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集谈天说地散文特辑

第二章:宗贡爷及其后人(1)

2025-07-20  本文已影响0人  亚宁

在杨青村,和我们同一排窑洞住着的一家人姓宗,掌柜的名叫宗维岳。他们家祖上也不是本地人,据老人们传说,宗石湾的宗家老祖原籍是山西省洪洞县大槐树下逃难来的。传说,当时的山西之地,因为人口多,朝廷宜令分丁徙居宽闲之地。尤其是洪洞东有太行山为屏障,西有吕梁作遮挡,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甚欢。洪洞县城北二里地有一个贾村,村中有一处叫广济寺的庙旁有一颗大槐树,附近五六个村庄,生活的多数都是宗姓,由此起名叫宗家镇子。可见,我们的祖先当年在山西大槐树下,也称得上大户人家了。

我们的老祖宗天厂,为人耿直,处事公道,是当地一名治病救人的老艺人(古代称为郎中)。他品行好,乐于助人,在当地行医多年,活人无数。他给穷人治病常常不收钱,深受百姓的欢迎。妻子冯氏属贤妻良母,在家抚养儿女,伺候丈夫,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主妇。曾高祖协下生有九儿(无女),老人一边给人治病,一边带几个儿子上山采中草药,手中还占有几十亩好田地,养家糊口。

古代行医是被人鄙视的行业,可老祖从未这样想过,他认为行医者为的是救死扶伤,解除病人痛苦。他勤奋好学,苦钻医学,为民服务,赢得当地百姓的爱戴和尊重。他勤俭持家、艰苦创业,为儿孙们打基础。到了1853年,大槐树方圆连着干旱未雨,所有的井都干涸了,就连原本滚滚而来的黄河,也变成一条细长的水线。当年夏天歉收,秋田无收,冬麦未种,造成罕见的大年馑。草籽食绝,树皮剥光,人们饿急了,在山上挖到什么吃什么,只要觉得不苦和无毒的东西,通通往肚里咽。因长期饥饿,不少人吃田中生食颗粒,肠胃不适而死者甚众。在人无粮,畜无草的情况下,当时的人和家畜受到极大的折磨和损害。

这样连年干旱,大小河水干涸断流,川台涧地挖下两三尺不见湿土,山地更不用说了,禾苗全部死光。大槐树下一带百姓遭受了严重的灾难,蝗灾、瘟疫纷纷而来。因长时间缺粮少水,人们抵抗不住自然的灾难折磨,宗姓族人们相继死去一半。其中,我们的先祖兄弟九人,两个小弟弟因年幼,经受不起灾难的打击先后死去。我们的曾高祖老两口,在连失二子的痛苦和饥饿的折磨下离开了人世。临终前他只说了一句话:快逃生。剩下兄弟七人,为老人选了一块坟地,把亲人埋葬后,按照老祖的遗言,拖家带口,携儿带女,肩扛手提,跟随族人们踏上逃难的路。

先祖们生离死别,背井离乡时的情景可以想象。他们与亲人和故土难舍难分,一步一回首,渐渐远离的时候,泪眼模糊地看到那棵终日相伴的高大的老槐树和树枝间的一窝窝老鹊窝。于是,大槐树和老鹊窝便成了迁徙和逃难者,远离故乡的最后标识和永远的记忆……

大槐树下的祖人们,为了活命四处逃散,各奔前程。这样的横乱场面引起了清政府的关注,派官兵将所有的难民,拘押在洪洞县城北贾村驿站旁的广济寺。宽阔的院落内,官府设局驻员,集结难民,编排队伍,发放行资凭照。于是,大槐树旁的驿站,便成了移民外迁和难民逃难外流的集散点和出发地。清政府颁布告示,要逃难者到洪桐树下集合,限三天赶到。消息传开,晋中南北的人们拉家带口簇拥而来。三日之内,大槐树下集结了十万之众。这时大批官兵蜂拥而至,层层包围了民众。清政府的驿官对办理公差的衙门一声冷下,将凡是往出逃走的人,必须用斧子劈开小脚指的脚指甲盖,作为外逃的标记。官兵将十万百姓在刀逼棒喝下,强行用斧子劈开了每一个难民的小脚指甲盖。十万百姓带着血淋淋的脚指甲盖四散逃亡而去。

