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岁系列】10.同学会

2026-05-04  本文已影响0人  Keep_Learning

周六下午五点,陈远站在衣柜前,已经换了三件衬衫。

第一件是白色的商务衬衫,领子笔挺,但袖口有些磨损。他穿上,对着镜子,觉得太像去面试,太刻意。脱了。

第二件是灰色的格子休闲衬衫,舒服,但领子软塌塌的,显得没精神。也脱了。

最后是林薇说的那件浅蓝色衬衫。去年买的,只穿过两次,颜色清爽,剪裁合身。他穿上,系好扣子,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头发用发胶稍微抓了抓,遮不住后退的发际线;胡子刮得很干净,下巴泛着青;眼袋依然明显,但眼神还算平静。浅蓝色确实让他看起来精神些,不那么灰扑扑的。

“就这件吧。”林薇走进来,手里拿着条深灰色的西裤,“配这个裤子。腰带用那条棕色的,别用黑的了,太正式。”

陈远接过裤子换上。林薇帮他理了理衬衫领子,又退后两步打量:“还行。别板着脸,放松点。”

“嗯。”陈远应着,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放松。怎么放松?去见一群可能混得比他好、至少还有工作的老同学,去回答“最近在哪儿高就”,去接受或真或假的关心,去比较谁开什么车、谁住哪个区、谁的孩子上了国际学校。

“爸爸要去哪里?”朵朵跑进来,抱着陈远的腿。

“爸爸去见以前的同学,就像朵朵去见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陈远蹲下来,摸摸她的头。

“那爸爸要开心哦。”朵朵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湿漉漉的。

“好,爸爸开心。”陈远抱了抱她,然后起身,“我走了。”

“早点回来,少喝点酒。”林薇送他到门口。

“知道。”

门在身后关上。陈远站在电梯前,等电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同学群里,已经有人在发餐厅的定位,有人在说“快到了”,有人在问“谁开车了能捎一段”。他往下翻,看到张伟发了一句:“我到了,206包厢,哥几个快点!”

陈远深吸一口气,走进电梯。电梯下行,失重感让他胃里轻微地翻腾。他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像在倒计时。

走出楼门,傍晚的空气很清新,雨后初晴,天边有淡淡的霞光。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玩滑板车,一切平常。只有他,穿着特意挑选的衣服,要去赴一场充满未知的聚会。

他走到小区门口,打开打车软件。输入“蜀香阁”,系统显示预计车费四十二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呼叫”。坐地铁便宜,只要六块,但出地铁还要走一段,可能会出汗,衬衫皱了,或者迟到。今天,他不想在这些细节上露出窘迫。

车很快到了。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很沉默。陈远坐进后座,报出手机尾号。车子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华灯初上,北京的夜晚刚刚开始。写字楼的灯光渐次亮起,商场门口人流如织,餐厅的霓虹招牌闪烁。这个城市永远繁华,永远热闹,衬托得他此刻的忐忑更加微不足道。

他点开微信,又看了一眼同学群。最新消息是李娜发的,一张餐厅包厢的照片,大圆桌,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酒水。照片里能看到几个人的侧影或背影,有些熟悉,有些陌生。张伟坐在主位旁边,正笑着说什么。

陈远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预演:进门,打招呼,寒暄。该怎么介绍自己?“还在星云”?不行,万一有人知道星云裁员了呢?说“刚离开,在休息”?那接下来就会有一堆问题。说“在看机会”?更糟。

也许,可以含糊一点。“最近有点变动,在考虑新方向”。对,就这样。把问题抛回去,“你呢,最近怎么样?”

他反复在心里演练这几句对话,像在准备一场重要的技术答辩。只是这次答辩的题目不是技术,是他的人生现状,而评委是他认识十几年、知根知底的老同学。

车子停了。陈远睁开眼,“蜀香阁”三个大字在夜色中亮着红色的光。是一家川菜馆,中等档次,他们大学毕业散伙饭就是在这里吃的。十六年了,居然还在。

他付了车费,下车。站在餐厅门口,他最后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

热浪和嘈杂声扑面而来。大堂里坐满了人,服务员穿梭不停,空气里弥漫着花椒、辣椒和酒精混合的味道。他问服务员206包厢,服务员指了楼梯方向。

上楼梯,脚步有些沉。二楼走廊里,各个包厢传来喧哗声、笑声、碰杯声。206的门虚掩着,里面声音最大。陈远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

“哎哟!陈远!你可来了!”第一个看见他的是班长刘浩,胖了不少,头发稀疏了,但笑容还和当年一样热情。他走过来,用力拍了拍陈远的肩膀,“就差你了!来来来,坐!”

