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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爱的疆域

2025-05-22  本文已影响0人  落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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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本文献给所有想要了解乐土起源的旅者,无论你来自何方,归属于哪个种族。至大地历1003年,也就是写下这个故事的年份,我活到了19岁;在我的族群中已经是很苍老的年纪了。13年前的事情亲身经历者已经很少了,而我也正在淡忘过往的一切;因此我写下这些亲身经历,请随我将目光投向一个金银花永亘盛放的晚春。

02.

乐土外是漫无边际的雪原。在乐土出生的孩子认为世界的本质是金银花,动物们出生死去,循环往复,因为金银花无休止地开落。那是因为它们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世界的本质是雪,雪是凋零的天空,飘落下来累积成大地。

13年前的某一夜冷得出奇,我在雪地里冻僵了,梦见好多刺猬用刺扎我。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在一个狭小、温热的空间里,像被裹进了布袋。周围有点昏暗,但头顶有一道光的缝隙。我努力撑起身子(并不容易,因为小小的空间一直在摇晃,我的头很快被晃得晕晕乎乎)。

把脑袋探出缝隙后,我发现自己实际上是在一个人类衣服内侧的口袋里,现在是从他的衣领向外张望。他很高,因为地面离我很远;无法判断时间,太阳被他的帽子挡住了,而他正在帽檐的阴蔽下低头看我。

“中午好。”他说。

中午?“人类,你要带我去哪?”我问,声音紧张得发抖。这是人类一天中最不怀好意的时分,我以为自己在劫难逃,就要成为一顿美味午餐了。

“我的领土。”他的语气理直气壮,同时满不在意。

“你是一位国王吗?”

沉默。

“你带我回去,然后要吃掉我吗?”

他一下子把我按回衣袋里。我没稳住身体,一头栽倒进去,没等爬起身来先听见了他的笑声。真是幸灾乐祸!

我问什么他都不再回答我。后来我一直望向头顶的缝隙,天空颤巍巍地滑向一侧,从灰蓝色慢慢变成橙红。当黑夜降临时,陌生的香气溜进我的鼻子,我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我鼓起勇气,尝试再次探头张望,这一次他没有阻止我。

03.

偏离的光线

飞越过雪地

你行将踏入

无爱的疆域

这些文字刻在边界每块石碑上,我第一次看见它时,月亮正从石碑背后投下雾气一样的光。我在视野范围内疯狂寻找熟悉的痕迹,终于认出了那道闪电形的山崖,可它遥远得像一缕鬼影。人类把我从衣袋中拎出来,放在一旁的田埂上,温暖的风迎面而来,轻轻围裹住我的身体。原来风吹过的感受可以这么舒适,但在石碑围出的地界外仍然冰天雪地。简直不可思议。

这里应当是他的领土了。我恍惚地想。

当我的双脚终于踏在地面上,石碑在我眼中变得伟岸起来。人类只在一旁注视着我,后来背过身,面向他领土深处发呆。我蹑手蹑脚走到石碑前,触摸那些文字。它们一定有着不同寻常的力量,能将最可怕的暴风雪驯服。

事实上,整片领土都是非同一般的存在。我后来才从一些苍老旅人的口中拼凑出:他并非人类,而是一位神明——曾经是以智谋闻名的战争之神,同样出名的还有缺乏怜悯心;据说祂尤其爱好“利用人类的思维定势布下圈套戏弄人类”(我不太懂是什么意思,总之就是捉弄别人罢),某次不慎使人类丧命,被冠以“不爱生灵”的罪名流放在雪原,还被剥夺了大部分力量。乐土是祂用几乎全部残余的神力构筑起的,除一处以外,其它的建筑与景物都是祂的设计。祂没有刻意隐藏身份,但由于力量都被用于维持乐土存续了,想只从行为上区分祂与真正的人类确实不太容易。

(我果然不习惯用神明来称呼祂,在下文,我会统一称祂为“君主”,祂一直是这样称呼自己的。)

04.

