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成精了

她腰杆细直，推个独轮小车迎面而来。

我和她打招呼，她的眼睛笑眯成弯月牙，声音脆响：“姑娘啊，回来啦！你妈一个人在家，要常家来陪她啊！”

我连声应答。阳光下，她的唇涂了口红般朱润。

那日，白果树下，她劝母亲：“你岁数这么大了，多保重，歇歇忙！”

母亲说：“我还小哦，哪能歇啊?人家九十岁的老太太还爬到树上呢！”

她便笑。其时，她正跨坐在白果树的枝杈上，摘白果。

她，是王奶奶，今年已经九十二岁了，腰不驼，眼不花，耳不背，做事说话利索得很。

王老爹已去世几十年了，生前做村中的会计，是一方的大能人。“龙生龙，凤生凤”，他们的几个子女人人有出息，有的是校长，有的是厂长，有的是局长，个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吃不愁，穿不愁，派理王奶奶该安心在家享清福了。可她闲不住，几个儿子大多搬出去了，宅基地还在，她今天到这个儿子家屋后除除草，明天在那个儿子屋前种种菜，整天不得闲。

这几年白果贱得很，许多人家任其自生自灭，树下掉了一地白果没人捡，她老人家却爬到树上去摘白果。

毕竟一岁年纪一岁人，王老太干农活时轻轻摔了一跤，就骨折了，几个儿子不肯再由着她的性子了，商量了下，接她过去轮流过，一家一递一个月。

每到一家，儿孙们陪吃陪喝陪聊陪玩陪小心，个个把她当成了手心里的宝。人老了，儿孙在的地方便是家，她也就坦下性子，在街上和城里过起了日子。

小儿子在庄上砌了别墅，轮到小儿子家，如植物的根扎进了土，如鸟儿放归了林，来到这片生活了大辈子的土地上，王奶奶的心又活泛起来了。

秦妈平日有些占强，见王奶奶二儿屋侧的一块地荒弃着，没与主家打招呼，便洒下了芹菜种子。秦妈出门，却见勤快的王奶奶将荒地里长出的草，连同刚冒出的芹菜一起铲了，还笑着跟她说:"我这些天不在家，这块地尽长草了。"

伶牙俐齿的秦妈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得脸上陪着讪讪的笑。

背地里，秦妈对人说:"别看王老太人看上去很精神，还是老呆了，连芹菜和草都分不清。"

听者笑笑:"她呀，不是老呆了，是老成精了!"

老成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