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

阿乐总觉得，父亲的手掌是块粗糙的搓衣板。

高二晚自习的铃声刚落，走廊里就飘来熟悉的葱油香。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沾着点点机油，手里捧着个搪瓷碗，站在路灯投下的光晕里。"刚烙的葱油饼，还热乎。"他把碗往阿乐怀里塞，指尖擦过阿乐手背，像砂纸蹭过皮肤。

阿乐低头咬了口饼，葱花混着面香在舌尖炸开。父亲总说自家的葱油饼比校门口的强，猪油是乡下亲戚捎来的，葱花要选顶嫩的芽。可阿乐更清楚，父亲每天下班后要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回家，在灶台前忙活到深夜，就为了让他晚自习能吃上口热的。

上个月模拟考砸了，阿乐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后半夜饿醒时，闻到厨房飘来的甜香。父亲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在他鬓角的白发上跳跃。"给你煮了红糖荷包蛋。"他端着碗进来，碗沿还沾着糖霜，"我问过你们班王老师，说你就是太紧张了。"阿乐没抬头，却听见父亲轻轻带上门时，碰倒了门后的拖把。

深秋的雨总来得猝不及防。那天阿乐没带伞，放学时却看见父亲在校门口的香樟树下。他举着把超大号黑伞，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溅满泥点。"刚从工地过来，没来得及换衣服。"父亲把伞往阿乐这边倾，自己半边肩膀很快湿透。雨幕里，阿乐忽然发现父亲的背比去年驼了些，像株被秋风压弯的稻穗。

上周整理书包，从夹层里掉出张揉皱的纸条。是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三角函数公式"，后面还画了个笨拙的笑脸。阿乐想起那天他抱怨公式难记，父亲沉默着抽了半包烟，第二天就递来这张纸条。后来才知道，父亲是拜托工地会计写好，自己对着抄了整整一夜。

此刻葱油饼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阿乐看见父亲正往自行车筐里塞保温壶。"明天给你带萝卜排骨汤，你妈说你最近瘦了。"他跨上自行车，链条发出"咔嗒"轻响，消失在夜色里。

阿乐站在走廊上，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被月光拉长。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怀里的搪瓷碗还暖烘烘的，像揣着整个春天。他忽然明白，有些爱从不说出口，只藏在葱油饼的褶皱里，躲在湿透的肩背上，浸在连夜抄写的公式里，在无数个平凡的日子里，熬成了岁月里最绵长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