写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有些无力。其实我对乐土的认识也很有限,因为我始终不能了解君主的想法。祂大概比我复杂了不止几百倍。我一直觉得祂非常遥远,说的话也难以理解。

不可否认的是,大多数精灵都很感谢祂,因为祂带给了我们温暖的乐土(它的名字应该叫“无爱的疆域”,但精灵们私下都叫它乐土),还有位于乐土最深处的金银花原野(金银花用遮天蔽地的气势筑就了一片巨大无比的穹顶,那里就是最理想的纳凉地)。虽然祂平时喜欢捉弄我们,带我们来这里的方式也实在称得上蛮横,导致我们在刚来的日子里一头雾水又胆战心惊。祂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向我们解释自己的行为呢?

我的空闲时间基本都在金银花原野消磨。金色的阳光透过头顶的枝叶层层叠叠,穿过淡绿色静谧的空气,在这里呼吸与眨眼都变得悠长。君主看起来比我更喜欢那片原野。在祂把到雪原里捡拾(或者说捕捉)小动物的职责全盘交托给我们精灵后(多么理所当然地享用统治者的权力啊),我几乎每次去原野都能碰见祂。祂戴着人类旅行时会戴的遮阳帽,头发用一条风衣系带束起,穿着西装——一直是差不多的奇怪搭配,我们常对此表示嫌恶,不过祂看起来毫不在意。

某个下午除去在原野上喝茶的君主和一只火红的正在打盹的狐狸,只有我待在金银花原野,然后祂把我拎上了茶桌。“你很喜欢金银花吗?”我靠在一只茶壶上,问祂。

“其实我最初想要种满仙人球。嗯…你没见过那种植物,它们所在的金色酷热的‘雪原’,本身就和这片雪原背道而驰。有趣的是,它们长得和太阳神一模一样!不过没等我种下仙人球,金银花就自己长出来了,想必是地下原本就有花种。但在这里看看风景,倒也不错。”

祂的话我有一半没听懂,但我注意到了祂说“倒也不错”。“那就是喜欢了?”我问。

“如果‘喜欢’可以只出于功能性的理由,那我对你们也是喜欢了?”祂笑着反问。

“你不喜欢我们。”我哼了一声。这并不是我对祂有误解,而是祂总说自己可没什么爱心,跑去雪原捡精灵是因为有臣民的君主才能称作君主。

祂笑得更开心了,但明显是觉得我生气的样子很有趣,边笑边自顾自地离开了。“等一等!我下不去!”我朝祂的背影大喊,但祂充耳不闻,迈着优雅并且令我恼火的步子,很快消失在光与绿织就的原野深处。我早该知道会这样,祂把我拎上来就是不安好心!最后还是我自己鼓起勇气,跳下了足足有两个我那么高的茶桌。

05.

乐土的温度变化是温和的,而且几乎为居住于此的所有族群提供了近乎完美的宜居环境,因为它根据一套复杂的计算不断被调整。听说这里很多事物都有精密计算过的规律,比如风雨和阳光。来自远方的旅人会在交谈中称乐土为“永亘的晚春之地”。

来到这里以后我再没有见过雪,如果在梦里见到不包括在内的话。

大约在八年前,我做过一次关于暴风雪的梦,那个梦既真实又可怖,我现在能回想起它的全部细节。在梦中,我的视野被刺眼的白色侵占了每个角落,皮肤刺痛,耳朵充斥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巨大轰鸣。强劲的风把我推向金银花原野的方向,又把我卷起,摔在地上。随着身体里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我的梦陷入黑暗——我知道这很像醒来的前兆,但其实是我在梦中失去了视觉;因为冷与痛感更加强烈。后来一切更加混乱,身体发热,四肢麻木。

当我恢复视觉以后,最先注意到的是一道人影横陈在一片狼藉的原野中央。视力又好转一些后,我认出那是君主,祂躺靠在被染成深浅不一的蓝色的雪堆上,闭着眼,身上覆盖的除了雪,还有一些凌乱的残枝败叶。我感到害怕又茫然,想靠近看看祂究竟怎么了,但身体几乎不能动弹,只能远远地望向祂,直到下一阵风从祂的方向袭来,卷起的白雪彻底把祂埋没,又遮蔽住我的视线,最终我的意识也被搅乱,惊醒时发现自己脸上淌满了泪水。

我大概已经哭了很久,因为泪水摸上去凉凉的。可我并未感觉到悲伤。我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在梦中流泪。

06.

