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滋味之七：高庄塔

山水滋味之七：高庄塔

（原创首发）

村北有浮屠，村名高庄，塔即随俗，称高庄塔，塔即浮屠也。

浮屠建于辽代，村建于何时，文字无考。有好事者推论，似在明初。明成祖定都北平，修建紫禁城，采天下木石，集天下良匠。村西汉白玉援例入选。石匠铁匠择有水源处，垒石为墙，架木为檩，敷泥避雨，开窗引光。并开枝散叶，成为工匠聚落。

石泥木瓦铁为五匠，即五种谋生职业，石匠为五匠之首。源头可溯至石器时代。

近水楼台，石匠老大居右。有附会者猜测高庄村即为石匠聚落，石匠姓高，村即为高氏所居之村，得名高庄村。传说与推论并存，高庄村繁衍至今，是传说与推论的原点。

浮屠尽管比人来得早，但人来后，浮屠就被圈入村庄版图。高姓祖先才不管你委屈不委屈，挖到篮子里的就是我的菜。先民跟打江山一样，站在塔前，大喝一声“此山是我开”，就随我姓吧，于是高庄塔成为别名。

浮屠有本名，玉皇塔，供奉玉皇大帝的。玉皇大帝在道教也算是顶天人物，忽然来到佛教世界来值班，领工资也就罢了，还要信众香火供奉，这根本就是跨界了呀，看来跨界抢食并不专属现代，神仙也这么敢玩儿。但那是辽人干的事，辽人于汉人眼中，就是异族。异族的文化放在今天也属于拼盘，往好听了说叫多元。所以玉皇塔窜入佛教浮屠谱，亦不是太荒诞。

玉皇塔与高庄塔本来就是一体两面，正名庄严，要讲究一些，给外人叫的；别名类似乳名，随意些，留着自己叫，显得亲切。但是叫比自己年纪还大的人的乳名，总是不好意思些，就以别名作为平日称呼，这叫将就。

塔基为阔于塔身的砖砌八角须弥座，须弥座即坐在一整块汉白玉上。原为缓坡状，上世纪九十年代，有周姓村民恃强开采汉白玉，挖空四周，形成今日之突兀凌空状，似夺天工，实为人祸。毁塔之为罪业，本质上与出佛身血并无二致。

今日围栏保护，已属后觉，补牢之费，不及亡羊之痛。塔身为具供奉龛的八角七级密檐实心砖塔。八角飞檐悬铁制风铎，风疾时叮叮作响。飞檐再上，卧十二只砖雕狮子，非八角檐上之脊兽，它们在塔顶向外张望。老人传言每年有一只狮子会变黑，到下一年，这只变回原色，另外一只依次变黑，十二年为一纪，正好一个轮回。这与佛陀弟子分别向佛陀请求开示、佛陀即说某某经相似，也与民间牌局轮流坐庄类同。此事未考究竟，存疑。

塔前身有一龛洞，乃供奉玉皇所在。龛洞高两三米许，进深约两米，小时被大人抱起放进去，空间不大。彼时玉皇石雕真身已不在，毁于何时，无考。“出佛身血者永堕无间地狱”，这是长大后的认知。但那刻，确实是让人不能呼吸视听。那刻的压抑，非关学识，法界的庄严，空间的压迫，自有直摄人心的力量。若无“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愿地藏在，心神怕走不出那刻的惊悸。龛洞空间，仅容玉皇打坐。塔身再往上皆为实心。老辈人言见过石刻真身，不言法身者，实在是真身乃道教三清所化，以示尊重意。玉皇曾驻，故玉皇恒在。化身千百亿，世人自不识耳。

浮屠千年，证明着一份古老，村庄后起，反而收编了它。这就是历史，这就是人情。塔不做声，净土香烛与俗世冷暖，对他来讲，不过是恒河沙数中的刹那，打一响指，塔前已过千年。

江山留胜迹，登临时，吟罢“羊公碑尚在”，只是此刻之“沾襟”，面对的是这座玉皇塔。“沾襟”之刻，正是“响指”的刹那，于是亘古与此刻、业报与慈悲就交汇在高庄塔前，化作塔顶漫天的霓霞，披照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