。这是一项很久远的传统,祁门规定,凡是入山三年之内的学生,每年宗门要派师兄、师姐同我们下山试炼,一来可以锻炼新人本事,二来也可以让高年级师兄、师姐打响宗门的名头。可我这已是我第三年的祁门生涯,这有些事早已心照不宣。明面上师兄师姐会带你下山,可大家本就在山上待久,想着早些下山偷闲,而且除魔卫道的机会本来就少之又少,大家也没那闲心去寻找,宗门试炼自然也就成了师兄师姐们带着师弟师妹的玩耍,最终找些简易的任务交差,大家其乐融融,更是没人关心那除魔卫道了。我听到这个消息已是叹了一口气,奈何同房弟子已先行去执法堂报备,我也只好跟上。晚了,怕是只有宗门分派的师兄师姐,想必结果更是难料,我走出房门,看看自己杂乱的床榻,也没心思收拾了。
执法堂外仍积压着很多人,想是大部分人都想赶快找位师兄、师姐登记,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一时半刻就是想要进入执法堂也显得艰难。见到这种情况,我也只能静悄悄地混入人群,等待起来。队列行进的异常缓慢,不时会有被踢出队伍的同辈,那些人再次争抢自己的位置,要么被执法堂师兄架走,要么就是引发更大规模的冲突,两种但凡有其一,必然有会影响进度。日暮西山,执法堂挂出了结束的牌子,我认识没能走到一半看着准备苦守一夜的同辈们,我还是摇摇头离开了。“师弟留步!”声音乍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可想想自己本就没什么引人注目的点,却会被人叫住,不由得还是停下脚步,转身回头。“快离开。”映入眼帘的场景只传递给我这么一个念头,当下只是恭敬地行礼,立马准备离开。“师弟想找人完成宗门试炼吗?”“师兄,你不会说是你吧?”我又将头扭回来,转眼将师兄的模样再扫视一遍,衣服虽然整洁,但那蓬松且肆意生长的毛发还是令人惊叹,接着面上已覆盖着一丝丝死气,还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完美的生机全无,比起这些,纤弱的双腿更令人担心会不会先一步折断,我扫视完,回答仍旧恭敬:“师兄,我还是无法与您组队。”“师弟莫慌,我自会有办法让你同意,请跟我来。”
竹林幽深,消失在竹林里的不仅仅是光线,还有温度。清凉的风覆盖向自己的身体,可令我更感寒冷的是师兄的决绝。“师弟,我想只有你能帮我了。”言辞里仍透露着恳切,可他的计划里,我的位置却是如此残忍,我沉默着,望向师兄,问他;“师兄,你为什么要实行这个计划?”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竹林深处。我仍在一旁等着他的回答,两人相对静立。“你执行完计划,就会明白了。”我等来了这么一声回答,心里却没有半分释怀的感觉,我又问下去:“师兄,露馅怎么办?”“那就是时运不济,怪不得你。”我看向师兄,他已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呆在那里。回到弟子房的时候,天黑了,没人看到我在同师兄谈完后,脸上深深的不安。
晨曦的微光终于透过来,一块块光斑拼凑起的场景不再令我犹豫,走上前,踩碎光斑,抬起师兄的尸身,往山上走。
路程出乎我意料的长,走在林间的阴影里,身上的尸身仍旧是沉重无比,我感受到自己被汗打湿的衣服,粘着在身上,还有汗从上面滑落,每每滑下,尸身上的味道就重一分。这些都没让我放弃,走过了大片的山林,在筋疲力竭的时刻,祁门山门前的柳怀抱着我,令我陷入梦乡。
“姓名?”
“祁焕圣。”
“死的那个人同你什么关系?”
“他是我出门历练的同行师兄。”
“你们认识多久?”
“在这次试炼认识,之前未见过。”
“那你就把他背回山门了?”
