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开
青春之后不再青春
阿开同我是朋友,不常联络的那种。
确切地说,他是我读研时的师兄,我们都处在青春的尾巴,有一些执念,但不多。
初识时他给我一种玩世不恭的感觉。
一个巧合的傍晚,我们巧合地拉近了距离。
我在工作室外抽烟,遇到了他。当时我们不熟,只相视一笑。几分钟过去,气氛开始尴尬,他走近我,开始有的没的说起来。
几番基本信息的交换后,他突然切入“正题”。
他问我:“你初恋是什么时候?”
“高中啊”。
“谈了多久?”
“五六年吧。”
“那一定是你最深的一段感情。”
“应该是吧。”我潦草地回应着。
正当我开始感到不适,想要找个漂亮的措辞离开之际。他叹了一口气,眼睛转到另一侧,用手扶了扶眼镜,半支烟的停顿。
随后猝不及防说道:“我最深的一段是前任,今年刚分手。”他的声音略带颤抖。
“我被伤得很深。”
“唔~。”一段不长又漫长的寂静,我艰难地搜寻着恰当的回应,“发生了什么”正要从我嘴巴蹦出来,他又开口了。
“还有烟吗?”
我很识趣地递上烟,顺带把火也点上。虽然不明就里,在那种情形下,我还是不能轻举妄动,只能等待后续。
深嘬了两口烟后,伴随着浓浓烟气,他接着往下说。
“我真的很喜欢她,为了她我做了很多傻事。”
“比如?”
“从成都站着坐火车去青岛找她,结果她说她妈不让她出门,不肯见我。”
“有点扯啊,你们在一起了吗?”
“在一起,但她对我总是若即若离。”
烟快燃到底,他用两根手指潇洒地从唇间取下烟,夹在指间,“但我以为她只是性格高冷,对我还是有感觉的。”
“那她难道对你不是真……。”
话还没说完,他忽升语调地说道:“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感觉,明明在一起,又球不像那么回事。”
我很想说,其实那个女生压根对你没感觉。但很显然,在我们当前粗浅的关系下,这种打击性较强的话还不能直截了当地挑明。
他继续前言不搭后语。“我每天给她买早饭,她也不拒绝,表现得也很开心。”他阴沉的侧脸在月光下泛起更多的阴翳。显然他还处在那个不能自拔的情绪当中,我不能打断他,只能任其一吐为快。
“为什么我那么喜欢她,她就感觉不到?如果不想在一起,她大可直接拒绝呀!”
说到拒绝这一句时,我能感觉他表情的变化,似乎在表达着:凭什么要拒绝我?他大概是自尊心比较强的。
“对啊,这些人就是喜欢吊着别人,一面肆无忌惮地接受着,一面又在心里另作打算,该死的虚荣心!”为了迎合气氛,我稍带情绪地附和道。
“也不是,她不像那种人。”他否定了我的猜测。
“……”
时间定格了很久。他似乎缴械投降了,“是我太TM傻B,我就是一屌丝。”那时候,”屌丝”是个流行词,常常用来评价男生,也逐渐成为许多男生自嘲的口头禅。
“然后就分手了?”我问道。
“她现在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WC。”这句答非所问,强过正面回答。
我开始安慰他,作为“礼尚往来”,我也分享了自己一段也是以悲剧收场的感情作为交换。
至此,我们成为朋友了。
后来的阿开,爱情观发生了不小的变化,除了在战术上有所保留,更多的是在思想、方略上,他要找回来,他丢失的尊严。
几年间,阿开陆续谈了四个女朋友,每次我们谈及感情问题,他总是满不在乎的姿态。在他眼中,女孩就是征服的对象,一旦攻下城池,这件事就会索然无味。
我想,或许他只是没能遇见足以扭转他爱情观的女孩。
但是纯情也好,痴情也罢,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随着青春葬曲的奏响,所有年少时才有的“无所事事”、“无病呻吟”戛然而止,不带延迟。
因为,我们是真的长大了。青春随之消亡,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迷茫之后仍是迷茫
青春结束,不代表迷茫结束。初入社会的我们仍然无所适从。心理认知的提升是一个漫长的砌筑过程,有的人提前设计好了,很快上道;而还有不少人却跟不上这突然加快的节奏,并逐渐拉胯,连过去习以为常的“临时抱佛脚”都没有机会。