从床上坐起身时,我注意到窗外的世界似乎比以往更加喧闹。声音是从不远处的金银花原野传来的。我匆匆套上外衣,赶向嘈杂的源头,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连天空都像是蓝与白斑驳交织的积雪。

其实理智告诉我乐土不会忽然下雪,不然祂的力量未免太没用了。而原野上的混乱是因为祂宣布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祂没有解释原因。我们一直追问祂什么时候会回来,但祂不仅不理会我们,还迈开我们追不上的步子,迅速消失掉了。

那天夜晚,心烦意乱的我决定告诉祂我的梦。我找遍了祂常去的地方,但就连附近的旅人和精灵也全都说没有见到祂,在我快要放弃时终于发现祂正呆在一个偏僻的亭子里走神。我已经累到不想生气了,但还是把自己的梦尽可能详细地讲了一遍。而且我好像变得异常敏感,捕捉到祂听到关于自己的部分时表情凝滞了一瞬间。

“你是想到了什么吗?”我紧盯着祂的眼睛,急切地问。

“没有。”祂迎上我的目光,神情已经变成一种漠然的疑惑,像是在说一个噩梦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深更半夜跑来质询吗?金银花的叶片被微风裹挟,发出轻快的沙沙声响,我却感觉一切更加不平常了。不过祂没有丝毫要向我说明的意思,追问恐怕会得到一个合理到让我怀疑一切不安都是自己的错觉的谎言。祂是位很狡猾的神明,这是祂最真实可信的一个特点。

后续的半个夜晚我待在自己的小屋里,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希望噩梦再临,向我揭示乐土会发生什么,还有祂真正的想法。我感觉自己被困于房门紧闭的小小空间,离窗外的景色好远好远,也从未理解祂创下的世界。

第二天祂一早就启程了,许多精灵前去河岸送行。河面上停泊着一艘祂亲手打造的小船。大家大概有喊一些什么“早点回来!”之类的话。我当时有些恍惚,对具体的事没太多印象,包括祂有没有回应也不记得,只有一些糅杂了虚幻感受的场景在记忆中无比真实,至今仍历历在目。祂的船驶入蓝色的血管,日光刺中河谷透明的血肉,扎根在泥土中。后来祂的背影隐没在太阳升起时投下的红晕里,后来的后来,有关祂的所有回忆都像被阳光照射的影子,在这片乐土上日渐淡去。

07.

我仔细数着过去的日子,君主已经离开了2830天。多亏了日历我才能算清时间。我不知道有多少动物与精灵还记得祂。我也缓缓接受着遗忘的侵蚀,从总是忘记墨水放在哪里,到有一次找不到去金银花原野的路。

曾有一位旅行的人类神学家在此停留,他从土壤到风向与阳光全部研究了一遍,然后声称乐土有了新的神明。无论是真或假,新神都从未降临。

乐土被精灵族独立治理至今,如今我们有了一支虽然规模不大但训练有素的军队和简单的管理中枢。我仍记得最初是我下定决心敲响了其他精灵的房门,和十几位精灵共同组建了这一切。

那时我们聚在一间小木屋里争论不休,不在少数的精灵坚持要等君主回来,认为任何僭越的行为都是对神明的亵渎。在君主离开四五天的时候,乐土的气候开始变得不稳定,居住区下太长时间的雨,原野上刮太强的风,有一只精灵坚定地认为祂晕船了,因而把气象与景物随手拼接在一起;无论如何,天气的持续恶化使大多数精灵终于达成一致,它们推举我来做决策。我感觉自己又被放在了高高的茶桌上,犹豫不决了很久,最终驱使我跳下茶桌的是保护乐土直至祂归来的愿望。

大家也是这样想的,我们开始挖排水渠,用干草加厚屋顶。开头几天我们的施工效率低得令人发指,我学着祂曾经的方式,分配给每只精灵不同任务,情况好转了很多。我负责监理的工作,在用尖锐树枝划出的一个个场地间一圈圈巡视,帮助大家解决遇到的问题。

后来我们意识到要训练体能,以抵御不可测的天气威胁。我们最经常做的是投掷石头的训练,在星星出现的傍晚或是星星即将消失的黎明。随着乐土上种种改变的接踵而至,一种从未有过的信心也在星空下训练间隙的交谈中慢慢滋长。