“我不能让祁门弟子曝尸荒野。”
“……”
他们似乎没有什么问的了,这已经是先前早已设计好的,我烂熟于心,自然没有半分破绽,看着他们挥舞的手,我心底又生出了几分悲凉。在祁门,这似乎是习以为常的事,可我仍旧悲哀不已。
二
冰冷的空气把精神振奋了几分,我望向平静躺在那里的师兄,他似乎只是睡着了,脸上也是挂着微笑,但那道伤痕不会消失,我急忙转过头,问向查验的师兄:“师兄,他就算不被妖兽杀,还有多久可活?”师兄没有隐晦的给了个极近的日子。“不知申请悼金的流程是什么?”这个问题终究还是引起了师兄的疑惑,拿眼神扫了我几眼,还是告诉了我。“悼金是需要亲属在弟子死后申请的,而且第一笔悼金是必须亲自领取的。”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开了。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我没有心思犹豫,只能急忙朝之前约定的地点奔去。
乌鸦,枯树,黄昏,沙漠,似乎所有都聚集向一个词汇,贫穷。我没有走近村子已经被氛围渲染,脚下的沙土也显得沉重。村子没有多远就来了,我看见每一个人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光芒,眼睛对视,只能看到里面空洞无物,它们像是游魂般的存在世上,不带人气。可我的目的地还没到,转了几圈,到路口再左转,我才将残破拼接到脑海,我到了。呜呜的风声是对残破建筑的最好注解,我以为不会有人住在里面,象征性的叫了一声,想要离开,可我听到了,听到了隐藏在风声里的细碎脚步,它朝我走来了。“你是?”一张并不意外的脸,同先前见到的一般无二,我却只能叹息,默默的告诉他真相。
“所以悼金能领多少?”话语凝结着决绝,大哥脸上的表情我并不能完全看懂,但我仍旧是明白了一点,他很急切。我并不打算再废话,这是拉起大哥的手,朝山门里走。事务的流程也不长,完成后大哥的神色也变得多了几分光彩。毕竟,还能再拿十二个月呢。我转头朝向大哥,观察着他眼神里的神采,问出声:“大哥,你对弟弟的死不伤心吗?”听到这个问题,大哥手上的动作先紧了紧,才缓缓张口:“我对弟弟一直没什么印象,就像对这个家富裕的印象一样。小时候,我很讨厌他。因为家里穷,多一口人便会多分出去许多,而弟弟也是这许多中最讨厌人的部分。再后来,他上山了,来家的日子越来越少了,每次回来家里都变了许多,他还仍旧是那副我记不起来的样子。你说我不伤心?或许吧,可我真的需要我手里的这些。”好好的一段对话最后又变回了恳求,我在他紧了紧手中袋子的时候,心里已知晓一些,最终当他说完,我还是伸了伸手,将手中的草蜢递给了大哥,同时说道:“这是师兄留给你的,他跟我说他很喜欢这个草蜢,这是他在那家里为数不多温暖的回忆。”手掌轻轻摊开,草蜢静静地呆在手上,它的颜色已不像之前翠绿,身上甚至有了裂痕,可它依旧栩栩如生。“哥。”声音从草蜢里传出,飘荡在无垠的空间里,“哥,我对不起你,人们都说我应该帮衬着家里,可这些年,我仍旧喜欢躲在山里,似乎不去回想,就不会记得自己是谁。可我在最终想明白了,我错了,对不起。我时常能想起当年,在那个山坡上,我想起别人说在这个家多一个孩子就多一分艰辛的时候,我问你:‘哥,你不恨我吗?’你回答我:‘兄弟之间,没有多话。’接着你编了个草蜢给我。每次想起来就拿出来看看,现在已经变黄了,不知你能不能看到这里,最终,我仍旧只能无力的对你说‘对不起’”声音停止,没再继续,大哥接过草蜢,还是走出了山门。
大哥的脚步很匆忙,他选了一条我一开始就猜出来的路,身形越来越远,把一切又磨平了。草蜢里的机关我是没有意料到的,默默将手收回,贴紧裤脚,想握成拳,却感受到了另一份形质。那是一串手链。它原本的主人本是我的下一个目标,可现在我有些犹豫了。“我跟你们说,内门师兄最是厉害了。”我还是站到了这位置,眼前出现几个师姐,都是青春的时刻,我站在被紧紧约束的门外,呼喊道:“师姐,麻烦你,我想找一下人。”几名师姐闻声赶来,怀疑的望了我几眼,问清楚我所找的人的名字,就有一位师姐站了出来,承认她就是。眼神瞬间飘过去,皮肤白算得上是为数不多的优点了,其他的在我眼中仍是平平,算不得人中翘楚,或许这也是师兄找上她的原因吧。师姐的眼神已经变得有些古怪,我只能急忙悄声说:“师姐,请跟我来,师兄有东西让我交给你。”
我并没有听到手链里有传出声音,师姐只是确认了一下师兄的死,然后就拿着手链跑进深处。半晌,她跑了出来,可明显分辨出来的就是眼睛里的泪痕,很浅,但很明显,师姐瞟了我一眼,直接将手链扔在我脸上,声音中更多了几分愤怒,“拿着你的东西滚。”“这不是她的本意。”不知为什么,我很希望结果是这样的,可我还是拾起地上的手链,整理好,将它递到了师姐手里,默默说了声“对不起”。
冰冷的房间里,我看着师兄依旧平静的尸体,散发的寒气再次回忆起了当天晚上的回忆。
“师兄,今晚就动手了,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你是想问得知病情后不想活下去的理由?”
