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味比烟味更安心
很多时候，我们做一件事是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的。
01
一缕灰白色的烟缓缓升起，窗外的光由白变黄，几十根烟蒂散落在秋生的脚边。十年的烟龄让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烟草气。手边的水由热变凉但却一口没动，现在已经落了许多烟灰。
“我只是没想到，叫秋生这名字的人会是个杀手。”这是他昨天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秋生当了二十年杀手，受过无数的伤。但这次好像真的很痛，痛到不知道怎么呼吸。最后一支烟还没抽完，秋生就把它丢掉了。顺手拿起水杯一饮而尽。嗓子火辣辣的疼，秋生使劲咽了一口气，硬生生把要出口的一声咳嗽憋了回去。
“叮铃铃，叮铃铃——”是老板打来的电话。
“任务完成的很好，五十万已经分别打在你五张卡里了。现在有一个新的任务，我把细节发到你的手机上了。”
“嗯。”秋生答应了一声，像困在笼中野兽的一声低吼。
“滴——”短信的声音。
“东桥边，馄饨摊老板的儿子，叫徐桥东。要在今晚完成，做得像一场意外。报酬一百万。”
看完了短信，秋生没有问为什么杀富家小姐五十万，杀一个穷小子却一百万，也没问付得起这么多钱的人为什么要杀一个穷小子。他从来不问这些，他只负责杀人，二十年二百一十三条人命，他从没问过为什么。或许就因为这，秋生在杀手界和黑道里的评价很高。他的身手很好，又十分冷静沉稳。价格虽然极高但一直不缺雇主。
昨晚抽了一夜的烟，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嗓子也哑的说不清话。秋生心想，他要是能流眼泪就好了，既可以湿润眼眶，咽下去还能舒缓嗓子撕裂般的疼痛。
已经快到中午了，客房服务的人敲了敲他的房门。“先生，您的午饭。”
秋生开了门，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冲那个人摆摆手示意他出去。他自己收了收东西下去退了房。
在旁边的小卖铺里买了一桶方便面。坐在楼梯间三两口就吃完了。这个有好几百万存款的男人，每天担心被下毒担心被暗算。只能过着紧绷着一根弦的日子。
这么多年了，他从出生开始就被培养当杀手，他的一生好像就要杀人换钱度过，不知道以后该如何。他只记得前几天有一个女孩子对他说，要带着他乘船赏樱花。后来她倒在了血泊中，成了他的五十万。
02
走着来到了东桥边。江南的三月，空气是暖的风却是冷的。站在桥头风从水面吹来更感觉一阵战栗。秋生走下桥，到馄饨摊坐了下来。
“这是菜单，您看要点什么？”一个穿着破旧校服的老年人，笑呵呵的递给秋生一张菜单。
秋生没有说话，随便指了一个。
“好嘞，就来。”
这是下午的时间，午饭刚吃完晚饭还没到。又没人会把馄饨当下午茶。秋生是摊子里唯一的客人。
煮馄饨的大锅离桌子不远，热腾腾的蒸汽扑到老板身上，飘到秋生旁边。馄饨的香气比烟味更容易让人感到安心。秋生深吸一口，又慢慢的呼出。太阳已经偏西，所有东西的影子都被拉的好长。一个小伙子跑过来，踩到了秋生的影子。“爸，我上完课了。”小伙子放下书包，熟练的套上围裙手套。
“回来了，桥东。盛出一碗馄饨给那位客人。”老伯双手往校服上蹭了蹭。到一边去开始和面。晚上要到了，一天中第三个赚钱的机会需要全力以赴的抓住。
目标已经在视线中了，秋生看着桥上的路人。余光却锁着桥东。不让猎物逃掉是他的本能，他练了二十几年的本能。扣动扳机也是他的本能，面对猎物他只能也只会这么做。他不会心软。更不会说，好啊，去看樱花吧。他只会眼也不眨的扣动扳机。这可能不是他主动的意识，但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样。
“馄饨来了，您吃好。”桥东端来馄饨，满面笑容。
这是个精神的小伙子，笑起来像朝阳。被热气蒸的通红的脸上全是青春的气息。
秋生拿起筷子戳进碗里。眼睛盯着馄饨心想，一场意外死亡。已经准备好了意外，只差一个时机。他打算把自己准备好的剧毒放在馄饨碗里，假称馄饨味道不对让桥东尝一下。然后把一切怪在食物中毒上。