“现在我们可以做更多事情了。”一只年老的精灵在某个夜晚用宣言的口吻对我说,“我们可以让年轻的孩子们代替我们耕种和打猎。”

为大家重新分配任务时,我们想到如果祂受伤了我们还得有能力保护祂,于是萌生了组建军队的想法。最开始,军队里的精灵们尝试用鸟的落羽制箭,再后来开始使用火,利用风。不久前它们打造了滑翔翼,两天后会在乐土西边的小山丘开始第一次正式飞行。

我梦中的暴风雪始终没有到来。在君主离开一百多天后的一个夜晚,我们在金银花原野休憩时忽然下起了暴雨,赶往最近的亭子避雨的途中我们看到一颗蓝色的星星,光芒刺破了阴云,划过天幕时迸发出令每只精灵都发出惊叹的光彩,转瞬消弭。旅人们把它称作“流星”,赞美它比往日见过的所有流星都更加绚丽,还说它会实现大家心中的愿望;我们选择相信他们的话,因为自流星出现以后,天气又恢复了原本的协调和稳定,仿佛一切厄运都被彻底带走了。

08.

短暂的危机结束后,精灵们从紧张的聚集中逐渐散去,在风调雨顺的日子里与同伴嬉戏,和旅者们相识又告别,落入猎人的陷阱或逃脱,一如既往。军队与管理中枢被保留了下来,前者为有效地对抗仍然存在的威胁,后者为方便治理这片有越来越多生灵到来的乐土。

持续时间最长的威胁是雪鸮(精灵最大的天敌)的入侵,至今仍困扰着我们。军队因此向与精灵族群关系友善的狐族开放招募,管理中枢也为此制定了新的法规,但雪鸮捕食精灵的事件依然不时发生。还好我们家中都有一些军队制作并分发的武器,军队也一直定期组织大家训练御敌的技巧,现在我们已经能够自卫了,也许未来我们可以彻底抵御雪鸮的袭击。

除了雪鸮,松鼠是一个新来到乐土的族群。它们总喜欢向精灵们描述雪原的残酷与危险,反而增长了年轻的孩子们的好奇心。最近,许多精灵把时间投入到造船中。我们的第一只船在一个下午离开乐土,驶向被两岸白雪拥住的初融河流。它挺着纤瘦的脊梁,甲板闪闪发亮,而我的目光移向碎裂的冰面上缓缓下沉的夕阳。

在兴奋欣喜的氛围里,我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出自祂之手又随祂一同消失的某只小船。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祂了,再想起却惊觉自己的心情异常平静。

从很久以前的某天开始,我就感觉祂不会再回来了。又过了一段时间的某天,我感觉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来,现在的我偶尔头脑不清楚时也怀疑祂只是我的想象。而且不知为何,我甚至觉得祂乐于看到我们的陌生或漠然。

但现在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毫无感受。因为就在今天凌晨,我在无数纷乱的梦的结尾见到了祂。

09.

祂背对着我,半透明的身躯维持着一贯端正的姿态,身形却有些摇晃,像一片飘零融化的雪花;穿着我从未见过的奇特衣服,在接近人类心脏的位置有一处贯穿伤,银色布料被染蓝了一大片——但在注意到这些之前,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住了祂的衣带,连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祂似乎没料到会有其他生灵出现,身体惊得一颤,偏过头看着我。

“你离开了,我们该怎么办?”手中湿漉漉又冰冷的触感好像把我变成了从前的自己,问出口后才发现我们早已给出了答案。

“我相信你们会成长。”祂说。

“我也相信你喜欢我们!你还会回来吗?”我听见自己这样说。相信吗?或许只是一时心急口不择言罢了。或许从某一刻起我确实开始相信,比如保留军队的那一刻?虽然留下它是因为有用,但我仍然喜欢这支由我们亲手建立起的、凝结了所有精灵信念的军队。祂也是类似的感情吗?

