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退休退进了监狱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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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加书香澜梦主题征文第6期活动。

1.

黎红霞是70年代生人，90年代的中专生。那时，公办的中专学校毕业后都包分配工作，能考进中专的在当时也都是班里最拔尖的学生。

特别是农村户口的孩子，一考上中专，那就意味着以后可以跳离农门，转非农业户口，成为国家干部，捧上金饭碗，那是多少农村孩子农村家长梦寐以求的事。

一旦孩子考上中专，农村家长必鸣锣放炮，大宴宾客，在众亲友面前展眉挺腰，举杯畅想着孩子的锦绣前程。

黎红霞当年就是山里飞出的金凤凰，以班里的最高分考进了市里的财经学校，成为父母的骄傲。

毕业后，她同样以优异的成绩留在了市里工作，是一家大型国企的会计。此后，与同一单位的王刚，结婚生子，买集资房，购小汽车，黎红霞的幸福生活一直顺理成章地运行着。

黎红霞结婚没多久就有了一个儿子，那时候国家执行计划生育，提倡只生一个好。黎红霞跟大多数的在职人员一样，只生一个孩子对他们而言也没什么不好。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过了十多年。在这十多年里，一切都在变化，如今大学生满街一抓一大把，没有考上清华北大都不好意思办升学宴，更不用说考上个中专大专了。

再比如，以前的国家政策是只生一个好，而现在是国家提倡生二胎三胎，有俩娃的晒着俩娃的幸福，有三娃的晒着三娃的热闹。真是时代在变，一切也都跟着在变。

黎红霞的儿子今年已是十六岁，刚刚考上一个还不错的高中，高中住校，一周只回一次家，家里只剩夫妻俩人，一下班回家，偌大房子空空荡荡的，没有了儿子的身影，房子里少了不少生机。

更不用说老公一回到家，就坐电脑前打起了电脑游戏，让黎红霞更显得孤单。她又不喜欢打牌摸麻将，下班回家便只能刷剧，刷久了，眼睛干涩不说，还腰酸背痛，浑身上下不舒服。

这一天傍晚，夕阳西沉，天边犹如点燃起一场大火，漫天的云霞被火光照耀得红通通金灿灿，又好象一位油画大师把浓浓的油墨泼向了广阔的天边，绘就了一幅浓墨重彩，灿烂绝美的黄昏图。

黎红霞坐了一天了，此时很想活动活动筋骨，于是便邀丈夫也跟她一起出去走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王刚从电脑桌前拉开，挽着他手臂下楼。这时张工夫妇推着一个婴儿车，正有说有笑地朝黎红霞这边走来。见到黎红霞，便打了一声招呼。

张工是他们单位的同事，年纪比他们小，今年刚刚响应国家号召要了二胎。孩子刚几个月大，虽说同一个小区住着，但黎红霞第一次见他们推孩子出来散步。

黎红霞看向婴儿车里的小宝，小宝有着细细柔柔的头发，粉嫩粉嫩的皮肤，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逗一下，小嘴就咧开笑一下。惹得黎红霞情不自禁地伸手抱起小宝，搂在怀里逗弄一番。

张工夫妇笑着对她说：“你们也可以再生一个呀？”

黎红霞忙回道：“想生也生不起喽，哪像你们年轻，我们都四十多岁了，生不出来了吧！”

张工老婆是个护士，她接话道：“哪有生不出来的？我们医院就有不少四十多岁的二胎妈妈，不也生出了健健康康的宝宝。再说了，不要说四十多岁了，网上不是还有一个妈妈六十多岁了还生了双胞胎吗？”

“嗯，那个新闻我也看了，不过好象是做的试管婴儿吧，如果我是六十多岁，绝对不会再生。”

“那你不也没到六十岁吗？你可以生的，就看你愿不愿意。”

告别张工一家，黎红霞挽着王刚的胳膊，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脑海里不停地回放着宝宝可爱的小脸，心里不断回响着张工老婆的话：“再生一个！”

她把脸朝向王刚，半开玩笑地对他说：“要不，我们也努努力？”其实自从国家开放二胎后，红霞不只一次地与王刚讨论过这个问题，只是感叹于年纪偏大，就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王刚一直就有多子多福的想法，奈何当年国家政策不允许。他立住脚，认真地回答：“说实在的，咱们就一个孩子，咱们走后，留他一人，孤伶伶的，有什么事想找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多个亲人当然好。”

红霞拖着他，继续边走边说：“只是我们都四十岁了，已经不是优生优育的年龄，会不会生出不健康的孩子？”