有些事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比如我同阿开进到了同一家公司。
对我来说,平淡的职场态度并不会因为热血沸腾的新员工大会而有所改变。
但平淡的只能是态度,身体的负重感却不会撒谎。
越来越多的工作任务,让我逐渐失去生活。过去和朋友喝酒聊天、打牌唱K的日子,一去不复返。甚至跟朋友的联络,也少之又少,包括阿开在内。
我虽然同阿开在一家公司,却极少见面。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忘了他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我在公司内部社交平台看到了一则通报,上面有他的名字。
大意是:因未如期交付文件,包括阿开在内的项目组成员全部被处罚。而阿开作为入职一年的新人,评选正职将延后一年。
不知为何,读完文件我立即和他共情了,对个中滋味感同身受。但我没有立马发消息询问具体情况。我不能去伤害他的自尊,这一点我也很共情。
周末,在我的意料之中,阿开来电话了,那头的他用低沉、微弱的语调说:“一起喝个酒吧。”
我说,“好”。
有几乎半年没见了,久别重逢的我们竟然一时找不到开场白,只好让香烟代替了寒暄。
阿开明显地失去了些什么,从脸上来看。失去了光泽?傲气?都不准确,一定还有更多藏在更深的位置。我没有往下想太多。
一杯“郎歪”下肚,他开始说话。
“我被处分了,你知道吧。”
“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
我摇头,带着真诚的敬畏之心等待下文。
“我被坑了。办公室那个老头,领导安排他带我干这个项目,结果TM什么都不管。”
我一边续酒,一边侧耳倾听。
“我第一次做这种项目,啥也不会,还指着能学到点什么有用的。”
“他不教你做吗?”我不太相信地问道。
“教啊,但明显很敷衍,对我爱答不理的。我TM每次问他都要经历很久的心理建设。”
说罢仰头又是半杯酒。我给他续上烟。
“关键是我一个人怎么做得完那么多事,每天办公室就我一个人加班。连续一个月……。”说到这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哽咽。
“连续一个月,我都是凌晨一两点离开公司。”
我举杯向他遥碰了一下,以示安慰。其实此刻我也心如刀绞,这些日子我又何尝不是这般的度日如年。
就着酒吧暗沉的灯光,和肚中毒辣的酒精,话匣子已经完全打开。
“办公室里的那些“内部人员”除了聊天喝茶,啥也不干。这么大一个项目,让我一个人来搞。”
此刻阿开的情绪已升至顶点。我叫来第二瓶“郎歪”,蓄满空杯。
阿开继续说:“上班没多久,也不敢乱说话。”
对此我深表同意,“是啊,新人嘛,就是指哪打哪的子弹。”
“真的很憋屈,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怎么过的吗?”说到这他的语调从高亢的宣泄变为悲悯。
“每天那么晚回到家,瘫在沙发啥也干不了,想睡也睡不着,闭上眼全是这破项目。我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抑郁了。”
比身体疲惫更要命的,是心理上沉重的负担。这种压迫感以及心理摧残,不是睡一觉或者稍休息就能消除的。
“太难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虽然我也有苦衷,但远不及他。
同时我也深知说什么都没用,就像村上春树写的:人不能消除什么,只能等待其自行消失。
酒吧里逐渐闹腾起来,驻唱歌手纷纷到位,歌声、聒噪声、酒杯碰撞声掺和着杂乱的食物味道,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肆意纷飞。暴力宣泄,言论自由,还有:熵增。
而我们要对抗熵增。哪怕明知终其一生也阻止不了它,我们仍趋之若鹜。
走出酒吧,城市景象像姑娘一般,褪去了白日的职场打扮,换上缤纷绚烂的妆容。
那些加班到凌晨的日子,走在回家路上的阿开一定很悲凉吧。我在心里默默重现场景。就像我一样。
我俩踉跄地走向街边,准备打车,阿开突然扭头向我,“去洗个脚不?”
