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里的烟火
书房里的灯,总是亮着的,灯下的人,或蹙眉,或微笑,手指在书页上摩挲,时而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声音与窗外市井的喧嚣混在一处,竟也不显得突兀。阅读与生活,原就是这般纠缠不清的。
我见过许多读书人,有的将书高高供起,如同神龛里的佛像,须得焚香沐浴,方敢接近。有的则将书随意抛掷,床上、厕上、车上,处处皆是,书角卷起,页边发黑,显是经过无数次的翻阅。前者将阅读视为神圣仪式,后者却把读书当作呼吸一般自然。我常想,大约后一种人,更能得书中三昧。
曾见过巷口卖早点的,他的油条摊子边上永远摆着一本翻旧了的《水浒传》。面团在他手中飞舞时,他便背诵"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一段;油锅里的油条翻腾,他又念叨着"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书中的豪杰与他油锅里的油条一般,都是有血有肉的存在。我曾问他为何独爱此书,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笑道:"这些个好汉,活得痛快!"在他那里,阅读不是逃避生活,而是更热烈地拥抱生活。
也见过小区里的钢琴教师,她的琴谱架上总夹着一本诗集。教孩子们弹《致爱丽丝》时,她会念几句里尔克;讲解《月光奏鸣曲》时,又不自觉引用苏轼的"明月几时有"。音符与诗句在她那里交织,孩子们懵懂的眼睛里,渐渐也映出了文字与音乐交织的光彩。阅读于她,是生活的另一种旋律。
我自己也有过一段痴迷阅读的岁月,那时恨不得将天下书籍尽数吞下。日也读,夜也读,走路读,吃饭读,读到后来,竟分不清书里书外的界限。梦中与书中人物对话,醒来又觉得身边人仿佛某部小说里的角色。这般走火入魔的状态持续了半年有余,直到有一天却忽然发现,原来生活中的细微处,比任何书中的描写都要生动。窗外槐树上的麻雀吵架,比小说里的宫廷阴谋更有趣。隔壁夫妻的日常拌嘴,比戏剧中的对白更为真实。于是,我的阅读方式便有了改变,不再狼吞虎咽,而是细嚼慢咽,读几页,便放下书,看看周围的世界,让书中的思想与眼前的生活慢慢交融。
值夜班的小伙子借着柜台灯光读《战争与和平》,我问他这么厚的书要读到何时,他笑着说:"慢慢读,反正夜很长。"他告诉我,上夜班的人最怕寂寞,而托尔斯泰笔下的世界,让漫漫长夜有了陪伴。原来阅读于他,是抵御孤独的盾牌。
我渐渐明白,阅读与生活的关系,恰似茶与水。没有水的茶,只是一把枯叶;没有茶的水,又少了滋味。最好的状态是茶叶在水中舒展,水因茶而有了色彩与香气。读书人不必在书斋与市井间做选择,而应让书香渗透生活,让生活滋养阅读。
那些真正懂得阅读的人,从不把书视为生活的对立面,他们带着书本去菜市场,在讨价还价间想起某位作家的讽刺;他们一边给孩子换尿布,一边默诵聂鲁达的情诗;他们在公司会议上发言时,不经意流露出昨夜所读史书中的智慧。阅读的痕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他们的言谈举止、思维方式乃至人生选择。
合上书页时,世界并未远去,放下书本后,生活仍在继续。而阅读,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我们看待这世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