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尽头
（一）
大雪连着下来三天三夜，直到这片村子被淹没……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在飞雪呼啸中显得那般刺耳。
梅姥姥一步一步的缓缓走向出院子， “谁呀？”打开木门，看到一个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男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那里，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孩子放在台阶上，连忙跪了下来，磕了三下，便匆匆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回过神的梅姥姥，才赶忙边喊边追了出去，却没走几步，便停了下来，连忙又跑了回去，抱起了门口台阶上的婴儿。
自此那天，村里的人们便分成了俩派，有的人认为那孩子是老天对梅姥姥的馈赠，知道梅姥姥无儿无女，这才给她送来了这个孩子，但梅姥姥心里知道哪里是老天送来的，分明是一个男人。有的人认为这孩子分明是别人抛弃的，梅姥姥一大把年纪了，老伴儿也走了，自己生活还有些可能，有了这个小孩，生活就更加困难了。
（二）
“我说，梅姥啊，这几年终于不用向别人借奶粉了吧，小夕都这么大了。”院子里，孙大妈倚着树对梅姥姥说。
“是啊，这个小家伙也长大了。”梅姥姥看了看学着孙大妈倚树的小夕。
“来让梅姥姥看看。”梅姥姥将五岁大的小夕拉到浸泡着衣服的水盆里。
“来，看看多脏。”将小夕胖嘟嘟的小泥手伸进了盆里。
“唉，一转眼五年过去喽。”孙大妈双手背后走出了院子。
“姥姥，你为啥要叫梅姥姥呀？”小夕一边用手托着水中的泡沫一边问。
“因为我小时候父母走的早，只知道名字里有个梅字，便叫梅姥姥了。”
“不对呀，不对呀！姥姥不是对老人的称呼吗？”
“我已经是老人了，等你长大了，我就死了。”
“不，我要你活到一百岁，你不能死。”小夕哭着说。
梅姥姥笑了笑背起了小夕：“好好好，一百岁，走，给你买雪糕去。”
黄昏似一杯倾洒的红酒，将那一片片云染了个通红，醉了苍穹，也醉了世人，梅姥姥的影子摇摇晃晃，背上的小夕看着那摇摇晃晃的影子，自己的小脑袋也不由自主的左右摇晃，红润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清爽许多……
（三）
又是一年春色，当河面上的薄冰开始支离破碎，阳光透过裂缝射向那鹅卵石间的生物，小鱼，小虾……又开始恢复了生机。村里的人们终于又开始了走动，然而却舍不得褪去那层层的衣服，南边的暖风依旧没有吹向这片土地，屋子里坐着的梅姥姥看向了正在院子里玩儿雪的小夕，想起了昨天刘大爷串门时说的话，是呀！小夕现在都七岁了，偶尔一次看到县城里那学校的孩子进进出出，团成一团玩儿，梅姥姥知道，小夕总不能在她身边呆一辈子，那样子迟早会成傻子的，说不定小夕是个读书的料呢？不让她读反而是害了她，她应该属于那里，可是学费呢？哪来那么多钱呢？哦对了，那是个寄宿学校，小夕不可能像城里人那样天天回家，要是她不习惯呢？要是她哭了呢……一连串的问题让梅姥姥整夜都睡不着觉。
小夕上学那天，阳光变得温和了许多，坐了个两个多小时的长途客车才来到了附近的小县城，小夕望着那人来人往的潮流第一次感到了局促，梅姥姥将她放到了小板凳上，安顿好了一切，便假装走去，待在不远处悄悄的看着小夕，尽管小夕的表情马上就要哭了出来，却依旧还是强忍着眼泪，让它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小夕与梅姥姥的约定，只要哭出来就不能去上学了……