包厢里一张大圆桌,坐了十五六个人。陈远目光快速扫过。张伟坐在主位旁边,穿着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笑着朝他举杯。李娜在张伟另一边,化了淡妆,短发利落,朝他点头微笑。还有老王,从深圳飞过来的那个,看起来黑了些,也瘦了些,正和旁边的人说话。其他人,有的面熟但叫不出名字,有的变化太大差点没认出来。

“陈远,这儿!”张伟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给你留的!”

陈远走过去,坐下。位置在张伟和李娜之间,算是主桌。他能闻到张伟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李娜身上清爽的护手霜味道。

“老陈,你可算来了,自罚三杯啊!”一个戴着眼镜、有点发福的男人笑着说,陈远认出是当年睡他对铺的赵凯,现在好像在银行做IT。

“开车来的,喝不了,以茶代酒。”陈远拿起茶杯,倒满,站起来,“各位,好久不见,我先干为敬。”

他一口喝完。茶是热的,烫喉咙,但正好掩饰他微微发抖的手。

“坐坐坐,别客气。”刘浩招呼着,然后举起酒杯,“人都齐了,咱们先一起走一个!为了……为了十六年没见的青春!”

“为了青春!”大家纷纷举杯,啤酒、白酒、饮料、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杯酒下肚,气氛活络起来。开始是互相辨认,惊呼“你变化太大了!”“你还是老样子!”,然后是交换近况,问工作,问家庭,问孩子。陈远尽量少说话,多听,跟着笑,跟着点头。

“陈远,你还在星云吧?”问话的是赵凯,隔着两个人,声音很大。

来了。陈远心里一紧,脸上保持笑容:“刚离开,休息一阵。”

“离开?自己出来单干了?”赵凯眼睛一亮。

“没有,就是……调整一下。”陈远含糊地说,然后立刻转向张伟,“张伟,你们字节今年怎么样?听说也裁员?”

成功转移话题。张伟叹了口气,摇摇头:“别提了,卷得要死,压力巨大。我们部门刚优化了10%,人心惶惶。我现在每天睁眼就想,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你可是总监,怕什么。”李娜笑着说。

“总监更怕,成本高啊。”张伟苦笑,喝了口酒,“现在这行情,地主家也没余粮。投资收缩,业务增长放缓,不砍人砍什么?我们还算好的,有些部门砍30%。昨天还跟HR开会,讨论怎么‘温柔’地优化,妈的,优化还有温柔的?”

话题一下子转到行业寒冬上。在座的大部分还在互联网或相关行业,立刻有了共鸣。

“我们公司也是,冻结招聘,只出不进。”说话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陈远想起她叫周敏,在一家电商公司做产品经理,“我手上两个HC(人头)都被砍了,活一点没少,快累死了。”

“我们国企还好点,稳定,但钱少啊。”赵凯说,“而且也在搞数字化转型,压力也不小。领导天天说要降本增效,其实就是变相裁员,老的不走,新的进不来。”

“老王,你从深圳过来,那边怎么样?”有人问老王。

老王,就是特意从深圳飞过来聚会的那个,以前是宿舍里最活跃的,现在看起来沉稳了很多。“深圳更狠。我公司去年融资失败,直接裁了一半。我算运气好,留下来了,但工资降了20%,期权成废纸了。现在天天加班,怕表现不好被优化。”

一时间,桌上气氛有些沉重。原来每个人都不容易,都在各自的泥潭里挣扎。陈远听着,心里那点“只有我最惨”的念头,稍微淡了一些。但很快,另一种情绪涌上来:大家都难,意味着机会更少,竞争更激烈。

“对了,陈远,”张伟突然又转向他,“你从星云出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创业?还是去别的公司?”

又绕回来了。陈远放下筷子,尽量语气轻松:“先看看机会,不着急。也趁这个机会,陪陪家里人,之前太忙了。”

“也是,身体要紧。”张伟点点头,没再追问,但陈远看到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张伟肯定知道星云裁员的事,也许还知道“优化”的比例。他没点破,是成年人的体贴,还是觉得没必要?

“陈远,你技术好,经验又丰富,肯定不愁。”李娜温和地说,“要是想往稳定点的地方去,我可以帮你留意。我们部委下面有些事业单位,也在招技术,就是钱可能没互联网多。”

“谢谢娜姐,我先自己找找看,有需要一定找你。”陈远感激地笑笑。李娜是好意,但他知道,事业单位的技术岗,一个萝卜一个坑,竞争激烈不说,关系可能比能力更重要。而且,薪资可能只有他现在的一半,他接受不了。

“要我说,老陈,”赵凯插话,他喝得有点多了,脸发红,“你也别老盯着互联网了。这行就是吃青春饭,过了三十五,就得想想退路。像我,在银行,虽然钱少点,但稳定啊,干到退休没问题。你技术那么好,来我们银行做外包,或者去那些做金融科技的公司,也不错。”