“你怎样想都可以。”祂轻声说道,“但准确地说,我是在实现一个仅关于自身的想象;若非要称作‘喜欢’,我喜欢的也是拥有了价值的自己。而你只是不想被神遗弃。”祂停顿了一下,“不过,你们证明了疆域能够不依靠……的怜爱而存续,我在此表示感激……”

祂的声音越发听不清了,让我想起有些人类为了与我们交流会俯下身来。我忽然发现从不俯身交谈是祂令我感到遥远的原因之一。还有,祂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等我回过神时,祂已经消失不见。

10.

(一份会议记录,沉没在资料库中堆砌的卷轴里。尽管规定记录内容必须属实,仍请谨慎看待其中难免带有主观色彩的部分。)

〖大地历995年,失格的战争之神于雪原南境腹地自封“君主”行统治之实被上报,鉴于其行为违反条款及其过往秉性呈高度不可控性,经初步审议首要目标为召回堕神,其次目标为与堕神共同商讨如何处置其本体及该非法统治区。〗

经过各方约三小时的博弈与协商,最终结果是以大地历的百日(天际时间十五时)为期观测领土上族群的兴衰变化,若情况向好则执行处死堕神并将堕神全部力量封印于其领土使领土长存这一判决,领土由新生的爱神提供非必要不干涉的庇护。此判决是在断绝事态进一步恶化的可能性的前提下的兼具对仁爱条律的贯彻与一定程度上对堕神意志的尊重的最优决策。

祂陨落的身躯将坠向大地,在粉身碎骨前焚尽,保有的全部力量将于祂灰飞烟灭的刹那赴向祂的领土,勉强能算作人类常言的入土为安。而祂的灵魂会在大地时的大约2700天中逐渐肢解与飘散,并在未来世上的无数瞬间跟随宿命与愿望相撞时产生的各色欲念再次浮现,如同浮出水面的冰雪。死亡的倒影即是生命,诸位不能完全失掉警惕。

将死的堕神看上去对商议的结果满意非常。终于卸下那身名为“人类潜入者”的名不副实装束的堕神,简直是一柄置于审判椅上的锋利银刃,而嘴角就要压不住了。“利足够大了。”祂说,“能为自己创造的景象而死,实在很体面。”

“诞生于空无,却无法面对空无。”审判席上,天空之神拨动了身后巨大的时针,在代表大地又度过一日的清脆声响中叹息,“困囿于定义自我,又执着于‘重要’。把生灵视作阶梯,甚至只能通过行为照见自身。用残暴与庇护填充自己,却未认可任何一方的理念。多么可悲,战争之神。你因不愿被我们定义而自我赋权,可你自封名号成立的基础仍然是我们赐予世间的共识,选择自欺有何意义?”

“至高的天空之神是否了解,自欺通常是一种获取满足感的方式?若你不了解情感的规则,你坚信自己的爱是恩赐也只是自欺。若你其实了解,我便要奉还一句‘可悲’,因为我坦率承认自欺,你却不敢承认自己用明知故问包装恶意——此举已经违反了你们关于审判的条律。如果你不想再违反关于自由的条律,我要去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了。再见,诸位。”言毕,堕神理了理斗篷,不紧不缓向殿门走去。

“出于追求存在、自尊、重要性而产生的行为,首当其冲的就是‘争斗’。祂诞生就是为此,并不可悲。”堕神离开后,生命主怡然开口,在先前三小时的会议里祂一直昏昏欲睡,“但祂的确不如自己所说的那般坦率,祂试图逃离加予祂罪名的价值体系,不过是为逃避一种近似人类之‘自卑’的痛苦。在祂的困境里,‘庇护’显然是构建价值最有效的途径,即便祂知晓无论躲去哪都无法越过我们的秩序,因而自欺。”

“对祂的处罚会不会太严重了?”新生的爱神蹩起眉;“其实祂并没犯下多大的过错,曾经的战功甚至可以与之相抵。为什么不给祂一个闲职?或者关押起来也好。”

“看不出吗?接受这样的地位于祂而言是辱没自己,因而祂不愿。”一旁的太阳神回答,祂比上次开会时又胖了一些,新神座的定制计划应尽快提上日程,“如果怜悯祂,就不要干涉祂的选择。”

11.

(悄悄补充在记录末尾的几行字,但稚嫩的字迹暴露了某个幼小的新神。)

祂落下天际之时许多双眼睛在暴雨中共同仰望,后来坚信是祂带来了第二个金银花永亘盛放的晚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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