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西北角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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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死了,三天后,人们才在这间破屋里发现他。
好事人说自己前几日听见屋子里有人喊:"儿子,爹走了……"
泥豆仰起脑袋,问父亲:"老爷爷他儿子不是早就不在了吗?"
父亲脸上闪过一丝阴鸷,转而却嘴角上扬,笑得古怪:"死了,也好。"
一.
自泥豆出生起,柳河村的西北角就住着这样一位老人。
听说是二战时的逃兵,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流落到这个村子。
村里人都不大待见他,毕竟"夫逃兵者,怯懦无勇之辈也"。
他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大概是羞于启齿,只说亲人都死绝了。
人们谈起他时,大多叫他"老聋子"或是"老瞎子",就连最尊敬的也只是叫他"老头子"。
说老头子聋,他也不聋;说瞎呢,也不全瞎。
传言某次战役,子弹从他右眼打进去,穿破右耳,好在保住了一条命,却成了"独眼聋"。
二.
雪下了整整一夜,大块大块的田埂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成了白茫茫的大雪原。然而,雪仍是成团成团地落下来。
泥豆趴在窗前,他努力回忆着昨夜的梦,梦里有他从未见过面的爷爷给他买了糖吃。
"泥豆,咱们去西北角放炮去!"一群同龄孩童走来,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年炮。
泥豆一听,哪有不去的道理?
一溜烟从家里跑出来,跟着队伍浩浩荡荡地往村子的西北方走。
孩子们踏着三尺深的积雪,一脚下去足足能没过膝盖,新做的棉裤没一会儿便湿了半截。
换作往日,回家免不了爸妈的一顿训。
今日倒没人在意,仍旧嘻嘻哈哈地玩笑着,时不时趁旁边的小孩不注意,扔他个雪球过去。
反正现在过年,大人们是不会骂的。
柳河村的西北角从来都人迹罕至,空荡荡的雪地上,孤零零立着一间破屋子。
谁也说不清它有多少年头了。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东边的房子添砖加瓦,而它却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
屋子破旧得已不成样,外墙上生了霉,像是几团阴云久聚而不散。
屋顶的瓦片稀稀拉拉,既避不了雨,又遮不了风,估计连流浪汉都瞧不上眼。
可这连续几日的大雪都没能将它压垮,让人不由佩服这房子毅力之顽强。
屋子门前坐着一位老人,说是坐,倒不如说是瘫在把旧藤椅上。
老头的眼皮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右边的耳朵缩成一团。
他骨瘦如柴,一动不动,像是块正在晾晒的干尸,打上一棍,连骨头都会碎。
几个小孩蹑手蹑脚在老头身边的雪地上放了几个地陀螺炮,划开火柴,点燃引线。
随着火星四溅的"噗噗"声,地陀螺炮果真如陀螺般飞旋起来,在雪地上转出个金灿灿的小花来,有时还冲上天去,像只乱冲乱撞的小麻雀。
老头猛地一惊,睁开一只眼,眼中浑浊如泥潭,一个地陀螺"啾"得从眼前滑过,本来奄奄一息的人竟然动了起来。
他枯瘦的手抱着脑袋,从藤椅上弹下来,左腿绊右腿,跌跌撞撞逃进破旧的老屋里。
老头抱头鼠窜的样子,引得孩子们哄堂大笑。
"老逃兵!"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其他人都应和着,朝着房门前扔摔炮。
小小的摔炮炸在门板上,"啪啪啪"如雨点打芭蕉。红色的碎屑散在白白的雪地上,像是一簇簇红花,看着越发有年味儿来。
几个大人匆匆路过,一眼便瞧出什么事,只是笑道:"仔细别把新袄子烧坏了!"
