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笼(一)
压抑,无法呼吸的压抑,仿佛被羊水浸泡着,张开嘴拼命地呼吸,在肚子里挣扎着,吸收着母体给予的养分,一根脐带缠住了脖子,无法挣脱,越缠越紧。前方就是出口,是触碰不到的未知。在这黑暗潮湿的环境里,多希望有一只手可以拯救。
女人的手很稳,却有些粗暴,那双带血的手将婴儿拖了出来,简单用烛火消毒过的剪刀冒着锋利的寒光。一声啼哭过后,长长的脐带被剪断,我便是这样在极为简陋的环境下降生了。
她是村子里的稳婆,有过数十次的接生经验,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但这一次她有些失手了,连接着母体和婴儿的脐带没有剪干净,我的肚脐眼位置始终有一截脐带残留。她们这一行有个规矩,接生的时候只能动一次剪刀,如果没有剪干净,便不能剪第二刀,因为那样不吉利,是不详的象征。
我的身体多了一个小疙瘩,这给我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改变。每当我情绪激动的时候,这颗小疙瘩就会露出来,它很脆弱,触碰后便会流出鲜血,直到把我的衣服浸透。这造就了我孤僻卑微的性格,我总是很小心,很在意他人的目光。
或许这根脐带从未断过,我通过它吸收父母的养分,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我依赖他们,听从他们,害怕他们,却永远无法摆脱他们的束缚。家的束缚就像一个无形的牢笼,它包裹着我,养育着我,同时又将我永久囚禁。
我的父亲是村子里的木桶匠,他有着很好的手艺。在那个年代,家家都需要打木桶和木盆以作为日常生活的必需品。无论是洗澡,洗衣服,或者是挑水,都要用到。
整齐刨好的木板经过父亲的手,用几个铁箍将他们固定住。一个好的木桶匠可以让这些木板固定起来时滴水不漏,这些都是计算好的,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无数次失败累计起来的经验,从父亲手上布满的疤痕就能看出,他之所有有今天的成就,是通过不懈努力的结果。
“这里需要特定的弧度,手要稳,桶底要足够平,铁箍要从下往上一点点敲下去。”
父亲试图让我传承他的手艺,这是爷爷传下来的,祖上就是靠着这门手艺吃饭。传到他这一代基本上就要失传,二叔和三叔都对这门手艺不不感兴趣,只有父亲接了他的班。
二叔很早便辍学,去往外地打拼,在大城市里学到了做霓虹灯招牌的生意。爷爷嘴上虽然不悦,但打心眼里最疼爱他,时常在我和父亲的面前说夸他,夸他会赚钱,一个月能挣好几千,以后说不定会发财。
三叔比我大不了多少,更是爷爷奶奶的宝贝疙瘩,而我们这一家,则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在他心中的地位永远无法和那两位叔叔相比。
但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二叔染上了赌,逢赌必输。尽管在外面打拼了十几年,赚的钱还不够还赌债的。我不止一次见过他偷偷给二叔打钱。即便如此,他对二叔还是极为喜爱。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偏见,无论你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父亲也被困在自己的牢笼里,他就像笼子里的鸟,永远都无法飞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