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

孙儒僩:34岁,在莫高窟修了个水电站

2019-06-29  本文已影响0人  b4c9704b04cf

60年前,敦煌研究院曾自建了个水电站。

1946年,故事的主人公之一孙儒僩(第三字读xiàn,先生发音jian,以下简称为孙老),于四川省艺术专科学校建筑科毕业。

那年他22岁,谋了份营造厂技术员的差,没干多久,便收到成都友人的电报:敦煌艺术研究所在招聘学建筑的工作人员。他请了半月婚假,跑回家中问身边紧要朋友意见:敦煌这地方,到底值不值当去?

很多伟大的果,都不来自于“我要干一番大事业”的因。一样东西,你用衰老来滋养它的青春,说真的,比初心不改更教人动容。

这也难怪,在那个年代,敦煌石窟正当保护与研究的艰难起步时期,孙老不远千里从成都跑去敦煌,想法很实际——汲取中国古建营养,来日能对事业有所裨益。这不是精卫填海,是朝圣与修行。

临行前,老师辜行一先生嘱咐:“敦煌是一处规模很大的古迹,有很多的壁画、雕塑和古建筑,那里有一个研究所,所长是知名画家常书鸿,你去了以后可以搜集一些古建筑资料,也可以学画画,但那里太偏僻,可能比较艰苦,不要紧,工作两三年就回来。”

时为"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向孙儒僩发出的聘书-1947年

比较艰苦不是句瞎话。早饭是开水泡馒头,午饭是白水煮面条,果腹很寡淡,调味是白菜和萝卜,一碗醋、一碟盐。这跟孙老在营造厂时的伙食,差太远了。日常工作要莫高窟的测绘以及壁画中建筑的临摹,洞窟里没通电,极其昏暗。

就在1958年,为了解决莫高窟的照明,院里布置任务,叫孙老带头修建莫高窟水电站。几个拿画笔的人,去建水电站,现在想来都是“天方夜谭”,可“的确是真实而且实现了的往事”。

孙老其实根本不懂水电,“但只能接受任务,不敢稍有疏忽”。

他的外援是县上的技术员,在现场勘查之后,帮忙选定了修坝蓄水的具体位置。还给孙老一份简单的电站图纸,从进水管、涡壳、尾水管、水轮机到转动轴,虽然小,但是“肝胆俱全”。

这位技术员又介绍了另一位木工师傅,隶属于敦煌县木器社,姓刘,水电站动力部分除了动轴、轴承是金属制造以外,其他部件,都是由刘师傅用木料制成的。

储备不够,读书来凑。

“好在我家兄是学电的,给我寄来一些水电方面的通俗书籍,我则是饥不择食,匆匆拿来赶紧学习,以便能够承担这一当时的重大使命。”

宕泉河,又称大泉河,是莫高窟的母亲河。古籍记载,莫高窟是“前流长河,波映重阁”,但实际上五八年的宕泉河,是细流涓涓,平均流量大约为0.08立方/秒。所以要修电站,形成水落差,先要拦水筑坝。工程量不算大,但现场也来了不少帮手:起码研究所二、三十人全体出动,还借调了当时敦煌县的水利培训班学员,无偿参加修筑水坝的劳动。

修水电站、水坝建成后来援电站的水训班全体合影留念(敦煌文物研究所摄录部-1958年8月29日)

拦水筑坝,自然取材,在山上是有难度的。

几个门外汉,试图因地制宜的,靠书上知识,使命必达的急智,在山上变着法子“撒野”。

坝址前后不能取土,得用所里的一辆马车,从上游的草滩边沿取用;

河床的砂砾石很松散,不好夯筑,只能简单堆积,塑成梯形坝体;

涡壳是孙老跟刘师傅合力,画图,分段求圆解决的问题;

金属传动轴(发电站关键部件)是常书鸿所长带着去七里镇石油部石油运输公司找工程师加工的。

修水电站、水坝完成后全体工作人员合影(敦煌研究院网络中心)

引水建渠、输电敷设,一个多月时间,令人紧张而又兴奋的最后一刻即将来临。

试运行这天,常所长下令开闸放水。

“我看到引水渠中高涨的水流奔腾而下,看到几秒内传动轴由缓慢转动到高速旋转,看到发电机在皮带的带动下也转动起来”。灯泡亮了几秒,欢呼还来不及,水流就已消退,引水渠上传出喊声:“水渠垮了!”

光,又灭了。

莫高窟水力发电站於本日下午四时试车发电 (敦煌文物研究所摄录部-1958年10月16日)

艰苦卓绝的努力换来瞬即的闪烁。再后来,为水电站修建的蓄水坝在洪水冲击下被夷为平地,但莫高窟林木、农地需要灌溉,人们需要日常用水,所以旧的引水渠任然在使用,电站成了不用水时的排水口,水轮机就在那里,“无力地”转动了几年。

当时他没有灰心。

孙老善于总结,“如果把这种干劲加以科学的的指导,是可以较快办成一些好事的”。他在追忆往事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在陈列馆,在孙老笔下,在段文杰著《敦煌之梦》里,我们还能看到残骸,读到一些相关的说法。修水电站,不只是让灯泡发光。

它让人心在只争朝夕的岁月里糅合了、搅碎了,只要有人的地方,只要相信,让人从内心深处去相信,就会发生与存在。过去的敦煌石窟如此,今天的艺术研究事业如此,往后的文化弘扬事业也是一样。

“为什么来?”

“为什么不走?”

“后悔吗?”

没有承诺,只是一辈子而已。

今天去敦煌,看到山上的生活有序安宁,工作人员在院和窟间穿梭,就不由得想起,很多长期对这里掏心掏肺的人,充满韧劲的燃烧岁月。

编后语

这篇来回改动了好几遍,如何都不够满意,只好以偏概全,就此呈上。本文的起源是孙儒僩先生《莫高轶事——我的敦煌生涯(八)——修建莫高窟水电站记事》,原本只想转述一件敦煌过去的小事——一群艺术从业人员,“不务正业”,建了个水电站。是个好玩的事。期间收到孙先生著《敦煌石窟保护与建筑》,又幸以此为切入口,得知更多关于孙老和其夫人李其琼先生的故事,李其琼先生临摹120多平方米的壁画,成为段文杰之外临摹敦煌壁画最多的人。于是我想,从这件“水电站的小事”为引,以后慢慢分享。

晚年孙老和李先生的合照

“当年万里苦追求,相伴赴沙州。

宕泉坎坷寻梦,危崖千窟游。

事未就,鬓已秋,伴西游。

此生将了,心留莫高,身老兰州。”

这是孙老当年悼念亡妻的词,此生将了,心留莫高,身老兰州。

我想,他想说的是,我愿分享你的梦,梦里有苦,但是我们都熬过来了,你走了,我老了,我们的心都落在敦煌,下辈子还要一起做梦。

( 来源:第三人称敦煌,作者:兆li的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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