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乡遗事（下）

起初谢昀还记着日子，他把天数刻在心里，第一天，第二天……刻到三十几的时候，忽然忘了昨天刻的是三十几还是三十几。他想了很久，没想起来，便不再想了。

他开始明白那人说的“忘记”是什么意思。

那日他坐在沙地上，看远处一只白色的鸟缓缓飞过。忽然有人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是个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衣裳，眉眼生得极淡，像是被水洗过许多遍的画。

“你是新来的？”她问。

谢昀点头。

“我也是新来的。”她说，顿了顿，“应该是。”

谢昀看着她：“你不记得了？”

她想了想：“记得什么？”

谢昀没有回答。两人便沉默着，一起看那只鸟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灰白的天色里。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我好像……杀过一个人。”

谢昀转过头。她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净剔透，像玉雕成的。

“不记得是谁了。”她说，“只记得那双手上有血，很多血。”

“然后呢？”

“然后……”她皱起眉，似乎在很用力地回忆，“然后我就来这里了。”

谢昀沉默片刻，道：“我也杀过人。”

她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

“很多。”谢昀说，“多到数不清。有时候在战场上，有时候不在。后来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了，只记得刀砍进去的时候，那个人看着我。”

她问：“他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

谢昀想了很久，忽然发现想不起来了。

“忘了。”他说。

她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脆生生的，不似此前那些安静的飞鸟。谢昀循声望去，见几只灰扑扑的小鸟落在不远处，在地上啄着什么。

他起身走过去。

那几只鸟见他靠近，也不躲，依旧低着头啄沙子。谢昀蹲下来细看，才发觉它们啄的不是沙子，是一些极小的黑色颗粒，混在灰白色的土里，几乎看不见。

“这是什么？”

身后有人应道：“不知道。它们总在吃这个。”

是先前带他来的那人。谢昀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几只鸟。

“它们是新来的吗？”

“不知道。”那人说，“也许吧。”

谢昀伸出手，一只小鸟跳上他的指尖，歪着头看他。它眼里没有什么神采，和这里的人一样，淡淡的，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也什么都不记得。

“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吗？”他问那只鸟。

小鸟只是歪着头，啄了啄他的指尖。

谢昀忽然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朝远处望去。依旧是灰白色的地平线，什么都没有。但他忽然觉得，那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边是什么？”他问。

那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摇了摇头：“不知道。”

“有人去过吗？”

“有。”

“然后呢？”

那人想了想：“不记得了。”

谢昀没有再问。

他把那只小鸟放回地上，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那女子坐的地方。

她已经不在了。

灰白色的沙地上，只有那只灰白色的兽依旧卧着，懒懒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谢昀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想什么呢？他忽然问自己。

不记得了。

他迈步继续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踏在平坦的沙地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