“那有什么，我妈就是四十多岁生的我，我不也一样聪明帅气，健康长大了吗？”

话是这么说，夫妇俩还是作了方方面面的考虑，儿子王亮从学校回来过周末的时候，黎红霞在饭桌上试探儿子的意思。

黎红霞装作漫不经心，随口问问的样子：“你们宿舍同学都是独生子的吧？”

王亮头也不抬：“这我哪知道，高中生了谁还问这个，我倒是知道小学时，我们班上不少同学有弟弟妹妹，那时我还挺羡慕的呢。”

王刚瞟了红霞一眼，赶紧接话：“如果给你选择，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王亮停下准备夹菜的手，抬起头来：“啊？你们要生呀，弟弟妹妹都行，只是你们还生得出来吗？”

夫妇俩相视苦笑：“这孩子，怎么说话，你爸妈有那么老吗？”

听了王亮这一番话，夫妇俩心里就有谱了。当然，不能象年轻的时候即兴上床想播种就播种，俩夫妇好歹也是高知分子，知道优生优育要先做好全面体检。体检没问题，夫妻俩便开始正式启动二胎计划。

就在黎红霞四十二岁的时候，二宝囡囡呱呱坠地。

2.

随着二宝的出生，黎红霞便开始了手忙脚乱的日子。

黎红霞的母亲已去世多年，老父亲年纪也很大了，目前与儿子生活，偶尔帮着照看一下尚年幼的亲孙子。王刚的父亲也已过世，老母亲瘫痪在床几年了，目前也在老家由哥嫂照顾着，所以他们不可能指望老人家能来照顾儿孙。王刚是单位里的小领导，让他请假回家照顾月子也不现实，只能计划在月子里请月嫂，出了月子另请保姆。

所幸，黎红霞身体状况不错，可以自己顺产，母女平安。可终究年纪还是大了些，红霞的母乳在孩子刚四个月时就没有多少了，因此只好配合着牛奶喂养。好在有一点母乳胜于完全没有，囡囡在近一岁里凭借着从母体里带出的免疫力，也几乎没什么大问题，小家伙吃了睡，睡醒了吃，体重噌噌噌地往上涨。

黎红霞有四个月的产假，加上之前累积下来的年假，她陪着小宝的时间将近一年。这近一年里，尽管也累，但她看着可爱的小家伙从会翻身再到呀呀学语，从呀呀学语再到扶着东西能站起来，看着她一天天地长大，觉得再辛苦也是值得的。有一句话叫：“痛并快乐着”，此时对她而言，“累并快乐着！”一点不为过。

陪伴孩子的时光总是嫌不够长，长假很快就用完了，黎红霞不得不给囡囡完全断了母乳。好在黎红霞的保姆小刘是从老家请来的，多少有点沾亲带故，知根知底的，把孩子托付给她完全可以放心。就这样，黎红霞又重新去上了班。

上班之后的黎红霞为了方便随时照顾孩子，特意申请当了出纳，出纳的工作相对没那么繁重。

这一天，红霞正在上班，接到小刘电话，说囡囡有些发烧。红霞跟领导请了假，着急忙慌地往家里赶。

小刘说囡囡上午的时候还好好的，中午就有些蔫，没吃什么东西就睡着了，睡了一个小时，本想叫醒她吃点东西的，一摸额头，感觉有些热，所以就赶紧用体温计测了一下，发觉有38℃，马上就打电话给红霞了。

红霞把囡囡抱去了医院。医院的人真多呀，特别是儿科门诊前，乌泱泱的都是焦急的妈妈和病恹恹的孩子。光是排队挂号都要近半个小时，挂号完之后还要坐着等待医生叫号。

好不容易叫到号进门给医生看。医生先简单地问了一些症状，然后用听诊器听了囡囡的前胸后背，随后又用一根竹片压了压舌根，看完刷刷刷地写了张单子，让红霞拿去交费验血常规。

赶在医生下班之前，黎红霞拿着验血报告给医生。医生诊断是细菌感染导致喉咙发炎，接着问黎红霞：“想要给孩子好快一些还是慢一些？”

这不纯属废话吗？孩子生病谁不希望好得快一些。黎红霞尽管在心里想骂娘，但脸上还是没表现出来，只是回答了一句：“当然想好快一些了。”“想快一些就打吊针吧。”医生刷刷刷地开药方。

扎好了针，囡囡又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等吊瓶的药打完，囡囡的烧退了一些。医生开了一些口服药并交待晚上如果再烧到38.5℃以上就口服退烧药和做一些物理降温。

