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菲茨杰拉德《那些忧伤的年轻人》:四月的挽歌
原创非首发,首发公众号:随风似水,ID:随风似水,文责自负。原标题:“菲茨杰拉德《那些忧伤的年轻人》:永恒的青春挽歌”
四月将尽,读菲茨杰拉德《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仿佛缅怀青春。菲茨杰拉德,是多年前从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中知晓,那时,我还是一个年轻人,因村上在此书中多次提到菲茨杰拉德《了不起的盖茨比》,旋即阅读,爱屋及乌,只觉书里的世界着实离我的生活太远。而今读《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依然感到离我的生活很远,青春与忧伤却相似。
《那些忧伤的年轻人》,显然同忧伤与青春有关。忧伤,一直是我喜欢的一个词,亦如对颓废的喜欢,而菲茨杰拉德就是一个柔美而颓废的人,与他同时代的意大利著名画家莫迪利阿尼,也是我喜欢的一名艺术家,二十世纪初法国“巴黎画派”的重要代表人物,同样是一位颓废的天才,皆迷恋酒精,据说那些巨作多为酒后所画,生前穷困潦倒,英年早逝,死后成名。抑或,天才总是生活在苦痛之中,丰富的人生经历、天才的敏感、不羁的个性、超出常人的勤奋,方能创作出不朽的艺术。固然,青春也是飞扬、多彩的,然而,青春也是残酷的,更多是迷惘,由迷惘而生出的忧伤,对未知命运、对当下处境,不仅是个人命运、自身处境,也如许知远所言:“年轻人的忧伤恰是时代的希望”,因为迷惘本身意味着反思与觉醒的可能。
《那些忧伤的年轻人》是菲茨杰拉德创作于1926年的短篇小说集,收录《富家男孩》《冬日梦》《明智之举》等九篇作品。这部作品不仅是“爵士时代”的缩影,更深刻体现了菲茨杰拉德对青春、财富与幻灭的永恒思考。
一、自传性与时代镜像的交织
从菲茨杰拉德的文字中总能读到他的影子,带有强烈的自传色彩,出身中产家庭,家道中落,早年因经济拮据被富家千金拒绝。1918年,菲茨杰拉德在舞会上初遇泽尔达时,两人身份悬殊。泽尔达出身于法官家庭,精通芭蕾、法语与诗歌,也写小说,颇具才华,性格叛逆,抽烟、饮酒、通宵社交。性格柔弱的菲茨杰拉德却被泽尔达“勇敢、诚实、火一般的自尊”吸引,泽尔达则欣赏菲茨杰拉德的文学才华,两人于1920年结婚。
菲茨杰拉德成名后与妻子泽尔达过着奢靡生活,尽管菲茨杰拉德当时的稿费很高,却依然不能满足泽尔达的奢侈生活,令他深陷经济与精神危机。泽尔达嫁给了天才作家,加之时代的束缚,让她无法施展自己的才华。菲茨杰拉德则需要泽尔达的激情作为创作燃料,却又无法容忍她的独立;泽尔达渴望超越妻子身份,却困于时代对女性的规训,他们的一生就是彼此消耗、相爱相杀的一生。
海明威曾经与菲茨杰拉德是好友,彼此欣赏,后决裂。海明威在《乞力马扎罗的雪》中的影射菲茨杰拉德,书中那个失败的作家就是菲茨杰拉德,海明威认为是泽尔达毁了菲茨杰拉德。泽尔达奢靡的生活,住进精神病院后的昂贵医药费都严重影响菲茨杰拉德创作。菲茨杰拉德对泽尔达不离不弃,却在赶稿中突发心脏病,仅活了44岁,8年后,泽尔达死于精神病院火灾。多数人皆认为泽尔达德害了菲茨杰拉德,可谓男凝视角;站在女性的角度,原本极富才华的泽尔达倘若不嫁给菲茨杰拉德,不生在100年前,抑或也会成为一名大作家。