“算了,喝了酒想睡觉。明早还要开会”。我拒绝了,但不是真心的。
那一晚我久久不得睡去,完全阻止不了大脑的运转,关于职场,关于选择,关于未来,关于宇宙。但思绪紊乱,什么也想不出结论。
450亿光年外,是宇宙的尽头,而走出尽头后又踏入另外一个宇宙。
多么可悲。
我们可以选择努力,但是别妄想能改变环境。或许真如“他们”所言:唯一明智的做法,就是适从。
选择之后还有选择
万万没想到,先辞职的竟然是我。
那天阿开很可能自己去洗脚了。我猜测。
如果是的话那么他一定找到了出口。
事实上他真的找到了出口,一次项目机会,他调到了广州子公司助勤,离开了让它心烦的环境。
而我却没有渡过我自己这关,纵使拿到了最佳新人奖,纵使被作为“重点发展对象”看待。
我拒绝了那个“宇宙”,将公司连同过去的一切打包扔掉。
离职后我和阿开联系更少了,主要原因在我。
我像遁入空门一般,把过去斩得干净。也不是为了立地成佛,而是想用空杯心态对待我的新宇宙。
为此我要先舍弃掉所有,然后再重新填满自己。
和阿开的再次联络是一个冬夜,阿开调休回家,趁机约了一把。
这一次,我们的主题是“选择”。
说不上来,这次看到他,好像又有些不一样了。
对,是我称之为“神圣的”轻浮感(我曾经特别喜欢他的“轻浮感”),阿开没有了。
在他简练而又准确的语言里,我捕捉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社会性”。阿开已经完全消除了曾经的“漂浮态”,就像我毅然斩断过去那样。我们都回归了各自的现实,只是选择了不同方向。这或许就是“他们”说的成长吧。
“喝点酒?”我问道。
“算了,不喝了,前几天喝吐了。”
我递上烟,他摇手拒绝道:“戒了。”
我打趣地开玩笑:“你这是提前养生了啊。”
他笑而不语。
意料之中,他问了我离职后的生活、感想。
我深知我们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了,便不痛不痒地随口应答回去。
稍顷,他脸色又泛起惆怅,对此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他叹着气说道:“不知道该不该在那边发展,我很纠结。”
“那边情况怎样?”我问。
“加班少多了,钱也相应少些。但我盘算了一下,在这个公司少干少拿比多干多拿好得多。”
“哈哈,斜率不一样。”
“但是我在纠结另一个问题:未来怎么走?是要在那边扎根,还是尽快回来。”
稍作节奏上的停顿(就像项目汇报一样),他继续向我分析道:“在那边工作任务少,钱少不了多少,这是优点。而回家呢,有家人、朋友在身边,也是个重要因素。就是工作环境差点。还有,找对象的问题,三十几了,家里人催得急,我也觉得可以考虑了,但在那边处对象,感觉很难。”
“高房价吗?”
“有这个原因嘛,但不是全部。我始终还是觉得找一个地儿的靠谱。”
对“本地对象更好”这个观点我思索半天,觉得也不无道理,毕竟找不出“外地比本地更好”的理由。
“助勤多久结束?”我接着把天往下聊。
“还有一年吧。”
“那着什么急,先干着呗。”
“走一步看一步”是对所有疑问的万能回答。
阿开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的纠结。在他的那个人生阶段,“去和留”一定是头等大事,对此我无法感同身受。
其实,这种问题哪儿有什么“正确答案”,哪一条路都是一个崭新的未来。“预测”这种傻事的确足够吸引人,但最好别深陷其中。
薛定谔的猫是你看了一眼才死掉的。它的死是注定的,但是你永远无法得知。
在暴裂无声的压迫里残喘,在变化多端的规则里求生,是我们这一代青年里大多数的现状。
而在我们记忆的深处,依稀尚存着虚幻的浪漫和幻想。我们的青春,伴随着旧时代遭难的故事和新时代不同文化的洗礼。处在日新月异的当下,我们先于时代的发展而步入中年,拥抱着“发展不充分”带来的苦难。今天的笃定,明天又变作迷茫。不断的做选择题,划掉、勾上;否定、肯定。
然而在我们迷迷茫茫、选而未择之际,时间却悄悄地走了好远。
转念一想,我们也不是那么苦难。至少,世界在变化,而我们的年岁正好能感知到这些变化。它推动着当下的我们,不得不往前走。
又过了许久,阿开打来电话:“老子回来了。”
“哈哈……”
他好像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