直到班主任走进了教室，拍了拍讲桌教室里的小朋友才安静下来，梅姥姥看的入神，突然一个中年男人喊住了梅姥姥，这位家长，我们要关门了，你走不走？
小声点，小声点，梅姥姥小声点喊着，看了看认真听老师讲话的小夕，便恋恋不舍得走出了学校的大门，坐在回家的大巴上，梅姥姥忽得心中产生了一种感觉，仿佛一件比黄金还要珍贵的东西从她的手中溜走，此时她有些后悔，真想让司机调头……
（四）
小夕上学后，村里便多了一个“豆腐姥姥”，每天手法熟练的做豆浆，压成块，割取，称斤，仿佛她之前就是做这个的，终于等到了绿意傲然的那个夏天，梅姥姥故意换了一个艳红的半袖，提前坐了俩小时的长途到了小镇，买了些糖果才去了学校，再次见到小夕，梅姥姥才突然发现小夕突然长大了许多，在众多人群里，她的花色衣服是那样显得格格不入，红扑扑的小脸也变得嫩白了许多，小夕见到梅姥姥，高兴地蹦了起来，回家的路上，小夕一直在车里叙说着学校里大大小小的事情……
院子里树荫下，小夕做着作业，忽然抬头问正在灶台旁做饭的姥姥，“一斤是多重？”
“你们怎么连斤秤也不教？我不知道？”梅姥姥故意说。
“你卖豆腐，怎么也不知道个斤称？”小夕抱怨道。
“哦！我瞎给别人卖呢！”梅姥姥说。
“啊！梅姥姥乱给别人卖豆腐。”小夕在院子里大喊着。
“别喊了，再喊，你连上学都成问题了。”
小夕这才捂住了嘴巴。
“你知道什么是岁月吗？”小夕又问。
“哈哈，有你的日子才叫岁月。”梅姥姥说。
（五）
上了初中的小夕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她渐渐的向往着“不一样”的东西，她更加追求与众不同……
“怎么暑假都没回来过，是不是忙呀？”梅姥姥自言自语那着俩大包馍馍的走出来门。
“梅姥姥，今天咋没去卖豆腐啊？”邻居问。
“哦，我准备去镇里看看小夕。”梅姥姥摇了摇那俩袋馍馍。
“唉，孩子大了就不亲人了，暑假都没回来看你。”邻居说。
“不会的，她肯定忙，小夕已经是初中生了。”梅姥姥骄傲的说。
“为啥现在就买上了，这拿一路多累啊？”另一个邻居说。
“嘿，咱们自己做的好，纯天然无污染。”梅姥姥看了看袋子里那个自己用白面团捏的一对鸳鸯。
“小夕大了，在小镇住那么长时间什么没吃过，肯定不喜欢吃你这个硬邦邦的。”邻居说。
梅姥姥本想再说点什么，这时大巴车已经开始按喇叭，“行了，不跟你们说了，回来再聊。”
刚下车，一阵风将梅姥姥吹的打抖，“这里还挺冷。”梅姥姥自言自语道。
走进校园，梅姥姥打听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了小夕的班级，敲了敲门，忽然吵闹的班级安静下来，同学们一个个目不转睛的看着梅姥姥，“小夕，在吗？”梅姥姥问。
“谁呀？”
“不知道啊，村里来的？”
“我看像。”
“好土啊！”
“小夕的爸爸妈妈不是老板吗？”
“不知道啊，不过看样子应该是小夕的姥姥吧！”
“不对啊，我记得她说她姥姥是……”
学生们一直窃窃私语着……
“哦，她在宿舍，我带你去吧。”过了许久，一个小姑娘说道。
小姑娘走的很快，梅姥姥吃力提着俩大包东西走着，梅姥姥怕落后，便吃力的加快步伐……
“小夕，有人找你。”那个小姑娘喊完便走了。
梅姥姥踉踉跄跄的走到宿舍门口，刚要进门却被一双手推了出来，“你，你，你，你怎么来了？”小夕问。
“哦，给你个小惊喜？”梅姥姥笑眯眯的说。
“哎呀，谁让你去班里找的？”小夕气冲冲的说。
“你，抽烟了？”梅姥姥在小夕的身上闻到了烟味。
“哎呀，哪有学生不抽烟的？”小夕紧张的说。
“走吧，去你宿舍看看，我还没见过你新宿舍呢！”梅姥姥提着俩大袋东西本想走进宿舍。
“唉，等等。”小夕还没来得及喊，却见梅姥姥早已走进了宿舍。