如此人生经历,令心肠柔弱、多愁善感的菲茨杰拉德在他的作品中摆脱不了自己与泽尔达的影子。在《那些忧伤的年轻人》首篇《富家男孩》中可见端倪。阔少爷安森因傲慢失去宝拉,恰如书中所写:“他支配了她,吸引着她,同时也把焦虑不安灌注到她的心里。他既可靠又放纵,既感情丰沛又玩世不恭,这矛盾的情形让宝拉困惑不已,她温和的头脑完全无法理解。”安森一方面渴望爱情,一方面又放纵自己,沉浸于酒精。他自己解释,“生活教会了我玩世不恭。”菲茨杰拉德本人也常常沉迷于酒精,抑或,他的优越感也像书中所写:“在这世界上,总会有女人拿出她们最光彩、最新鲜、最宝贵的时光,来呵护照看他心目中所珍视的那份优越感。”他爱女人,也相信婚姻,却不能把握财富与爱情的关系:既渴望通过财富赢得社会认同,又看透其虚妄本质。
在《冬日梦》中德克斯特对朱迪的痴迷,则暗含菲茨杰拉德对泽尔达既爱慕又痛苦的情感。“他爱她,而且会一直爱下去,直到他老到无力再爱——可他却无法拥有她。为此,他尝到了深切的痛苦,只有最刚强的人才能抵受得住,一如从前,他也曾浅尝苦涩,却换得了巨大的快乐。”德克斯特出生于中产阶级,童年的乡村生活让他压抑,年少时爱上了美丽的富家女朱迪,通过幻想“冬日梦”寻找精神寄托。后来,他发财了,成为成功商人,与朱迪重逢陷入热恋,朱迪却只把他视作众多追求者之一,德克斯特只得另娶他人。岂知,在订婚前夕,朱迪突然介入,让德克斯特背叛未婚妻,却最终又被朱迪抛弃。多年后,德克斯特得知朱迪已成为一个平庸的妇人。伤心痛哭的他为自己逝去的青春,梦想的虚无而忧伤,并非为朱迪。“冬日梦”隐喻理想与现实的永恒冲突,追求越炽烈,幻梦就越彻底。从《冬日梦》中可看到菲茨杰拉德对泽尔达婚后精神萎靡的失望,也是理想幻灭后的虚无。
《明智之举》影射菲茨杰拉德与泽尔达的婚前经历。乔治为娶琼奎尔放弃工程师理想转投保险业,对应菲茨杰拉德为与泽尔达结婚,辞去广告工作专心写作《人间天堂》的真实选择。泽尔达在菲茨杰拉德成名前曾因他贫穷而悔婚,直到《人间天堂》出版后,菲茨杰拉德获得了巨额稿酬,两人才复合,恰如琼奎尔因经济压力提出分手的情节。
《明智之举》这个标题本身就是一个反讽。琼奎尔没有选择当时贫穷的乔治,所谓“明智”,不过是向物质妥协。乔治后来的“成功”却是在放弃理想后,获得财富,失去爱情。从菲茨杰拉德这段忧伤的文字中可读出“明智之举”下的无奈与心酸。“十五个月前的那个男孩曾拥有的某些东西,某些真诚而温暖的东西,永远消失了。明智之举——他们都采取了明智之举。因为绝望,他把最初的青春卖了,换来力量和精雕细琢的成功。但与青春一样,生活也带走了他最青涩的爱。”菲茨杰拉德虽通过写作暴富,但与泽尔达的婚姻却因金钱压力走向破裂。理想与现实、物质与爱情,生活中,更多人会屈服现实,妥协物质,做出这样的“明智之举”。
另外,《赦免》《贫尔马丁》《宝宝派对》《热血与冷血》也或多或少有菲茨杰拉德的影子。菲茨杰拉德说:“所有文学作品都是自传的,只是作者会巧妙地隐藏线索。”菲茨杰拉德将自身的经历影射到文学作品中:他的爱情、阶级焦虑、信仰危机与对美国梦的幻灭。
《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不仅是个人经历的文学转化,更通过细腻的心理刻画和象征意象,将个体命运升华为对“爵士时代”精神困境的集体写照。菲茨杰拉德对时代的预知,使他成为美国“迷惘一代”的代表作家。
二、跨越百年的忧伤
