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调查+数据新闻：用一年半时间，做一个选题

本次要分享的作品叫做《Dying Homeless》，在2019年数据新闻大赛shortlist入围作品中，它是年度调查报道入围作品之一。

作品来自英国伦敦的非盈利媒体机构The Bureau of Investigative Journalism（下文简称TBIJ），该机构成立于2010年，旨在通过慈善事业进行“公共利益”调查，它通过与英国各家媒体机构合作以扩大其调查的影响力。

https://www.thebureauinvestigates.com/stories/2018-04-23/dying-homeless

该作品是英国媒体首次揭露国内无家可归者死亡规模的报道，记者Maeve在2018年冬天想到一个问题——“每年会有多少人在流浪状态中过世”，在联系尸检机构、医院、警局、理事会和地方政府官员后，他意识到官方并未对此进行统计。

在固有的想法（or我们面临的现状中），这种情况就意味着结束，“对此没有官方统计和数据发布”让一个数据新闻选题就此结束，似乎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然而，这却成为了TBIJ《Dying Homeless》的起点，几个月的统计之后，该机构建立了一个“无家可归者死亡信息”数据库。

该数据库记录了2017年10月1日至2019年3月31日期间，全英在露宿街头过程中去世的800人的相关情况。数据库的构建由英国各地记者、慈善机构、民间团体共同完成，TBIJ在合作中请求这些团体在得知有流浪者死亡时及时将信息进行告知。而在TBIJ关于这个数据库的主页中，项目简介之后便有一个醒目的入口——“Report a death here”，用于引导读者直接提供自己所了解的流浪者死亡信息。

TBIJ在项目主页中直接罗列出了对于这些流浪者的统计情况。自杀、疾病、意外……记者通过简单的叙述和采访内容相结合的方式铺陈出这800人的死亡原因，"Alan was known as ‘gentle giant’(温柔巨人)";"his primary need was accommodation and if this was provided hewould not have an inclination to end his life."(如果有临时住所他就不会自杀)”等等。这些描述在保留真实信息的同时，一定程度上对整个主题起到了烘托的作用。

纽约时报的经典作品《雪崩》中，记者在文字报道中穿插着16位滑雪者的照片，18年shortlist获奖作品《公车迁徙》中，记者在文段之中穿插纪录片式片段的画面，《Dying Homeless》也在叙述中加入了部分流浪者的照片——让每个名字背后的“人”，变得真实可触。

在获奖作品的关联链接中，收录了TBIJ网站相关的几个报道。

在18年5月24日发布文章《从去年10月以来已有100人去世，但没有人问为什么》，指出了英国政府在统计流浪者死亡情况方面的缺位和漠视。

在18年10月8日的文章中，该机构以“全国丑闻：去年有449人无家可归”为标题，通过采访串联起了英国流浪者糟糕的生存状况，叙述了流浪人数上升、恶劣的睡眠条件、性别比例、国家政策情况等内容。

在18年10月18日的文章中，该机构将流浪人口死亡信息绘制在地图上，进行可视化呈现，直接反映出英国各地的情况，并呈现出一部分媒体基于调查结果的报道。

https://www.thebureauinvestigates.com/blog/2018-10-18/utterly-shocking-a-uk-wide-collaboration-reveals-the-scale-of-homeless-deaths

19年3月11日，《流浪致死：研究发现无家可归者中有1/3死于可治愈的疾病》发布，从之前的呈现状况开始分析原因和提出建议，提出结核病、肺炎、胃溃疡等死因本可以通过救治避免，提升救济条件是解决这一问题的重要举措。

这个涵盖整个英国的调查由900名TBIJ成员完成，在项目进行的过程中，该机构也通过抓取、深度网络搜索和FOI匹配算法研究来证实政府对于“流浪者死亡情况”缺少关注，同时，通过技术实现了数据库的实时更新。

在进行调查的一年多时间里，机构成员参加了葬礼和尸检，采访了义工、家庭成员、厨师、医生、验尸官，收集了验尸报告，辐射了流浪者的救济团队，同时进行了“信息自由”申请。

完成这个高度敏感和复杂的社会调查似乎是一件成本极高并且充满未知的选择，但这个数据库建立之后带来的巨大影响力也显而易见。

在TBIJ统计情况和媒体报道的压力下，英国统计局在18年12月首次公布了无家可归者死亡情况的官方数据，而TBIJ的统计数据被大面积引用。TBIJ所在的网络中，有上百个故事涵盖了这项调查中的结果，另外有800篇媒体报道引用了这一数据库。此外，英国民众开始组织纪念活动并进行募捐，相邻的苏格兰和爱尔兰开始就同一问题开展数据统计，联合国贫困问题特派调查员听取了该机构的报告。

英国媒体由此延伸而成的报道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的选题对于国内媒体来说是天方夜谭一样的存在，毕竟我们并没有在这一方面足够强大的非盈利性媒介组织、没有为专业媒体提供辅助的公民记者力量，甚至没有对“无家可归者”之类的议题有关注意愿的庞大受众。

但我依然选择这个案例进行分享，一来，这种通过报道推进社会进步的理想化图景非常鸡血；二来，虽然媒体难以进行社会调查，但中国社会科学学界不乏“补齐”官方统计数据缺口的社会调查研究，未来，如果可以有所开拓，或许也是一种可能性（但那就需要更强的数据分析能力）；最后，相比于科普、吸睛、爆款，我更认同将深度报道作为数据新闻的归宿，偏安一隅也好、别有洞天也好，长时间、高投入、深挖掘，以及社会议题和人文关怀，可能是专业主义在这个时代的退路。

社会调查+数据新闻=？

我也不确定，但这个加法让数据新闻相较于“一门技术”，更像“一个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