这件事经大槐树下的老祖先代代相传,接续至今。一年年过去了,后代子孙们一个个都成长起来。他们那超长的记忆,已经给子孙后代烙上不可磨灭的印记。从此后,不管走到天涯海角,凡是小脚趾是双指甲盖的就是我们族人的血脉。小脚趾上的双指甲盖,成为一族人的标记,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我们老祖兄弟七人,随着逃难族人在外流浪,白天讨点剩菜便饭,夜晚就地住宿。他们行走在荒郊野外,那些地方狼虫虎豹随时可见,为了护身他们只好拾上一堆干柴,拢起一大堆火。等到夜深人静时,一家人就睡在火堆旁。有一天,当他们一觉醒来,发现身上盖的破烂的被子,重的像个死人似的怎么也拉不动。他们伸手去摸被子时,发现冰冷。大族人宗坤万不由自主“嗷”了一声,原来夜里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天地一片白茫茫的,将他们这些逃难的人们埋在深厚的积雪内。天亮时,他喊起兄弟几个,背起行李继续前进。

一家人跟随族人们行走,直到夜色降临时,寒冷饥饿加劳累一齐袭来,孩子们哭声四起,道路两榜饿死的人随时可见。在这次大逃难中,兄弟几个服从大兄长宗坤万的安排。常言道有父从父,无父从兄,他们一直跟随兄长,紧随族人向西北而行。这天,他们来到了陕北的横山县。

这座县城位于陕西省北部,在毛乌素沙漠南端的无定河上游,东邻米脂县,南靠子长县,西连靖边县,北依榆林市,西北与内蒙古乌审旗接壤,东南同子洲县毗邻。属于宁夏、甘肃、陕西三省互有联系的交通要道,也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我们宗家的老祖先,因人生地不熟,踏进了茫茫无际的毛乌素大沙漠,途中迷失了方向,几天几夜走不出黄沙的世界。他们白天行走,夜晚就地住宿,天当被子地当毡,过着风餐露宿,凄冷无助的生活。

这一天,一族人行走途中突然刮起了大黄风。到了黄昏将要来临时候,风越刮越大,风中带着沙粒,打着呜呜的长哨儿,贴着地皮掠过。风中卷起团团黄沙,打得人睁不开眼。西北风狂暴地吼着,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沙球从他们身边旋过,荡起通天狼烟,顷刻间把一个沙丘吃掉了,又把一个更高的堆起。狂风中卷走了不少的大人和娃娃,族人们一个个拼命逃避,却怎么也脱离不了这个灾难。这场无情的沙尘暴,一夜之间几乎裹走了三分之一族人的生命。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风渐渐停下来,太阳在灰蒙蒙的沙天下上空摇晃着,像血一样暗红。沙漠里顿时一片哭声,人们哭嚎着疯狂地四处寻找自己的亲人。

找了几天,族人们发现老二宗坤成和老四宗坤亮,还有三个儿女,都被无情的黄沙裹走了,从此下落不明。面对恶劣的环境,兄弟几人只能带着剩下尚未成家的几个弟弟和家眷,继续向着生存之路前进。他们沿途经过内蒙古的后套、宁夏、甘肃一带,一路白天寻吃讨要勉强维持生命,晚上居住在古庙内。他们可以说是走哪哪就是家,乞讨漂流,经历了数年的生离死别。

后来,一族人逃到陕西省泾阳县白王镇东边,一座人称西风山的山脚下的一个村庄。当他们走进村头,发现村边一间房屋门前挂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宗家沟。族人们顿时觉得眼前一亮,一时忘记了长途的饥饿和疲劳,个个心中说不出的高兴和激动。这是多么亲切的一个名字啊!让人像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

