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女子系列第二部:故园(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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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筵席相谈甚欢。
张医生说:“初来不习惯,一早被闹钟吵醒,急忙更衣,洗漱完毕发现并不需要争分夺秒,于是有机会欣赏晨露朝雾那式奇景。”
二姨说:“落伍山村,时间必定比外头走得慢。张大夫你第一次来以家,是为玛丽治疗烫伤。”
“这是我赖以为生的技能。”张医生幽默地摊开双手,“玛丽安然无恙,会有更多人来寻赤脚大夫。”
“你现在已成为村民之骄傲。”
“只泛泛医些头疼脑热。”张医生说,“真若有什么情况,还是需要及早到大医院救治。”
以玛丽痴痴看张医生。他医术高超却自诩野医,更不曾说出什么“救死扶伤乃医生必备之医德”一类冠冕堂皇的话来,非常值得敬重。
张寒说过他父亲不爱读书。可是学识渊博,直叫她艳羡。
嗯。以玛丽眼中,张医生是完美的。
他是她心中的朱理亚诺。
晨昏更替,那个当年需要他救助的小安琪儿已长成亭亭少女。
以玛丽完全不觉张医生老态。时光似乎忽略掉他,除掉发鬓染白,他的举止音容如旧。玛丽想替他将白发一根根拔去。
大人们闲聊,孩子自有他们的乐趣。在一块打雪仗,堆雪人,玩得不亦乐乎。
玛安的笑声如银铃,一直飘出院子。
以玛丽感觉非常愉快。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新年。以家老屋少了两位主人,却招待了两位新朋友。
它总算从悲伤的气氛中解脱出来。
饭后以玛安提议玩击鼓传花游戏。手帕送至玛丽掌心时手鼓骤停,她要表演节目。
以玛丽想一想,大方歌唱:曾经以为我的家,是一张张的票根,撕开后展开旅程,投入另外一个陌生。这样飘荡多少天,这样孤独多少年,终点又回到起点,到现在我才发觉。”
她看见张寒的眼角泛出泪光。
玛丽轻轻上前拥抱一下好友。回头却见张医生正在凝视自己,这一瞬,以玛丽与张医生四目相对,玛丽忽然清楚,这就是她的梦想。
她的出生是为了等待他的来到。
除夕守岁,一群人玩游戏,打扑克。十二点钟声响起时大家到院子燃放烟火。以玛丽故意挨着张医生站。
烟花在村庄漆黑夜空一朵两朵绽放,红绿金粉无比瑰丽。玛丽仰头观看,只觉此情此景值得铭记一生。
美好的人和事物都是值得用毕生回味的。
她顺便替大姨祷告,希望大姨在异乡一切遂意。
张医生看着玛丽:这样健美的女孩,微微卷发,淡棕色皮肤与眼睛,皮肤新鲜,上面覆一层极细绒毛,应该有怎样的小男友,把她搂在怀中,蜜糖蜜糖地叫。
她以后会不会只属于这里?随着年龄增长,他们都必须走出村庄,面向大千世界。届时,玛丽可会记得少年时的这一幕?
他黯然神伤。自己已错过最好华年,再过几年,他会得大腹便便,头颅掉发,脸上褶子一条条叠出,像所有老去的男人一样。
他想到失神。
回家途中张寒问张医生:“爸,以玛丽真可爱是不是?”
“她十分之健美善良。”
“即便玛安在我眼内,也不及玛丽百分之一。”张寒说,“她干净得像今天的雪。”
张医生不回答。他看张寒,昔日瘦弱少年见风就长,个头快要与自己齐平。此刻他眼睛燃烧着小火焰。张医生知道,那是因为以玛丽。
他很轻地叹息。
另一面,以家姐妹也在彻夜闲谈。玛安尤其激动:“小妹,张医生真不错。”
玛丽嗯一声。玛安想怎样?
她静静听玛安说下去:“人高且帅。稍见瘦些,却显出儒雅。知识面又广,谈吐举止不是小男生可以比拟。”
玛丽忍不住打断她:“玛安,你扔掉的百科全书知识也很渊博。”
“那怎么同?” 玛安激动反驳,“完全不同风格。一个四平八方,另一个却似座金矿,挖掘越深,得到的惊喜就越多。”
“玛安,勿太激动,我们应该歇息。等你明朝醒来,又会觉得张医生亦不过尔尔。”
她不想与玛安讨论下去。生怕姐姐接下来会冒出“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之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