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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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站在书房东面一张有些发黄的挂画前,足足有半个小时,老伴心痛地看着他,不敢吱声,眼里却起了雾。这张挂画是三十年前小米厂开业,老李和另外两个合伙人一起将红布扯下,一个摄影师拍的照片,老李拿去装裱的。虽然搬了几次家,该扔的东西都扔了,可这幅画他一直视如珍宝,走到哪挪到哪。
老李名叫李骥。八十年代末,那时老李还是小李,差半分没过高考录取线,老师同学到家来劝他复读,他环视了一圈放个屁全家人都捏鼻子的茅草屋,看了看卧病在床的老父亲,摇摇头谢绝了。这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家,已经没能力再供他复读了。
一家六口人,光靠种植几亩薄田,连肚子都填不饱,哪还有钱给父亲治病?得寻找赚钱路子。看到湾子里青壮年外出务工,他也想,可母亲年龄大了,帮父亲洗澡翻身都弄不动,还有爷爷奶奶要照顾,妹妹才上中学,这个家离不开他啊!
思考了几天没有结果,那天他挑着稻谷去上湾子开打米机的凡思义家打米,凡思义告诉他,小型米机打的米碎米多,出米率还低,想换大型机子自己又没那多钱。凡思义是李骥中学同学,父亲去世早,中学还没毕业就下学了。
“老同学,目前我们周边还没有一个有规模的粮食加工厂,办粮食加工厂肯定赚钱,我们合伙一起办厂怎么样?”凡思义一脸真诚地看着李骥。
“办粮食加工厂是个赚钱的好路子,可是我家一贫如洗,没有投资的本钱啊?”李骥无奈地说。
李骥挑着加工好的大米回家,把能够借钱的亲戚、朋友过滤了一遍,想起发小周得贵,或许他能够帮忙或者投资。周得贵前年去了苏州打工,去年过年就开着小车回来了,据说生意做得很红火。
当李骥联系上周得贵时,周得贵说:“哥,我相信你。这样吧,我们三个人合伙办粮食加工厂,我在这边是做房地产开发的,形势不错,我只投钱,不参与管理。你的一份钱我帮你出,算借给你,但你得付我利息,利息就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你们两个人管理,按月开工资,你看行不?”
李骥马上去找凡思义,凡思义也认识周得贵。凡思义说:“能行。我们三个人合伙,李骥,你学问最高,你当厂长。”
就这样,那年秋天,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取名为“三姓粮食加工厂”的小米厂开业了。因为是县内第一个私人合资的民营企业,政府非常重视,水、电和建厂用地都给予了支持。开业时举办了县乡领导参加的剪彩活动,锣鼓喧天,非常热闹。李骥还请当时县内最好的摄影师拍了照。这张他们三个股东一起揭红布的照片,他最喜欢,到照像馆放大并裱了画框。
李骥为人忠厚,收粮食从不压价压秤,百姓卖粮除了按规定上交乡粮管所的以外,都愿意卖给他。不到两年,李骥就还清了周得贵贷给他的那份股金。又过了两年,他们将米厂扩大了一倍,建了一座库容8000吨的粮仓。
企业规模扩大了,用工用人也多了,管理也更加难了。
“小李,我是你表叔,你看你那米厂能给我找个工作不?你表婶治病要用钱,家里快揭不开锅了。”表叔来电话了。
“小骥,我是你二大爷,你帮我在米厂找个工作吧?我干不动农活了。”
“李总,我有个亲戚,家里有病人需要照顾,不能去外面打工了,你在厂里帮找个活干吧?”政府官员也来电话了。
“亲爱的,我弟在学校打架被开除了,你把他安排到你们厂里上班吧?”媳妇拗不过岳母哭诉,也吹起了枕边风。
......
粮食加工厂不断扩大规模,又上了两条日加工1000吨的生产线。蛋糕越做越大,分蛋糕的人也越来越多,而且不成比例。最可气的是,还有偷蛋糕的。
那天周得贵带着哭腔打电话给李骥:“哥,房地产市场疲软,我的资金链断了,你得救我。投资粮食加工厂的资金,我要撤了,不然还不了银行贷款,我就得进去了。”
当时才上生产线不久,虽然有政府项目支持,但企业配套那部分已经用完了所有流动资金,没办法,李骥只得贷款,退了周得贵股金。
又过了两年,凡思义看到粮食加工厂管理越来越乱,养的闲人越来越多,多次劝诫李骥无果,也要求撤股。李骥拆东墙补西墙,退了凡思义股金,却无力退还扩大再生产购买机器设备的投资。粮食加工厂成了李骥一个人的,又是董事长又是总经理,看似风光无限,可除了厂房和机械设备,还欠合伙人几百万。
“董事长,你干儿媳妇儿卖的稻谷含水量过大,她不让扣秤怎么办?”
“李总,你那亲戚半个月没来上班,这个月工资怎么发?”