外包。这个词让陈远心里不舒服。但他知道赵凯没恶意,只是陈述一种可能。“嗯,我会考虑的。”

菜一道道上来,水煮鱼、毛血旺、辣子鸡丁,红彤彤一片。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转到家庭、孩子、房子、车子。谁在北京买二套房了,谁的孩子上了国际学校,谁换了辆特斯拉,谁移民了在办手续。

陈远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吃菜,偶尔接一两句话。水煮鱼很辣,辣得他眼泪快出来,正好掩饰一些别的情绪。他听着那些或炫耀、或抱怨、或凡尔赛的对话,心里那杆秤不自觉地开始比较:

张伟,字节总监,年薪肯定百万以上,但天天加班,压力大,头发越来越少。

李娜,部委正处,稳定,社会地位高,但收入一般,而且体制内关系复杂。

赵凯,银行IT,稳定但收入低,上升空间有限。

老王,深圳创业公司幸存者,降薪,焦虑。

周敏,电商产品经理,累,但收入应该不错。

还有几个没怎么说话的,陈远从只言片语中能听出,有的创业失败了在找工作,有的在传统企业混日子,有的干脆转行做了别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光鲜和不堪,只是在这个场合,大家都尽量展示光鲜的那一面,把不堪藏起来,或者用玩笑的语气说出来,显得不那么严重。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闹了。开始有人提议玩游戏,玩“真心话大冒险”。年轻人玩的东西,但喝多了的中年人玩起来,有种荒诞的认真。

酒瓶转到赵凯,他选真心话。有人问:“你去年收入多少?”

赵凯嘿嘿一笑,报了个数,税后四十多万。不多,但在银行IT里算不错了。大家起哄,说他低调。

酒瓶转到周敏,她选大冒险,被要求给通讯录里最近联系的一个异性打电话说“我想你了”。她笑着打了,是给她老公,电话那头她老公在加班,背景音很吵,说了两句就挂了。大家笑,说没意思。

酒瓶又转,这次指向陈远。

“老陈,选什么?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刘浩问,眼睛发亮。

陈远不想选。但所有人都看着他,起哄。“真心话吧。”他说。

“我来问!”赵凯举手,他显然喝高了,舌头有点大,“陈远,你……你离开星云,是不是被裁了?”

问题像一把刀子,突然捅破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热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看向陈远。

陈远感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血液往头上涌,耳朵嗡嗡作响。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骨节发白。他看向赵凯,赵凯眼神有点迷离,但问出这个问题后,似乎也意识到不妥,表情讪讪的。

“老赵,喝多了吧你!”张伟立刻打圆场,拍了赵凯一下,“罚酒罚酒!”

“对对对,我罚酒!”赵凯赶紧自己倒满一杯,一口干了。

但问题已经问出来了,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涟漪散开,大家都知道了。陈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内容变了:从刚才的随意寒暄,变成了小心翼翼的打量,同情,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没什么不能说的,”陈远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平静,“是,优化了。互联网常态,很正常。”

他说“很正常”,语气轻松,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几个字,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演技。

“哎呀,正常正常,我们都经历过。”老王立刻接话,他也有类似遭遇,“我去年也差点被裁,后来降薪才留下来。这年头,能保住工作就不错了。”

“是啊,大环境不好。”周敏也说,眼神里是真切的同情,“陈远你能力那么强,肯定很快就能找到更好的。”

“就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刘浩举起杯,“来,我们一起敬陈远一杯,祝他早日找到心仪的工作,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大家纷纷举杯。

陈远也举起杯,笑着,一饮而尽。酒是苦的,但不及心里苦。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大家又开始聊别的,玩别的。但陈远能感觉到,之后大家对他的态度,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说话更客气了,问问题更谨慎了,劝酒也更少了。他被小心翼翼地对待着,像对待一个易碎品,或者一个暂时失去价值的股票。

他维持着笑容,参与着,但心已经抽离出来,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场热闹的、虚伪的、又真实的聚会。看着这些曾经一起熬夜打游戏、一起追女生、一起畅想未来的老同学,如今各自被生活打磨成不同的形状,有的圆滑,有的棱角分明,有的已经被磨平了。

聚会持续到晚上十点。有人提议去第二场,KTV。陈远借口明天有事,不去了。张伟也说累了,要回家。最后,去第二场的只有五六个人,都是还单身或者没孩子的。

大家在餐厅门口道别,拥抱,拍肩,说“常联系”“下次聚”。出租车、网约车陆续开来,把人接走。张伟拍了拍陈远的肩:“你怎么走?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陈远说。

“行,那回头联系。工作的事,别急,慢慢来。”张伟说着,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字节这边暂时没HC,但我帮你留意着。有消息告诉你。”