我点点头,巴望着能从他的回答里得到继续这么做的借口,我心底升起一股笑意,不知是否是在嘲笑自己的软弱。师兄没有思考,他的答案只在下一刻就出现了。
“因为……我不想成为拖累。”
……答案简短的令人惊讶,我竟笑出了声,看着师兄眼神渐渐由诧异变为平静,我拔出了手中的剑,清脆的声音比每一次听到的都悦耳,残破的屋顶投下清辉,光把最后一丝温存斩灭,剑落下,人倒在地上。喘息声渐渐艰难,师兄仍未有任何的挣扎,我紧盯着,在可感的范围里,我感受到了温度化作水,模糊着我的视线,在渐渐涌来的清辉下,我好像看到师兄在对我说:“你做的好。”冰气散尽,师兄身上的味道也难以遮掩,他很快会被火化。“不可以!”这个念头升起的那一刻,所有的速度就提到最快,坚定信念,冲向那个方向,“我不能让师兄独自离开。”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那样。
三
“师姐,我有事相求,烦请通融。”呼喊闯过屏障,迎接另一张淡漠的脸,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摇摇头。身影已经有些远了,我没有放弃。隔阂只是一张纸,现在却是戒条与我所坚信的,“不管了!”这只是给自己心安的理由。拳冲开,脚步同时跟上。身影一点点逼近,靠近,抓住手腕,直接将师姐拽了出来。“师姐,得罪了。”我记得我是这么说的。
平整的排放已经是对死者最后的尊重。执行弟子的火正在慢慢靠近,或许人们是为了给闭上眼睛的人们一点光。我最终是赶到了。火燃起的那一刻,那座小山终于是点起了火,指着未焚完的残躯,看见师姐的神情,她流泪了。“祁门执法队!犯罪者束手就擒!”身后同时袭来的是束缚咒法,嗯,不重要了。执法堂弟子同时拦住了师姐,我就这样看着,心底某处沉睡的记忆也跟着苏醒。
那是在师兄被杀的前两天,师兄将那串手链交给我,他对我说:“你帮我交给她吧,顺便把谎言也说出来。”他将谎言叙述一遍,我听过,然后记下。
“师兄是打算用谎言抚平他们的悲痛吗?”
“不,只是打算欺骗他们,一辈子。”
树林已经渐走渐深,可我仍在思索。我不明白师兄这干脆的用意,也不明白为何不简单直白的和盘托出,更不明白为何会选择我,他只是在一步步地走近,走近这山林的终点,走进死亡的终点。
阴郁是和我的气质最接近的形容,即使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嘿……嘿、嘿、嘿,别一副残念脸啊,小错而已,闯女弟子房而已,不要搞得要死了一样,好吧……”这个在我面前絮叨的人他并不是犯人,而是狱卒。大概是在第一天的时候,他就盯上了我。“祁焕圣,焕字辈的?才入山还不到三年,胆子够大的……”他显然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自顾自的思考。冰凉感只是让人选择更清醒的,看着眼前的狱卒,我更是把意识深深埋在自己的脑海。
“师兄,我动手了。”
师兄仍是未作理会,身上的几处伤痕已被魔兽牙再次撕开,伤痕更加鲜红,师兄皱了皱眉,才转身,告诉我:“吓到你了吧?”我点点头,毕竟前两次的任务跟惩恶扬善、除魔卫道毫无关系,即使是这次,初次见到魔兽,我也是止不住的双腿打颤,现在看到师兄这般作为,说不害怕那有些假,但我仍是再次重复起了现前的问题,“师兄,我动手了?”