走进宿舍，梅姥姥的眼睛顿时看不清了，那蓝蓝的烟雾封锁了梅姥姥的眼睛，同时也让她感到了呼吸的困难，一瞬间，那感觉让梅姥姥想起来小夕小时候哭着要吃糖，梅姥姥只好背着去了附近的超市，结果回来时下起了大雨，那时候的路并不好走，梅姥姥背着小夕避雨时一不小心踩空倒在了水池里，那种难以呼吸的感觉真是一生难忘……
梅姥姥努力的眨了眨眼，才终于看清了，宿舍里五个人各个手上夹着一根烟，虎视眈眈的看着梅姥姥，“小夕，这是？”其中一个人蹲在凳子上深深吸了一口烟说。
“哦，我，我亲人。”小夕赶忙说。
“啥亲人啊，也不说清楚。”另一个人说。
梅姥姥刚放下那俩袋东西，便被小夕拉了出来，“你咋没去上课啊？”梅姥姥问。
“啊？哦，哦，今天礼拜！”小夕说。
“今天不是星期五吗？”
“哦，对，星期五也礼拜，你快回去吧，不然赶不上车了。”小夕说。
“啊，哦，你好好学习啊！”梅姥姥被小夕推出了十米远。
“好好好。”小夕连忙附和着。
梅姥姥临走时透过门缝看了看小夕的宿舍，看到她的室友正在疯狂的瓜分着那俩大袋馍馍，其中一个室友一边嚼着那个鸳鸯的头一边说：“这么硬怎么吃？算了，有了总比没有强。”
回家的路上，梅姥姥的心里五味杂陈，她感觉小夕变了，变得她有些认不出了。
（六）
秋天，院子里的叶子在一片片飘落，连同落下的还有梅姥姥的银发，已经八十一岁的梅姥姥不再去小镇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与那棵将要枯死的树一样，迟早禁不住那大风大雨要散架的……
“哎呀，好久没吃过你做的豆腐了。”刘爷爷说。
“不行了，老了，这次是真的老了。”梅姥姥甩了甩手。
“我看我也撑不住这个冬天了。”
“别说那晦气的话。”梅姥姥看了看院子里满地的枫叶。
“唉，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说着刘爷爷站起来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踉踉跄跄的走了。
“用不用我扶你。”
“行了，你坐着吧，我是活不过你了。”刘爷爷的声音渐渐的变小。
“哦，我答应小夕要活到一百岁的。”梅姥姥说。
冬至，梅姥姥做了一大盘饺子，犹豫了许久还是托人给小夕打通了电话：“小夕啊，我知道高中可能比较忙，我还是想让你回来看看，我身体真的快不行了。”
“行了行了，每次你都用这个理由，都不换个花样，每次我回去，你都没事，就不要骗我了。”
“回来吃个饺子再走吧，你都俩年没回家了，都快忘了我长什么样了。”梅姥姥少气无力的说。
“快快快，再喝点，你这酒量不行啊？”电话那头一个小伙子喊着。
“好了，不说了，这电话也挺贵的。”小夕赶忙挂断了电话。
（七）
那个严冬因为梅姥姥那刺骨的疼痛忽然变得漫长，年后终于听到了刘爷爷的噩耗，梅姥姥突然心头一颤，她知道自己也很难撑过这一年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越来越纤细，小夕扔下电话拼命的跑。
“叔，现在能开车吗？”小夕问。
“前几天我腿受伤了，开不了了。”
“我姥姥快不行了。”小夕焦急的喊着。
“我有摩托，不知道……”大叔话说一半。
“谢谢。”
车开得很快，也很慢，小夕第一次感觉到了这条路的漫长，她忽然想起梅姥姥曾经多少次来往于这条路，那厚重的年纪已然将她压的直不起腰来，却依旧拿着那样沉重的东西，小夕不禁潸然泪下，梅姥姥虽然不是她的亲人，却已经成为了她的亲人……
太阳火辣辣的照在俩边的雪山上，企图将最后一片的雪瞬间融化，小夕努力的顶着那刺骨的寒风，看向了远处，恍惚间，那雪与天边的云仿佛连在一起，在风中，她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小夕，那声音越来越轻，直到消失在了茫茫大雪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