当时的泾阳县地多人稀,十里八里一个小村庄,每个村只有五六户人家。兄弟几人踏进了这处叫宗家沟的村子。村子东边的一户人家,大门外石凳子上坐着一位老人。大族人上前问安,并问老人此村住户都是宗姓吗?老人说,是的。你们是从何处来,要到那儿去?大族人说了自己的姓名和一路所遭遇的坎坷经历。老人听后同情说,原来你们是宗姓族人的根脉到了。在老人的邀请下,族人们进了院子大门,院内只有几间老旧的茅草房。老人看他们个个面黄肌瘦,便安排家人给做了一大锅揪面,让全家饱餐了一顿。一族人感激万分,跪地而拜这位慷慨的同宗老人。大族人宗坤万便向老人请求,希望能在此地落脚。老人看到跪在眼前的一排族人,又是磕头,又是作揖,心里不忍,便一口答应下来。

老人要众人起来,感慨地说,唉,看到你们兄弟几人拉家带口,千里迢迢远道而来,今日相遇,也算是我们的缘分,不管咋说,我们都是一个姓上下来的血脉。俗话说,家倒累家,户倒累户,一个宗字掰不开。再说,如今世事乱乱交交的,省里又打仗,成天兵来兵去,你们要逃在那儿才是个头。今天,你们求到我老汉名下,我怎能不管呢!兄弟几人听到老人肺腑之言,二次跪倒下拜,响头连磕。老人连忙上前说,不要这样,快起来,快起来。你们的心情我理解,看你们一家人都是些忠厚的受苦人,只要能下苦,待在关中这八百里平川,自己开荒种田,养育一家老小吃喝不用愁。

这位老人有60多岁,名叫宗天成,一生为人厚道,受人尊重。他也算是宗家沟一带族人们的主心骨,村子里平时有个大凡小事都请他帮忙化解。听老人讲说,他们的祖先,也是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下移民过来的。老人说,那是明朝末年,陕西突然遭受一场毁灭性大地震。大片房屋倒塌,死人无数,一片荒凉,百里之地,人烟稀少。这种情况下,大明政府为了中原大地人口平衡,洪武二十八年正月,即永乐元年八月,朝廷四次大移民陕甘宁地区。这些大规模的移民都是在强权政治的胁迫下进行的,明统治者定出移民条律,按四口之家留一,六口之家留二,八口之家留三的比例进行全国移民。大移民无疑为朱明王朝的社会稳定,经济发展起到一定作用,但给平民百姓一家一户造成了极大悲哀。

老人说到当时的情景泪如雨下,听得人难以相处,当时祖先生离死别,背井离乡时的情景。在老人的引领下,一族人来到村子东边,一大片荒草长的一人高的荒滩。老人用手一指说,你们看那里有一处院落,那里有几间破烂不堪的茅草屋,是当年逃难的人留下的。你们把它收拾出来,先奏活着住下了,慢慢开始吧。唉,不管咋说,但有个屋子总比场地强!兄弟几人到了烂房子前,高兴地喊起来,这一下,我们当真回到家里了,终于有个安身之地了。

这个村庄位于泾阳与三原两县交界处人称西风山的山脚下,兄弟几人安排好了住家,开始没明没黑的干。恰遇那年老天睁眼了,风条雨顺,地里的收成特别好,粮食打的吃不完。俗话说吃水不忘挖井人,后来,宗天成老人一年年岁数大了,行走不便。兄弟几人逢年过节,都去拜访这位同姓老祖宗,遇到灾难病疾,也都去招呼伺候。老人受了感动,抓住大祖人的手说,你们虽然从外地来,但都是我的好儿子。

渐渐,兄弟几人在大兄长的照料下都成了家。那年月逃难人家的女娃时常被土匪苦害,因此光棍讨婆姨花不了几个钱。他们成家后慢慢有了各自的儿女。家口大了,兄弟几人自盖房子修大门,房屋前后栽上了桃、杏树,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桃、杏花开的红艳艳一片。就在兄弟几人日子过得红火热闹时,我们老太爷宗步伦出生不满两岁的那年夏天,在这个已有四代传人的宗家沟,发生了一场毁灭性的大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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