到了晚上，囡囡高烧又冲到39℃多，急得红霞又是喂退烧药，又是用热水擦身，又是用冰块敷额头。弄得她一夜没睡好。

如此反复三天，黎红霞不得不请了三天假。

也不知道是不是离开了母乳哺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囡囡从那次发高烧之后动不动就生病。一生病就咳嗽，一咳嗽就是肺炎。红霞只能三天两头请假，终于有一天，领导找她谈了话，她请假太多已经影响到了工作。

红霞满腹委屈，与王刚抱怨起来。王刚建议，要不然，就办理提前退休了吧。

3.

王亮是个懂事的孩子，虽然学习成绩在班上不是很拔尖，但考上个一本大学应该不是大问题。再说黎红霞夫妇俩也不想给他那么大的压力，所以几乎不用父母太操心。

但人算不如天算，就在王亮准备高考冲刺的最后一个学期，学校因为疫情原因不得不进行线下教学。王亮毕竟还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在家上网课时因为囡囡的吵闹，加上电脑游戏的巨大诱惑，多少受到了影响，学习上有所分心，结果高考分数不尽理想，只能继续复读一年。

退休以前，黎红霞就很羡慕退休老年人的生活，不是跳广场舞就是去什么老年大学学这学那，要不就到处旅游。她无数次 地想像过她的退休生活。最想做的事就是与老伴一起去旅游，除了祖国的大江南北，最好还能走出国门，赏尽天下美景。最不济也上个老年大学，学个画画，学点书法陶冶情操，让退休生活更充实惬意。但现在眼看着忙乱成一团的生活，哪还有闲情逸致去发展自己的老年爱好。

就这样，又兵荒马乱地过了一年，王亮考到外地去上了大学。而囡囡也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

红霞认为这时她可以松一口气了，于是早早买回了练书法的纸笔，她想别的爱好都要找老师教，书法应该是最容易无师自通的，只需勤加练习即可。

殊不知，刚上幼儿园的囡囡还是抵抗不住集体生活的病毒侵袭。时不时因为流感而生病请假，有时甚至一请假就请半个学期。这样一来，红霞的书法练习又搁浅了。

好不容易囡囡身体抵抗力好了不少，生病渐渐少了，又到黎红霞身体出现了状况。

这一天，老公回到家，看到黎红霞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囡囡自顾自地在地垫上玩玩具。王刚随口问了一句：“煮饭了吗？今晚吃什么？”

黎红霞有气没力地说：“不想做，我来例假，不舒服。”

“好吧，那你休息，我来做吧。”

于是王刚去煮饭，刚去厨房，拿起锅，马上扭头问：“要煮几筒米？”，红霞说：“两筒。”

过了一会，厨房又传出问话：“要放多少水？”，红霞没好气地说：“自己看着办。”

一会听到打开冰箱的声音，王刚探头看了看冰箱的存货，发现有几种菜，于是又问：“今晚想吃什么？”

黎红霞不耐烦地回答：“随便！”

没过多久，王刚的声音又传过来：“这鸭肉你想吃炖的还是炒的？”

红霞气不打一处来：“是你做还是我做，什么都要问，不吃算了！”

黎红霞气鼓鼓地起身走进卧室，“呯”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就这样，晚饭红霞除了回答囡囡的问话，王刚再说啥她一概不想回应。

此后，黎红霞经常感觉到心情郁闷，腹胀，晚上睡不着，头发掉得厉害，脾气也越来越大。囡囡有时候见到妈妈发脾气，一个人安安静地坐着看电视，大气不敢出，让黎红霞看了心疼，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坏情绪。去医院看了，医生诊断是更年期到了。

都说更年期要静心，为了让自己能够静下心来，黎红霞又拿起了毛笔，从横、竖、撇、捺、点、钩、折弯笔序笔划学起，按照书法理论，运笔注重起峰、侧峰、回峰，一笔一划跟着练将下来，确实给红霞心里带来不少安宁。

修身养性

4.

