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外卖小哥

每逢大年三十儿，北京就变成了一座空城，外来的人口把这座城市渲染得灯火通明，却又在最应该烘托热闹气氛的时候离开了这里。

小毛起着电动车在马路上飞驰，即使带着口罩，迎面的寒风还是向冰碴子一样刮得脸疼，送完这一单，自己也准备找个小馆子谢谢脚，看看晚会。

下单的客人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小毛拎着打包好的两串冰糖葫芦，觉得有些可笑，“谁大过年的点这玩意儿，还愿意支付三倍的快递费，真是奇葩年年有。”但也就是因为这样的奇葩，让自己能够不费什么力气，就能给今年划上一个小句号。

叮咚。

小毛按响了门铃，脚步声和类似争吵的生意一起离自己越来越近，门刷得一下被打开了，是一个扎着麻花辫，眼睛大大的女孩子，一身淡红色的棉睡衣把脸趁得暖意洋洋，右手还在通着电话，小毛不由得把服务态度提升了一个层次。

“您好，您点的外卖到了，请您接受，祝您新年快乐！”

女孩儿的表情告诉小毛，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

“真慢啊！这都半个小时了，今天外面又不堵车！”女孩儿的暴脾气来得猝不及防。

小毛想要还嘴，女孩儿的脸已经转回屋里，和电话的另一头又吵了起来：“在哪儿呢？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还没愣过神，小毛手里的糖葫芦已经被抢走，门也顺势砰地一下被关上了。

真是触霉头啊。

在宽阔的大马路上，小毛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生气之余，一种失落的思绪在心中开始发酵。

“有个人说说话还是好啊，哪怕吵架也行，热闹。”

每一户人家的窗户上都铺满了水蒸气，看不到里面的内容，但朦胧的感觉更让人觉得温馨。反而是这座空城，从来没有这么清澈、宁静过，通透地让人心里发凉。

小毛百无聊赖的摆弄着手机，上面除了一大堆只联系一次的订餐电话，在没有可以聊天的对象。

就像沙漠里的绿洲一样，一家小面馆土气的红色广告牌吸引了小毛，他径直走了进去，饿是其次，有人就行。

小毛点了一碗三鲜拉面，在店里的角落坐了下来，他本想和老板攀谈几句，但是老板似乎不太欢迎他的到来，也许是慌着回里屋看晚会吧。

小店的柜台上面挂着一个大屁股电视，虽然画面不怎么样，但是勉强能看到演员的身形，应该是段相声，小毛津津有味儿地听了起来。

一个包袱引得他笑出了声，同时另外一个笑声也传进了他的耳朵，他这才发现，电视下面还坐着一个老头，捧着一碗面，透过白乎乎的蒸汽给了小毛一个淳朴的笑脸。

“大爷，你咋这么晚也不回家啊，给这儿看电视。”小毛拖着凳子坐到了隔壁。

“啊，外面太冷。你咋不回家啊？”

“我？我不想回家。”

“你这孩子，家里都盼着呢，不想回就不回了？”

“我想混出点儿名堂再回，给爸妈长长脸，过年干我们这行给的多，舍不得走。”

“傻小子，你爹妈才不在乎那了，挣钱的机会多得是，陪爹妈过得年可有数啊。”

小毛被说得接不上话，默默抠了两瓣蒜吞进嘴里。

“大爷，你还没告诉我，你为啥不回家了。”

“我？我闺女就跟你一个德行！过年不回家，我就来找她了！”

“那是没找着？”

“这北京这么大，打个车花了我一百多，我手机也落车上了，这不没办法，躲到这儿来了。”

“你闺女要知道一定急死了…”小毛说着，脑海里生出一张愤怒女孩儿的面孔。

“是啊，不知道她妈告诉她没有，要是没有，她也能过个安省的三十儿，我倒是无所谓。”

大爷说着，从帽子里拿出一张照片，捧在手里看出了泪花儿。

小毛不禁凑上去看了一眼，一下愣住了。

“大爷，要不，我带你回家？”

电动车行驶在空旷的马路上，两个人虽然没有说话，却生出了温暖的气氛，小毛想，这应该是他今年最重要的一次“外卖”。

叮咚。女孩儿本来愤怒的脸，一下绽放开来，就像春节的烟花一样。

父女俩的手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小毛没有打扰他们，默默地走下了楼梯。

滴滴滴。

小毛沉寂很久的手机响了起来，那是一个有些熟悉的号码。

“您好，外卖，有什么可以帮您？”

“师傅，您好，我爸想让您上来，一起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