那个头发斑白的老人带着笑容在和面，好像有什么喜事一样。他不知道寄托了自己一生希望儿子，就要死在眼前。秋生喝了一口馄饨汤，很香，还有淡淡的樱花味，是桥边树上的落花飘到了锅里。他的嗓子舒服了很多。他要快点动手了，趁着人少的时候。
秋生刚想拿出毒药。一个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桥东。”一个烫着大波浪，穿着prada高定白裙的姑娘走了过来。高跟鞋踩得当当作响。
“我要一碗馄饨。”小姑娘轻轻地坐在了离锅比较近的地方。
“什么馅的？”桥东跑了过来。
“你有什么？”
“那位先生吃的，猪肉玉米馅行么？”
“好，都好。”姑娘低头挽了挽头发，轻声说。
“好，就来。”桥东还是满脸微笑，脸红红的，但和被热气蒸的红很不一样。
这姑娘秋生认得，是白家的千金小姐。经常出现在各种高端人士聚会场合。秋生也是，他是去杀人的。这小姑娘从小就是见大场面的，举手投足都显得大方得体。但在桥东面前却像是个慌张的小兔子。但那也是睡在绣着金边的席梦思上的的兔子，和这路边摊格格不入。
秋生意识到了是谁要杀这个穷小子，他要等白小姐走以后再下手。
“再不吃，馄饨都凉了。要不我再帮您热一下？”老人家笑眯眯的走过来对秋生说。
“不用，我就喜欢吃凉的。”
“那好。这位小姐？您来吃馄饨？”老人看出了白姑娘这样的人不会来这儿的。
“嗯。”白小姐双手互相握着，有点不知所措。
“莹莹，馄饨来了。”桥东把馄饨端到了白小姐的面前。老人意味深长的看了两人一眼便走了。
桥东看着白小姐，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我给你拿一个毛巾吧。”桥东快速的跑回去拿来了一块毛巾。白莹莹显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脸上的微笑就没停过。真是个傻小子，白莹莹心想。
桥东把毛巾轻轻铺在白莹莹的裙子上。“别弄脏了。”
“馄饨真香有樱花的味道，我以后还要来吃。”白莹莹说道。
曾经有一个樱花味的姑娘，说过秋生的味道好闻。但秋生是烟草味。烟草味怎么能比樱花味好闻呢？秋生当时想说，你才好闻。但觉得听起来怪怪怪的，就没有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像现在的桥东一样无措。不同的是桥东是在温暖中长大的，而秋生一辈子在冷漠和死亡中间挣扎。
“好。呵呵呵——好。”桥东傻笑着。
“去忙吧。”
“嗯嗯。”
已经傍晚了，人开始多了起来。桥东和他的爸爸都忙得顾前顾不得后。桥东走过白小姐身边时，她已经吃完了馄饨。白小姐要走了，秋生终于等到了可以动手的机会。
“桥东，今年的樱花开得很美。”
“是啊，你看这桥上的花，好香啊。”
桥东走近莹莹，伸手从她的头发上滑下来。莹莹瞪大了双眼一动不动。“樱花落到你头发上了，你看”桥东把花瓣递给莹莹。
莹莹轻轻握住花瓣“桥东，东边的樱花开的更美，你想去看么？”
“好啊。明天吃完馄饨就去。”白莹莹听完笑着跑开了，哒哒地跑了几步又回头笑了笑。
白莹莹走了，但秋生还没动手，他动不了手了。
三月的时候，谁都不能杀一个要去看樱花的人。秋生心想。
他很快的吃完了他的馄饨，已经凉透了。但还挺好吃的。
“下次再来啊。”父子两个满身大汗的笑着说。
03
“这就是有名的，秋生金盆洗手的故事。”黑无常靠着桥柱子，给围在桥边的一众小鬼们讲着。
“那后来呢？”几只小鬼叽叽喳喳的问个不停。
“后来，秋生开了一家馄饨店。幸福的孤独终老了。”一个独臂的鬼走了过来，回答了问题。
黑无常的胳膊搭在断臂鬼的肩上。“秋生那一次的任务失败了，他想退出杀手这一行，想安安心心的生活。他告诉了他的老板也就是他的父亲。那个训练了他二十年，拿他赚钱的男人。他父亲听了之后很愤怒但又知道无能为力，他说让秋生自己废了自己的手臂，这样才能保他平安。秋生自己也知道，这是杀手的游戏规则。只是这句话从他父亲口中说出显得很刺耳。后来，秋生还是选择了退出这一行。在一个小镇里卖起了馄饨。你说对吧，秋生。”黑无常歪着嘴笑道。
众鬼惊呼“你就是秋生？经历过地府所有折磨。最终有机会转世却死活不走的那只鬼？”
秋生点了点头。
“为什么呀？”
“因为我在找一个闻起来很安心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