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的朋友
变形的朋友
丁丁站在窗前,久久地凝视着窗外,此刻外面的天很白,云淡风轻,几缕轻烟在窗外游荡。
过了一会儿,丁丁突然爬到铺着瓷砖的窗台上去,打开窗户,把手伸到防盗窗外面去,努力的想抓住什么。
“砰——”地一声,门突然开了,一个踩着红色高跟鞋的时髦女人走了进来,“丁丁!”丁丁打了一个激灵,回过头来看,是妈妈。
女人把丁丁从窗台上抱下来,然后用她涂成大红色的手指甲在他额头上不停地戳着,“下次你再这样,掉到楼下去我也不管你了,你听见了吗——说话啊你倒是——”,丁丁垂着眼,不时抬头瞥一眼她红色的手指甲。
丁丁觉得他们像围上头巾的小人们,每时每刻都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就好像她的妈妈一样。女人此刻不说话了,她深深地看着丁丁,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些都是徒劳,很长一段时间里丁丁从来都不肯说话,又或者是丁丁已经失去说话的能力了。上个星期,她又一次把丁丁从李老师那里领回来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和其他小朋友打架。午休的时候李老没看见他,最后竟然是在天台的石沿边上发现了坐着的丁丁。李老师吓坏了,学校劝退了丁丁,李老师说他再也不敢教丁丁了。
此刻女人正轻轻的看着丁丁,丁丁却歪着头,紧紧的盯着窗户。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好像什么也没有,她从来都不知道丁丁在想什么。是的,她从来都不知道。
那个中午,那些小朋友又在嘲笑丁丁是个哑巴,丁丁冲上去跟他们打了一架,跑出了午休室,然后他看见一阵轻烟,那烟轻飘飘的,不时地变幻着形状,一直飘到天台上去。丁丁一下子被迷住了,也跟着跑上天台。中午的天台火辣辣的,那轻烟好像认识丁丁一样,它们围绕着丁丁,让丁丁感到轻飘飘的,清凉无比。
这轻烟是多么熟悉呢!它们和两年前爸爸手里嘴里冒出来的烟是那么像,他是多么喜欢他的爸爸呢,还有爸爸身上的烟。丁丁在天台上和那轻烟玩耍,那烟好像丁丁的朋友一样,它会变幻形状。有时丁丁能认出来大象,小鸟,还有吹口哨的青蛙。
烟是丁丁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女人把丁丁带回家后,只好把丁丁锁在家里,他每天帮忙着挣钱和跟另一个男人约会,没有时间照顾丁丁。
当丁丁躺在床上时,那烟又来了,丁丁总觉得,那个朋友是爸爸派来的。几年前,爸爸出门的时候,答应会给他带礼物回来,可是爸爸走了,就再也没回来。妈妈哭了三天,脸红彤彤的,眼睛也肿了,她说爸爸跟别的女人跑了,不要丁丁了。
丁丁不信,哭着冲了出去,他跑啊跑啊,泪水打在空气里,摔个粉碎,可他站在马路上,周围人来人往,他不知道往哪去才能找到爸爸。
从那以后丁丁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这个朋友,是爸爸欠他的礼物,丁丁坚定地认为。
当丁丁被锁在屋里的时候,他就和这个朋友聊天诉说心事,他问它爸爸在哪,什么时候回来,是不是又忘了剃掉下巴上小松树似的胡渣;他还问它外面的小白菊是不是开了,去年那棵大杨树上筑巢的斑鸠今年回来了吗…他的问题那么多,就像打着问号的小灯泡。
轻烟聚拢着,默默然的不说话,它知心地笑着,温暖又温柔。丁丁觉得这样就够了,是的,其实他一句回答也不需要,只要有人陪着他,哪怕是一小会儿,他也满足了。
“丁丁——”女人喊他,“丁丁!”,丁丁什么反应也没有,他依然盯着窗外,“丁丁!”,丁丁什么也听不见。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女人开着车,带丁丁去了医院,会诊室里一扇偌大的窗子里渗出大片惨白色的光,医生的声音在空气里混合后,显得模糊不清,“他失去听力了——具体是什么原因还不清楚,应该是来自外部的刺激。”
空荡荡的门诊室里寂静无声,女人愣愣地望着丁丁,表情木然。
单元楼前,女人把丁丁从车上抱下来,丁丁却突然挣脱女人牵着他的手,奔到楼前的大排档前,在门口的烧烤架前欢快的蹦跳,女人惊异的看着丁丁。
烧烤摊上的浓烟从地上腾起,一直飘到丁丁的窗前,那是丁丁会变形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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