“真正杀人的人不会问的。”
剑锋划过脖颈的那一刻,他那些回答有从伏在我耳边。
“真正杀人的人不会问的。”
“因为……我不想成为拖累。”
“只是打算欺骗他们,一辈子。”
狱卒还在外面聒噪,激起不少人的愤恨,人们嘈杂的声音渐大,打断了这一思考,我不免有些叹息,脑海里的画面早就飞到九霄云外。
没过多久,新鲜的空气已经把黑暗里的浊气替换,可我仍能感受到那股潮湿深沉的味道。我低着头,将眼神放在地面,什么都没有,连一只蚂蚁都未有。守门弟子眼神已经飘过来很多次了,我没有理会,我在等什么,我也不知道。
“还不快走!”
并不是和善的劝导,而是充满愤怒的呵斥。我想想,还是迈动了步子。
山崖上,覆盖的最多的不是绿草,而是墓碑。门口歪歪扭扭的写着“弟子陵墓”,四个字也显得黯淡,守门人仍是眯着眼睛,谁也不能将他唤醒。身后就是无数祁门弟子,他也仍旧睡得安稳。我经过他,迈步走进了陵园。一座座、一排排,从古早到现在,有些上面被磨光了文字,有的仍在新鲜。角落里,我终于发现了我要找的墓。它同别的墓没区别,甚至还小些,唯一被认出的特征不是名字,而是心烧的纸,祁门最廉价的纸,大片的覆盖着,形成一片黄海。
“师兄,都结束了吧?”
这声质问显然只是说给自己听的,它不会回答。我只能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伸手,摸向腰间的口袋,里面还有一件东西,师兄说是留给一个人的,可我猜是给我的,现在,它没用了,我点起火,准备烧掉。“现在禁止烧火拜祭。”不用说,是那个瞌睡的守门人。他脚步很急,来到身边的时候可以听到他的微微喘息,没等解释,大脚踩上,刚刚升起的火苗已经夭折。他没去看坟,斜瞥了我一眼,还有些生气。“现在烧纸罚款!”他并没有停歇的意思,挪开脚,看着地上那片黑黢黢,俯下身,把东西递给我。
“好好的东西别烧了,他们收不到的。”
“我只是要尽自己的本分罢了。”
“你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
我没有反驳,因为,是实话。握在手心里的实感比埋在黄土下的黑暗好上太多。我看着守门人走远,捏开了那张符纸。
“师弟,抱歉啊,让你承受这么多。我以前以为自己会有无尽绵延的生命,我和家里人终究不在一条路上,可我后来还是发现了,自己这短暂的命与一般人无异,我得了绝症,日子没有几日了,我才发现自己追求的路上已经没有人陪了。我没有后悔,可是觉得可惜,可惜自己竟做不到我梦想的那样。我不知如何是好,偷偷跑回记忆里的房子,那个已经丧绝生机的村子,房子比之前还破,他们苦苦挣扎。我每个月的奉金也没有让这个家变得更好,我茫然了,又跑回山,跟她说再见,她很激动,大声质问我,可我只能看向她的眼睛,空洞无神。计划已经有了,可没有勇气去执行。天天呆在执法堂外,看着每名弟子,我心里不知在想什么。终于,宗门历练了,计划可以开始了。我在许多弟子中找到你,或许只是因为你和我很像,我希望可以是你杀死我,当时我并不明白,在这些天,我明白了,我希望可以救你,可以把自己的这份罪责从你身上拔除,或许很自私,但希望你能原谅。最后,它说完会自动销毁,不必担心。”
声音缓缓升起的那一刻,我似乎有了一丝触动,等它说完,他化成尘埃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并没有因为杀掉师兄而感到自责,自己责怪的是那个没有挽回师兄的自己,就像置身事外在这件事中,毫无动作。守门人又走过来,紧盯着我的举动。我拍拍手上的灰烬,对着守门人说:“抱歉,我会马上离开。”
尾
今天是那次事件的一周年,我在狱中度过,期间没人看过我,没人来骂我,什么都没有。我静静地呆着,期盼着太阳升起,等到这黝黑中透出一丝光的时候,狱卒敞开门,他扫了我一眼,确认了我的样貌,说:“走吧。”
路途不长,只是我又见到阳光有些骇然,温暖包围着我,但没有让刑具动容,我回想起师兄给我的那些记忆,只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行刑!”
执法堂的声音严峻又冷漠,我听着,感受着,黑暗来了。
我又想起那一天在执法堂上,主官问我:
“你不说,谁都不会知道,你还说出来?”
“这是师兄教我的,是赎罪。”
祁门山间的风又大了几分,呼啸着穿过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