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记忆里的年味
“小孩儿小孩儿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炸豆腐；二十六，炖炖肉；二十七，杀灶鸡；二十八，打糍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记忆里，儿时的每个寒假，我们姐弟都跟村里的小伙伴一起，一边蹦蹦跳跳地唱着腊月民谣，一边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最欢庆的莫过于腊月二十八和除夕夜了。
虽然各地民谣大同小异，但各有侧重。在我们鄂西北的老家，“二十八，打糍粑”可是新年前最热闹非凡的节日预演了。只是，我至今都不明白，大伙儿为什么都要在这一天打糍粑？因为打糍粑和按糍粑饼可都不是轻松活儿！
每到腊月二十几，各家各户都提前两三天泡好糯米，洗晒好闲置一年的蒸桶、蒸底儿、糍粑木桶、糍粑棍。到了腊月二十八，早饭一吃，乡邻们便默契地挨个开始蒸糯米、打糍粑。
这一天妇女们只要做一顿早餐，再准备些咸菜、花生米、萝卜丁和糖，午餐和晚餐赶上谁家在谁家。大人孩子闻着米香转，谁家蒸桶起锅了，人便不约而同地聚集在这家。女人们忙着摆放竹簸箕，男人们脱下外套、撸起袖子、轮起糍粑棍就围着木桶转，你一棒我一棒的攒来攒去。
蒸桶起锅前，家主通常会一丝不苟地把木桶和糍粑棍涂抹一层厚厚的香油。起锅时，一人摁木桶，力气大的用湿巾护住蒸桶，把蒸桶抱向木桶，小心翼翼地倒扣在木桶里。接过蒸底儿，想吃糯米饭的先尝鲜。开始打糍粑时，通常是三到五个壮年男人围着木桶打糍粑，一个男人摁木桶。摁木桶的往往是家主，摁木桶比打糍粑还累，因为打糍粑的人力气有大小、轮棍有快慢，木桶在受力不均时很容易挪动。
大冬天的，一群人围着热气腾腾的木桶，一边家长里短地谈笑风生，一边热火朝天地打着糍粑。不到半小时，粒粒饱满的糯米饭就被攒揉成粗糊状了。这时，抽一个壮年帮忙摁木桶，留两个壮年用糍粑棍把木桶里的糍粑翻转；彻底翻转好后，又是一个人摁木桶，其他人一起开始轮起糍粑棍，深一下浅一下地攒来攒去。翻转后再打半小时，木桶里的粗糊变成了细糊，却依旧热气腾腾。这时，女人便把早早准备好的干净白纱布和一盆冷开水递来，摁木桶的家主便开始坐那里，把白纱布浸在冷开水里后拎干，然后从木桶里一团一团地起糍粑。
家主满脸通红、笑呵呵地起糍粑，打糍粑的乡邻稍息时相互递递烟，三言两语话话家常。有些不拂家主盛情，囫囵尝两口糍粑，便拾起衣服，闻着米香赶往下一家。围观的老人孩子，接过热气腾腾、软软糯糯的糍粑团，就着小菜或糖津津有味地尝鲜，完了也各自散去。
人群散去后，剩下就是家主与妇女们的活儿。家主一团一团地起糍粑，妇女们在竹簸箕里一个一个地按成圆形的糍粑饼，还得时不时地翻转，省得粘上簸箕了。每每此时，家里的孩子也会帮忙翻转。糍粑起得快，按饼可不容易，要按圆就更慢了，更何况还得间或翻转。通常一人起糍粑得三个人按糍粑饼。糍粑饼做好后，一般只留下女主人带着孩子轮流翻转糍粑饼，男人便一刻不停地去别家帮忙。
待到糍粑饼完全冷却，不用再担心粘簸箕时，女人也锁上门，带上孩子去左邻右舍家帮忙凑热闹去。每家基本都是这样的程序。所以“二十八，打糍粑”这天，可谓全体总动员了，一天吃了多少顿尝了多少鲜，手脚并用都数不清了。
如果说之前孩子们欢蹦乱跳地掰着指头数日子，数到“二十八，打糍粑”就近年了；那除夕夜，可是愿望实现的时刻了。我和弟弟几乎是彻夜不眠的，其他小伙伴也基本如此。除夕白天，大家对屋里屋外、房前屋后做最后的清扫整理，撕下旧春联、刷刷灰尘、戳掉残留的浆糊旧痕，就催着妈妈做浆糊，然后一路跟着爸爸，由外而内贴。
每每此时，我和弟弟都蠢蠢欲动，总想做爸爸的参谋，学着爸爸上下左右地打量，相了由相。确认中正了，爸爸开始刷浆糊，我和弟弟一左一右地打下手。
有时爸爸看我们跃跃欲试，便把鸡舍猪舍牛棚的小春联留给我们贴。“鸡鸭成群”贴鸡舍，“猪长千斤”贴猪舍，“六畜兴旺”贴牛棚。所有春联贴完后，堂屋墙壁上还要贴一张正方形的四句四字小春联，什么“吉祥如意”“五谷丰登”“四季平安”“福寿绵长”……总之，自然都是美好愿景！
儿时记忆里，春联都是爸爸写。每年一入腊月，爸爸便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忙人。乡邻们买后红纸，络绎不绝地送来，交代一二后，爸爸年复一年、乐此不彼地帮他们满屋的春联写得妥妥当当，而且都是义务帮忙。
春联贴完后，家里东西就不能再往外倒了，直到初三，话说这期间倒出去的都是来年的财宝。除夕夜，爸妈忙着包饺子，我们姐弟俩围着火盆烤红薯、荸荠，看着电视。
年夜饭后，大家又三五成群地聚集起来了，男人们喜欢一起打牌，女人们整理孩子的新衣、准备大年初一的拜年礼，孩子们自然是凑一起分享零食和显摆压岁钱了。男人们熬到零点，放完辞旧迎新爆竹便各自睡去，女人们一边议论着谁家“炮竹顺又响，来年运气旺”，谁家“哑炮又中断，来年多事端”，一边催着孩子入睡。每年除夕夜，我和弟弟常常彻夜不睡，生怕比小伙伴晚起。
大年初一凌晨三四点，大人们还在梦乡，孩子们便穿着新衣，挨家挨户地拜年了。因为除夕夜各家各户灯火通明、夜不闭户。孩子们便畅通无阻，捂着鼓囊囊的口袋，比赛似地挨家拜年、收集礼物了。每每此时，平日再扣减再不友好的人家，也是盛情款待的。所以初一，孩子们可以收集平日一年的零食了。
一晃经年，如今年依旧在，却再也难寻那种亲密无间、互帮互助的年味乡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