“所有的爱不可重来。”菲茨杰拉德在《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中发出的感叹可以说是“迷惘一代” 的精神注脚。“迷惘一代”的代表人物菲茨杰拉德、海明威等作家共同塑造了战后文学图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美国经济腾飞,消费主义盛行,但贫富差距严重。
《富家男孩》中的安森优渥的生活,《冬日梦》中德克斯特的暴富,体现了社会流动表象下根深蒂固的阶级壁垒。战后摧毁了青年对传统道德和理想的信仰,从《明智之举》妥协的乔治,可看出战后一代对现实的逃避与虚无感。
丰裕的物质难以填补精神空虚。菲茨杰拉德笔下的年轻人不断追逐财富与爱情,却在成功后陷入更深的孤独。《格雷琴一梦四十日》中的丈夫不惜在咖啡杯里给妻子放蒙汗药以达到事业的“成功”,作者用“黑色幽默”提示了“美国梦”的虚幻性。
海明威评价菲茨杰拉德的文字“像蝴蝶翅膀般天生绚烂”,却承载着时代的重量。菲茨杰拉德自身经历,如财政危机、婚姻裂痕恰与时代同频,在《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中,他将“爵士时代”的浮华表象与精神危机交织呈现,既是对“美国梦”的挽歌,也为“迷惘的一代”提供了文学镜像。
一百年过去了,今天再看当时美国年轻人的生活,似乎离我们的生活很远,当我们为房贷焦虑,被工作上的内卷困扰,在深夜一遍一遍刷手机时,与一百年前的青年沉迷于酒精,沉浮于霓虹光影中不也相似?《冬日梦》中,当德克斯特为朱迪放弃现实婚姻,追逐“冬日梦”时,那永不凋零的青春幻象,与今天的我们在滤镜里找寻永恒的“青春”不也相似?我们怀念某个人,不过是对自己青春幻象的追忆。
菲茨杰拉德早在一百年前就预言了现代人的困境:我们总在用理想主义对抗现实的平庸,却在物质与精神的撕扯中弄丢了最初的自己。年轻,是做梦的最好时光,然而始终飘浮在半空中的梦只能让我们在现实中摔得更疼。
《明智之举》中乔治的哀叹穿越百年时空:“世间的爱有成千上万种,但没有一种能够重来。”1920年代的年轻人因美国梦破碎而忧伤,2020年代的年轻人则在房贷、996和35岁危机中咀嚼相似的苦涩。
四月,是一个既富有生机又残酷的季节,菲茨杰拉德在《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不同篇章中写到四月。《明智之举》多次出现四月:“他明白了,哪怕穷尽无限的光阴去寻找,他也无法再找回那个四月里失落的时光了。”忧伤弥漫四月,篇末那句“四月已逝,四月已逝。世间的爱有千万种,却没有一种能够重来。”倒尽年轻人对时间的焦虑与永恒的忧伤。《冬日梦》中德克斯特对朱迪的迷恋始于“四月般明媚的邂逅”,却在二十年后目睹她沦为平庸妇人时痛哭,他哀悼的不是爱情,而是“冬日梦境在四月阳光下的消融”。四月在此成为理想主义的试金石,所有炽烈追求终将遭遇现实的寒流。诗人艾略特笔下的四月之“残酷”,在于它强迫人们从冬日的麻木中苏醒,面对现实的荒凉。菲茨杰拉德笔下的四月象征着时间的无情流逝,人类在时间洪流中的无力,过去的伤痛无法真正消弭,未来的欲望又催生新的焦虑,而四月恰是这种矛盾爆发的临界点。
百年来,四月依旧,年轻人的忧伤依旧。小说中“四月已逝”的咏叹恰成警钟,菲茨杰拉德通过乔治的觉醒告诉我们:用青春置换的成功终将反噬灵魂,真正的丰盛源于《宝宝派对》中“父亲们打架又和解”的生命力,而非虚假的四月。