“谢了,兄弟。”陈远真诚地说。不管能不能成,张伟有这个心,就够了。

“客气啥。走了。”张伟上了一辆专车,走了。

陈远站在路边,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拿出手机叫车,显示要排队,前面还有十二人。他收起手机,决定走一段。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和白天的拥堵判若两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回放着今晚的一切:那些对话,那些表情,那些问题,那些回答。

赵凯问“是不是被裁了”时,他那一刻的难堪和愤怒。张伟打圆场时的熟稔。李娜眼里的同情。老王感同身受的叹息。还有其他人,那些小心掩饰的打量。

他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只是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现实。你的价值,很大程度上由你的职位、收入、社会地位决定。当你失去这些,你就自动降级,成为需要被同情、被照顾、被谨慎对待的对象。

这没什么不对。他自己以前不也一样?听说哪个同学混得不好,心里也会闪过一丝微妙的优越感,或者庆幸“还好不是我”。人性如此。

他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那个“混得不好”的人。

手机响了。是林薇发来的微信:“结束了吗?怎么样?”

陈远打字:“结束了,在回家路上。还行。”

“喝酒了吗?”

“喝了一点,不多。”

“注意安全,等你。”

陈远收起手机,继续走。路过一个还在营业的便利店,他走进去,买了一瓶水。冰镇的,拧开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冲淡了酒气和火锅的辛辣。

走出便利店,他看见路边蹲着一个年轻人,在抽烟。路灯下,年轻人的侧脸很疲惫,脚边放着个外卖箱。是外卖员,在等单,或者休息。

陈远看着他,想起前几天下雨时看到的那个外卖员。又想起自己年轻时送外卖的日子。他走过去,在年轻人旁边蹲下。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抽烟。

“这么晚还跑?”陈远问。

“嗯,晚上单多,补贴高。”年轻人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一天能跑多少?”

“看情况,好的时候三四百,不好的时候一两百。刨去油钱、吃饭,没多少。”年轻人吐了口烟圈,“你呢?刚应酬完?”

“算是吧,同学聚会。”

“同学聚会好啊,”年轻人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我初中毕业就出来了,没同学可聚。”

陈远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路边,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西裤皮鞋,一个穿着外卖制服、运动鞋。在深夜的北京街头,形成一幅奇特的画面。

一支烟抽完,年轻人的手机响了,是派单提示。他站起来,踩灭烟头,对陈远点点头:“走了,接单去了。”

“注意安全。”陈远说。

“你也是。”年轻人骑上电动车,汇入夜色。

陈远也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活动了一下,继续往家走。

到家时,快十一点了。他用钥匙轻轻开门,屋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林薇已经睡了,朵朵的房间门关着。他脱了鞋,轻手轻脚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那种在人群里强撑笑容、掩饰真实处境、应付各种问题的累。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不想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江湖再见”群。小赵发了个哭泣的表情:“前辈们,我决定去测试组了。先干着吧,总比被裁强。”

下面一片沉默。然后老王回:“去吧,有工作就好。”

陈远看着那条消息,很久。然后他打字,发送:“加油,先站稳脚跟。技术不会丢,以后还有机会。”

发完,他关掉手机,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有血丝。浅蓝色衬衫的领口,沾了点火锅的红油,洗不掉了。

他慢慢脱下衬衫,西裤,挂好。换上睡衣,刷牙洗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人清醒了些。

他走到朵朵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小夜灯下,朵朵睡得很熟,怀里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小脸恬静。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

回到卧室,林薇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他轻轻躺下,从背后抱住她。林薇动了动,含糊地问:“回来了?”

“嗯,睡吧。”

林薇翻过身,面对他,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同学会……开心吗?”

陈远沉默了一下。“还行。见了很多人,聊了很多。”

“那就好。”林薇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别想太多,睡吧。”

“嗯。”

林薇很快又睡着了。陈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透进来,像一道浅浅的伤口。

他想,明天是周日。不用早起,不用投简历,不用等面试。可以睡个懒觉,然后带朵朵去公园,或者就在家陪她玩。

至于工作,至于未来,至于那些同情或审视的目光……等周一再说吧。

至少此刻,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妻子在身边,女儿在隔壁房间安睡。这个小小的、六十平米的空间,是他暂时可以躲避风雨的港湾。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这里,是安静的,是属于他的,真实的生活。

他闭上眼睛,慢慢沉入睡眠。

梦里,他又回到了大学宿舍,和赵凯、张伟、老王他们挤在一起打游戏,大呼小叫,无忧无虑。醒来,天还没亮,只有月光静静流淌。

现实是,他们都已中年,各自在生活的泥泞里跋涉,偶尔相聚,互相取暖,然后继续独自前行。

但至少,他们曾经同行过。至少,今夜,他们曾在一张桌上,吃一锅辣得流泪的火锅,喝几杯苦涩又回甘的酒,说几句真心或假意的话。

这就够了。陈远想。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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