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边少年

2023-10-02  本文已影响0人  梦西风

故乡多水,在北方村庄似不多见。

村前那河,并不以为它怎样奇,后来读到《周礼》,发现它竟在古书里淌了几千年。河不宽也不深,源头在三百里外的莽莽山区。史上下游河段几经改道,近几十年没变了。往东百十里是大海,它究竟也没有入海,流到下游一座大水库就收尾了,那水库里有种巨大的淡水鱼叫做牛鱼。

村东那条大溪没有名字,藏在密匝匝的灌木和芦苇丛里,向南汇入河,截断了通往老村的路。路从洼地荒草杂树穿过,印象中这里总是灰暗凄冷,雾蒙蒙的。过河的地方有一座青石砌的漫水桥,夏季大溪涨水时,水漫过了桥,好像这一端白白的路突然没入水中,那一端从水里湿淋淋爬出来。冬季走在冰上,脚下嘁哩喀嚓,过溪的男人也难免像女子一样扭扭搭搭。时常有小鱼冻在冰上,圆圆的眼睛茫然看着过往的人们。

这溪也害人。小时候听说,有对夫妻吵架,女人深夜跑回娘家,男人追到这溪边,女人仓皇中竟然落溪淹死。其实这溪水通常深不过膝的,不过水面下也有深水坑。村里大婶说,如果一个人过溪,时常会听见那女人轻喊:哥哥拉我,哥哥拉我。怪吓人的。

村北丘陵有座大水坝,旱季灌溉农田用的,紧邻水坝有座古坟似的封土堆,地势高出村庄五六米,村人都叫它大墩。旧时绿林好汉打劫村庄先在土堆上集合,人喊马嘶的声振十里之外,马铃铛稀里晃朗地一片响,所以骑马的土匪都叫做响马,那时村里确有几户大地主值得他们一顾的。

村西南菜园地中间有座小水坝,水汪汪一碧,幽幽静静的像块大玻璃,小学校校长的大女儿就淹死在里面,那年她才十三四岁而已。村人说从水坝挑水浇园时,时常耳边听见有人喊救命,不知是真是假。

村边田间的沟渠纵横交错,下雨了村庄四周水塘平满,深一点不过水到腰部,长满蒲苇荷花,四周围是碧绿的农田,村里女人叽叽喳喳在此浣衣。田野里也有几口大机井,井口直径十米,一边挖条斜坡,人走下井挑水浇庄稼,水清凉洁净,做完农活的人常在井里洗澡,那地叫做大井地,是全村最高产的地块。

小时候爱玩水,水的玩法无穷无尽。春季捞鱼摸虾,夏季整天都在水边游玩,身上水淋淋黑黝黝像两栖生物。塘泥是黄色的,粘稠有弹性,做泥人、房子、玩具。秋季庄稼熟了,在河边烧烤。打猪草时,河边沙滩上挖个小坑,慢慢就渗出清冽的泉水,一会口渴了就来喝。冬季冰层很厚,河面和水坝都成了溜冰场,大人小孩都在冰上东倒西歪地滑冰。

大人说,小孩子天性亲水,我们有时候也恨水。

童年时家在一座高坡上,俯瞰着一条村路,路两边是深沟,大雨后路和沟都满着水像条溪流,姐姐和堂姐带我在这溪流边玩耍,我连个水花都没溅就掉进了水。不知过了几时,堂姐没看见我就问我姐,才发现我不见了,她们就哭,过路的人慌忙四处摸索,把我从水沟里摸了出来。我并不记得自己第一次溺水,那年我才两三岁,长大了才听说的。

十三岁时还是旱鸭子,在河水里自由自在击水多好啊,常在岸边的孩子才能体味这种诱惑。大桥的桥墩上布满竹筒孔眼,会水的孩子游到河中间,吊在竹筒上玩水。我瞄了瞄目标竹筒,鼓足勇气一个猛子下了水,然而不幸方向偏了,更不幸的是又慌了手脚,只好沉了下去。呛水、窒息、慌乱中想抓住什么又什么也抓不到,想呼救,水一拥入口,窜出水面,又重重跌入水中。我竭力挣扎,双臂扑打水、双脚乱蹬,然后就奇迹地浮了起来,可以在水里游了,竟然游上岸了!我恍若做梦一样学会了游泳。

水会伤人,人还是依恋水,人类幼年时期就亲近着水了。贫瘠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故乡的水是精神的家园和物质补给。水让我们恐惧,也给我们快乐。怀念故乡无处不在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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