“董事长,你小舅子上班偷懒,我说了他一句,他把我手胳膊打伤了,我这个车间主任没法干了。”车间主任黑着脸来辞职。
厂规厂纪没人执行,粮食加工厂成了家族企业。
“董事长,流动资金没有了,明天还收粮吗?”销售经理打来电话。
“收,现在正是收粮季节,不收粮等于死路一条。募集社会资金,1分利息。”李骥回答得斩钉截铁。
李骥在社会上口碑比较好,加之这几年政府对企业宣传的力度大,“三姓粮食加工厂”已经申报了省级龙头企业。募集资金的信息一放出,果然信任的人多,这个10万,那个20万,很快就募集了500万。
“董事长,这个月工资又没钱发了。”财务科长来董事长办公室,屁股没挨椅子上,就苦着脸说。
“不是才募集了500万吗?”
“董事长,500万付了480万打白条收稻谷的钱,水电费交了6万,还剩14万。我们每月工资需58万多。”
“一个月工资那么多?”
“您都养了一百多号人了,光智囊团6个人,1人1万,就是6万啊。”
所谓“智囊团”,就是从原来单位领导岗位上退下来后,被企业高薪聘来出谋划策的人。募集社会资金就是“智囊团”给的建议,并且资金大多是他们亲戚朋友的。
“那就再募集500万。”
“董事长,现在500万对于我们企业已经是杯水车薪了,我们米厂不是慈善机构,也不是养老院,一百多号人有一半是闲人,如果不裁员,企业撑不了多久。”
“唉,这个问题不用你说,我早就意识到了,可是裁哪个呢?难啦!”李骥冲财务科长摆摆手,示意他离开,端起老板桌上那杯凉茶,一饮而进。
收的稻谷堆在仓里,不合格的开始霉变,加工的粮食只能低价作饲料销售,越亏越多。
募集资金从500万到1000万,再到2000万。“智囊团”人员发现企业连工资都开不出了,1分的利息领了一年,又纷纷联系亲朋开始催要本金。
“老表,粮企恐怕维持不了多久,投的钱,赶紧要回去。”
一时间,社会集资人员都开始要钱。拿不到本金,天天在厂里坐着,后来打着条幅闹到了县政府。政府没办法,责令企业卖厂卖设备还债。
苦心经营三十年的米厂,要破产抵债了,老李他不甘心啊!
破产清算组进驻厂后,李骥一夜白了头。清算组蹲厂三个月时间,厂房和机械设备还没拍卖出去,不断地有人到政府上访,李骥患上了焦虑症。他失眠、头疼头晕,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去也不愿见人。
那天清算组长打电话给他,说政府通过其它途径解决了集资欠款,现在该粮食加工厂是政府的了,如果没有人购买,政府准备将厂房和设备整体出租。
老李又在书房里呆了一个星期,老伴喊吃饭不下楼,就送到书房。这不,老伴送饭进来他在看墙上挂画,半小时后来收餐具,他还像雕塑一样站在画前。
“饭都凉了,你吃点吧?”老伴扯了扯老李衣袖。
“哦,不吃了,我出去一趟。”老李似从梦中惊醒,和老伴说了声就出门了。
好久没出来,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却有些刺眼。老李揉了揉眼睛,又用衣袖擦了擦镜片,这下清楚了许多。抬眼望去,路两旁海棠和樱花争奇斗艳,花树下小草青翠欲滴,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眉头渐渐舒展,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不到一刻钟,老李来到了富华小区,在一栋别墅式的四合院门前停下了,犹豫了两秒钟,按响了门铃。
“谁呀?”院里传来女人寻问声。
“嫂子,我,李骥。”
“哟,李骥兄弟,好长时间没见你,哪阵风把他你吹来了?这头发也白了。老桂,李骥兄弟来了。”女人开了门,边和老李搭讪边冲屋里喊了一声。
其实这是可视门铃,桂长青在客厅里已经看到了李骥。他嘴角向上扬了扬,迎了出来。
李骥进了客厅,女人泡了茶后又到庭院忙她的去了。
“终于出来了,是不是又有些想法?”桂长青将一包香烟打开,抽出一支递给李骥。
“谢谢,还是桂局长了解我,只是烟我已经戒了。”李骥接过烟,放在面前茶几上。
桂长青去年才从县农业局长位子上退下来,当时退休时,李骥也曾邀请他加入企业智囊团,他没同意。桂长青当了5年的农业局长,对国家农业政策了解得很透彻,对县内的新型农业经营主体也支持帮扶很多,他们私人关系也很铁。
“桂局长,你才当局长时,就提醒我企业不能贪大求洋,要一步一个脚印,我那时被鼓吹得昏了头,非要贷款去上流水线,只考虑加工能力,没考虑原料来源和企业实力,我悔呀。”
“你悔的不光这些吧?”
“是的,企业用人混乱,优亲厚友,养了一大批白眼狼。”
“这两个方面都是很致命的问题,摊子大闲人多,资金跟不上,拿高利贷利滚利,企业不破产才怪呢。”
“唉,后期我是骑虎难下了。”
“躺倒不干,不是你的性格,说说有什么打算?”