日子看似表面平静，实则暗潮涌动。

囡囡五岁了，这几年疫情都没怎么出去旅游过，现在疫情放开了，王刚和红霞商量着全家出去做一次长途旅行。

为了节约开支，也为了能游更多的地方，王刚特意请了年假，一家人坐着普通列车从南一路向北。穿过湖南，湖北，途经河南，陕西，再到甘肃，一路走一路停一路玩，本来还想去到新疆，但王刚时不时觉得有些头晕，他以为是太累的缘故，加之七月的西北骄阳似火，中暑在所难免，所以便决定打道回府。

回到家休息了好几天，王刚还是感觉不是很清爽，去医院做了检查。起初医生也认为是出去旅游太累了，开了一些口服药。可吃了几天药，王刚还是觉得头晕目眩。他又到了更大的医院。医生建议做个脑部CT，做个核磁共振。发现有血管狭窄，但不是很严重那种，先做个保守治疗，吃药一个疗程再观察。

王刚在单位是做技术的，对工作是精益求精，对自己的身体也是一样的，头一直晕，他就一直不放心。回家后不停地翻阅网上的资料。网上说血管狭窄会引发中风。一想到有可能中风，他就想到瘫痪在床上多年的老母亲，越想越怕，越怕就越晕。吃了一个疗程的药之后仍是觉得没有好转 ，医生建议他做造影检查。

不检查不知道，一检查吓一跳，医生说他的血管有多处狭窄，其中左大动脉已经堵了90%，必须尽快做支架，否则斑块脱落中风的风险极大，中风后瘫痪还是轻的，严重的一倒下就再也醒不来。

于是王刚体内被植入了三个支架，每天吃大量的抗凝药和保肝护胃药。人也是越来越焦虑，越焦虑并发症也越多。他的工作是保不住了，也只好办了病退。

5.

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也倒下了。虽说有俩人的退休工资，但因为办理的都是内退病退，退休工资不是很高，家里的经济便开始捉襟见肘。好在王刚的医疗费大部分能得到报销，因为是慢性病，可以报销部分药费。所以家里还能勉强运转。但此后囡囡上学是一笔钱，王亮读大学也是一笔钱，老家瘫痪老母亲也等着寄钱。虽然俩夫妻平日里节俭，积攒下了一些积蓄。但坐吃山空，这笔积蓄终究不会挺多久。

黎红霞再练多少毛笔字也静不下心来了，她决定重返工作岗位。

黎红霞毕竟是老会计，有着丰富的工作经验，所以她想重新找工作还是很容易的。不多久她进了一家刚刚创立的私人企业做会计。因为公司刚创建，公司老板是做设计的，搞艺术的人大都不喜欢也不擅长与数字打交道，能聘到黎红霞这么经验丰富的会计，老板对她也是十分信任。

虽然家里的经济还是紧张，但有了工作，就有了盼头。起初，红霞在工作上兢兢业业，尽职尽责，加上已有二十多年的从业经验，她在新岗位上是驾轻就熟，游刃有余。本来会计和出纳不能由同一个人出任，但老板为了省钱，所以也就不急着再聘用出纳，出纳一职也暂时由她兼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无论如何，再难念都要念，毕竟人只要是活着，日子是要过下去的。

这天，红霞正上着班，她接到王亮的信息，说是老师建议他考研，问问父母的意思。儿子个性较内向，比较适合做研究工作，但他也知道爸爸生病了，红霞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所以他也很矛盾。红霞当然希望儿子考研，但目前家里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她没有马上做决定，而是斟酌着字句给儿子回信息，考研的事情与爸爸再商量。

其实王亮已经是很懂事了，以前给的生活费他大多用不完，他的心思也是比较细腻，红霞在他面前一直也没有诉过苦，但他还是能感觉出来爸妈的不容易。同时他也很渴望能读研，毕竟读研期间可以兼职，花费不是很大，工作后如果工资能高一些那学费很快就补回来了。

红霞与王刚商量再三，最后也同意王亮继续考研。红霞同样也不希望苦着儿子，所以她暗下决心努力赚钱。

公司的会计本是一份较稳定的工作，领到手的也是一份稳定的工资。但与拉业务的比起来，工资还是显得太少了。红霞为了多拿些钱，她还主动请缨拉业务，拉得业务就有额外地提成。

在公司的业务里，她发现了一个漏洞，本来她应该及时上报老板，但她想到家里急用钱，她选择了隐瞒，不但隐瞒，她还涂改了一些关键的数据，从中获取了一些钱财。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就顺理成章。终于有一天，老板发现了端倪，一查就牵出了黎红霞并把她告上了法庭。黎红霞拿不出足够的赔偿款，便被判了五年的刑期，估计她只能在牢狱中练书法静心了。

6.

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红霞为了财，最后把自己弄进了监狱。只可惜了家人，年幼的孩子失去了妈，生病的丈夫失去了依靠。真是可悲可叹，一切尽在不言中。

违法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