菲茨杰拉德曾将青春定义为“一场化学的疯狂”。这不就是青春的本质吗?激情之下,叛逆、冒险的行为并不受理性支配,青春的幻梦往往在疯狂追求后化为灰烬。如《冬日梦》中德克斯特对富家女朱迪的痴迷,被描述为“一种原始而不可控的生理欲望”,明知朱迪“只是将他视作备胎”,却依然被她的美貌和神秘吸引,甚至为此背叛未婚妻。这种近乎病态的执着,正如菲茨杰拉德所写:“他爱她,直到他老得无力再爱,却无法拥有她”。如同化学反应般自发、剧烈且不可逆。更深层的“疯狂”则指向精神世界的崩塌与重构。在《富家男孩》中,安森表面上掌控着财富与社交规则,却在得知爱人宝拉结婚后突然失控哭泣,“像一个孩子般蜷缩在办公桌前” 。这种突如其来的崩溃,不是物质堆砌的优越感可填补的精神空洞。“化学的疯狂”不仅在于生理躁动,更在于价值观与信仰体系的剧烈震荡。
无论哪个时代,年轻人身上皆会有“化学的疯狂”,只是在特殊的时代被压抑了。可以说,没有这样“疯狂”的青春是遗憾的,今天的年轻人亦然,因“疯狂”而忧伤,因忧伤而迷惘,因迷惘而生出反思与觉醒。
菲茨杰拉德式的忧伤始终保持着某种诗意。当德克斯特在纽约听闻朱迪人老珠黄时,他选择将辛酸封存在“冬日梦”的琥珀里,用浪漫抵抗时间的无情。年轻人的忧伤不仅仅是面对不可知未来的迷茫,爱而不得的苦痛,也有对所处时代的忧虑。
百年前“五四”青年的忧伤,远远超过了一己的忧伤,虽与菲茨杰拉德笔下的“忧伤年轻人”身处不同国度与时代背景,却有着相同的理想与现实的撕裂、时代巨变下的精神困境。他们的忧伤源于国家积弱、文化断裂与个人价值的无措,既渴望效仿西方现代化,又需守护民族文化根脉。这种集体焦虑迥异于菲茨杰拉德笔下美国“爵士时代”的浮华幻灭,后者在战后经济繁荣中纵情享乐,却因“美国梦”的虚伪性陷入精神荒原。“五四”青年的忧伤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挫败,更是对民族前途的忧思。正如《明智之举》中乔治的感慨:“生活卷走了他清新的爱情,连同他的青春” ,五四青年的理想亦在现实碾压下褪色。
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家国情怀使“五四”青年的忧伤更具使命感。他们无法像菲茨杰拉德笔下的人物般沉溺于派对与酒精,而是将自我价值与国家命运绑定。这种责任感既是力量之源,也是沉重负担,却是集体命运裹挟下的个体觉醒,而菲茨杰拉德的人物则是个体欲望在集体狂欢中的迷失。在时代巨变中,个体如何安放自我?抑或也如《明智之举》的隐喻: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青春的激情终将让位于生活的理性,恰如《宝宝派对》中“父亲们打架又和解”,但“未竟的理想”本身即是一种救赎。
菲茨杰拉德在《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中以“忧伤”为底色,用华丽而诗性的语言营造梦幻氛围,探讨青春的本质与限度。浪漫化笔触与人物内心的空虚形成反差,让小说富有悲剧美感。在抒情表象下,作者以手术刀般的精准剖析人性,诗意叙事下竟是对社会的批判。
“四月已逝,四月已逝”,光阴瘦了,读《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不仅是追忆青春,更是直面生命的本质。在浮华的生活表象下活出诗意,恰是浸透忧伤的底色,在时光逆流中打捞记忆碎片,也如菲茨杰拉德所言:“我们奋力向前,逆水行舟,被不断地向后推,直至回到往昔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