“目前厂房和机械设备整体拍买不成功,县里准备整体出租。”
“你想租下来,从头再来?”
“有这个想法,我想听听局长的建议。”
桂长青“啪嗒”打着了火机,将香烟放在嘴里猛吸两口,吐着烟圈没说话。
“局长不相信我能干起来?”李骥又追问了一句。
“老李啊,我不是不相信你能干起来,你这个人太仁义,我是担心会重蹈覆辙。”桂长青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我一个人也干不起来,这段时间我思考了很多,我想动员以前的老朋友入股,成立董事会和监事会。企业由董事会集体运作,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企业用人社会招聘,董事会集体决定。一人一岗,不养闲人。这些你能做到吗?”桂长青又问道。
“重新做,就是从零做,以前的人能胜任岗位的用,不能胜任的一概不用。”李骥说得很坚决。
“如果这样,我支持你。说说你的整体打算。”
“我是这样考虑的,将原企业厂房和机械设备整体租赁下来,我问过,一年租金20万。我们筹集资金,自愿入股,注册新的企业,然后成立董事会监事会。董事会由5人组成,企业经营分5大块,一个董事分管一块。”李骥娓娓道来,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局长夫人泡的茶,“咕嘟咕嘟”喝干了。
“不急,我这可是一级毛尖,你好歹也品品味,一下来了个牛饮。”桂长青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续着茶,茶叶在水的冲击下上下翻飞,待冲水停止,慢悠悠地落到杯底。
李骥出神地看着杯中茶,难怪人们常说,人生如茶。我这人生就像极了这杯茶,从杯底起来到最高点,现在又落入杯底。
“想什么呢?再品尝品尝。”桂长青的话将李骥拉回了现实。这回他吸溜了一下,将茶水在口中转了几圈,然后慢慢吞下,感觉从喉咙到口腔都是甜滋滋的。
“真是好茶,茶汤醇厚,香气浓,回甘好。”李骥说着又慢品了一口。
“咕咕噜噜,咕咕噜噜”两杯浓茶下肚,李骥肠胃唱起了二人转。
“老李,你是不是没吃午饭?”桂长青听着李骥胃里咕咕噜噜声,惊讶地问道。
“唉,不瞒局长,我何止是没吃午饭,早饭也没吃。是你的好茶治好了我的腹胀。”
二人呵呵地笑了起来,桂长青喊女人进来,让她给老李弄点吃的。然后让老李继续分解。
“五大块最主要的一块是成立优质粮食种植合作社联合社。目前,我们县各类合作社有2000多家,还没有一家联合社。成立联合社大家抱团取暖,统一购进农资,量大价格低,可以减少成本。联合社推广优质稻品种,然后企业订单收购,优质优价。订单收购让小合作社吃上定心丸,粮食不愁销,企业也能收到品质好的稻谷,可以生产优质米,提高附加值。合作社和粮企实现双赢,一举两得。”
......
李骥越说越兴奋,像一台刹不住车的机器,桂长青也听得入了迷,眉头的疙瘩早已舒展开了。
女人煮了一碗鸡蛋面,老李三口两口就扒拉进去了。
桂长青用欣赏的眼光看着李骥,看他吃完了好像还没吃好,就喊女人进来再盛一碗,女人尴尬地说:“我再去煮。刚没煮那多,怕吃不了浪费。”
“不用,不用,留点空隙晚饭吃。谢谢桂局长,您的支持给了我重启的信心,我再去其他几个朋友家走走,如果能成我们就早点干。”李骥说着起身准备离去。
“慢,带上我,算我一份。我只投资三年内不分红。”桂长青握住了老李的手,老李顿感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眼里有热热的东西流出。他连忙用衣袖按了一下,看着桂长青,却没说出半个字。他知道桂长青这是真心帮他,因为国家有纪律,领导干部退休后,三年内不允许在管辖区内企业就职,所以他说三年内不分红。
看着泪眼朦胧的李骥,桂长青抽出一只手拍了拍他后背,两个人搭着肩走进庭院,一阵幽兰香飘进鼻孔,十几盆兰草亭亭袅袅地排列在院墙边,女人正在修剪枯叶。
“嫂子,您人漂亮,花也养得这么好,这兰草可真稀罕人。”
“哟,李骥兄弟越来越会说话了,你刚进来时,它们就跟不存在一样,这会儿看这兰草稀罕人了。”
“那时不是有心病吗,这会儿让桂局长治好了,看啥都稀罕。”
三个人又闲聊了几句,李骥才离开。
李骥又去了老郑和老胡家,老郑和老胡也非常赞成他的想法,并表态再拉几个朋友入股,注册资金按1000万筹。他们还商议,如果筹资顺利,下月八日新的粮食加工企业开业,企业名就叫“重启粮业”。
华灯初上,李骥走在小城干净的马路上,想着就要重启的粮企,脚步越来越快,平常听着刺耳的广场舞曲,今天是那么的动听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