天色渐渐沉下来,孩子们放完炮,嬉闹一阵就三三两两回家了。
泥豆却没有走,他有个问题,想问。
他推开摇摇欲坠的房门,很长一段"吱"的声音像是叹息。
当他小心翼翼迈过门槛,走进屋内时,只觉得一股霉味奔涌而来,直压得他喘不过气。
黑魆魆的室内,没有半分色彩,脏兮兮的家具胡乱堆放在一起,泥豆甚至分辨不清它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老头缩在一个阴暗的墙角,他身上的衣裳极脏,几乎要与那这黑漆漆的角落融为一体。
他蜷缩着身子,双臂抱着屈起的腿,瑟瑟发抖。
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眼中流露出的惶恐像是绝望。
"你不讨厌我?"老头看见泥豆,动了动发黑的嘴皮。似乎是很多年都没发过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沙砾在摩擦。
泥豆摇摇头,壮着胆子走近几步。
"我爷爷也是当兵的,他也参加了战争。"泥豆一开口,死气沉沉的屋内便有了些许生机,老头的面色都好了许多。
"可他与你不同。他牺牲了,是烈士、英雄,可你……"泥豆看了一眼老头,语气虽算不上恶劣,却多少带了几分鄙夷,"贪生怕死,是逃兵。"
老头一言不发,整个人像是瘪了下去,从鼻腔里发出气声,像是自嘲。
泥豆仍在继续:"村里人都很崇敬爷爷,年年都给他上香。村长也总对我们家好。可我挺想他的,我希望他能回来……"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小声的嘟囔出一句话 :"哪怕是以你这样的方式。"
窗外的北风灌进屋,打得窗子直晃。
老头裹紧单薄的衣裳,似乎担心内衣口袋里的东西会被吹飞出来。
泥豆猛地抬起脑袋,乌黑的眼眸扑闪:"我爷爷叫曾海定,你……你认识吗?"他说得激动,嫩红的唇瓣跟着抖动起来。
"他呀,我……"老头眼中似乎有光一闪,却转瞬即逝,"不……不认识。"
他垂下头,不让泥豆看见他躲躲闪闪的目光。
泥豆没再说话,转身准备走,却听见身后一阵猛烈地咳嗽,"台子上的鹅蛋,孙……孩子你拿去。"
泥豆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污渍斑斑的灶台上,一篮鹅蛋极为明显,篮子干干净净,鹅蛋也整整齐齐的摆放在内,在这阴森森的房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突然觉得这篮子怪眼熟的,恍惚间想起,几天前老人像片干巴巴的树皮,倚在自家门前,松垮垮的手里提着同样的竹篮,却被父亲面无表情的赶走。
泥豆当时透过里屋的门缝瞧,隐约听到父亲的语气怪怪的:"您自己留着就好,也别来找我们了 ,难得跑 。"
泥豆连退两步,想着这老爷爷一看就是缺钱用的紧,他那一篮子鹅蛋放到街上未必卖不出一个好价钱。
"不要,我家里有。"他道。
却见老头眼角什么东西一闪一闪,两道清清楚楚的泪顺着满是污垢的面颊流下。
三.
"泥豆,是哪里不舒服吗?"母亲走过来探了探泥豆的额头,"怎么总爱往西北角望?"
泥豆仰起脑袋,清澈的眸间似乎有水波荡漾,"我有三天没见那间旧房子冒过炊烟了。"
当人们在这间破屋里发现老头时,他已经死了三天。
那天雨下得大 ,雨滴连成线直直地坠下。
明明是大白天,天色却阴暗得像块黑布,铺在柳河村上空,屋内的温度不比外边暖和。
老头蓬头垢面,趴在床边,干巴巴的尸体又冷又硬。
屋内挤满了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过年般热闹。
有人说老头是饿死的,可泥豆看见篮子里的鹅蛋自他走后几乎没少。
还有人说三天前他恰巧经过这里,那晚风大,却能清清楚楚听到屋里沙哑的喉咙在嘶喊,像鬼哭,像狼嚎。
那个苍老的声音喊:"儿子,儿子……爹走了……"
人们不信,老头在这世上早就没亲人了,这是他自己说的。
泥豆在重重叠叠的人影里笨手笨脚地穿梭,发现老头手中紧紧攥着什么,取过来一看,是张照片。
照片显然年代久远,纸张已泛了黄,脱了胶。却能清晰地看到上面有一个小男孩,旁边还有个大人隐隐约约的轮廓。
泥豆觉得那个大人应该就是老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而那小男孩,容貌与自己竟有几分相似。
他扯了扯父亲的衣角,把照片举高,"爸爸,这上面……有你。"
男人眸光未变,神情平淡到似乎是听人说了句闲话。
他接过照片,看也不看便揉成团捏在掌心,旁边便是垃圾桶,他看着却觉得模乎不清。手心的力紧了紧,没有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