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衣怒马少年时
她是他的贵人,他却是她的灾星,世间造化就是如此弄人。
或许那年,不见最好。
他和她最好的结局,便是永生永世,不曾相遇。
大宁开国六十载,君王四易,如今正值天子病重,西北异族趁机发乱,朝堂初显乱象。
天子只得一双子嗣,长子江含为裴贵妃所出,二皇子江越为正宫皇后嫡子,长子不嫡,嫡子不长,却都有能为,故此太子之位一直没有定下。
贵妃裴氏,家族庞大,兄长裴晋为西北大元帅,统率西北兵马,大皇子得以背靠母族,虽然其他方面的支持有些不足,但在很多人心里,他已然成了未来的帝王。
谁也没想到变故来的这么快。
四月,异族马蹄悍然入侵边关,裴晋率军抵抗三天三夜,终究抵不过人数数倍于西北军的异族,雁门关失守,裴晋马革裹尸归京城。
裴家自高祖开国以来,一直掌控兵权,西北军别称裴家军,战功赫赫,异族无不胆寒,然而裴晋这一死,连累了他年方十九的幼子,也随着他埋骨雁门关,虽有个弟弟裴宜,却是武将窝里秀才郎,他科举晋身,高中探花,如今三十来岁已然官至平州太守,无论如何也接不过裴晋的帅印。
偌大一个裴家,竟然一夕之间,就要败落。
不说大皇子急的嘴上生了疮,就是军中,也是人心惶惶。
兵权最终还是交了出去,二皇子江越麾下武将虽然不多,也不如裴家人会打仗,但是起码比一直群龙无首要好,在这个紧要的关头,江含也做不出给拖后腿的事情,只是难免意不平。
裴家倒了,他需要更多的势力来填补,而最好的方式,是联姻。
有权有势的权贵不少,但大多不是已经站队就是滑不留手这其中,最好下手的无疑是江宁节度使姜家,这是最近几年的新贵,节度使本就可大可小,姜父能力出众,他在任十年期间,江宁与其说是州府,倒不如说是独立的小国,而姜家的女儿,正当嫁龄。
按理来说,姜家的女儿做皇子妃都够了,但是江含为了进一步笼络自己的母族,娶的是裴晋夫人娘家侄女,只能许侧妃之位,但是他没觉得自己会被拒绝,毕竟他只要得了姜家的支持,再笼络一批人,帝位唾手可得,到时候侧妃最少也是四妃之一,若那姜家小姐懂事,封个贵妃也不是难事,不算亏待了姜家。
江宁节度使姜康的回复来的很快,得皇子爱重本是天大的荣幸,奈何爱女早已同人指腹为婚,如今男方身死,爱女执意要为未婚夫守一年的孝,只能拒绝皇子的美意。
大皇子收到信就黑了脸,当着手下人的面,把信撕成了碎片,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去查查,姜家的小姐跟谁定的亲,她不是痴情吗?不如让她立个贞节牌坊,嫁了那死人,配个冥婚!”
这话自然只是气话,大皇子虽然冲动却不是没脑子,江宁节度使掌控最为富饶的江南一地,位比藩王,不是他想就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当年姜家小姐指腹为婚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手下人很快查了个一清二楚,犹豫着说了:“殿下,是,是表公子。”
江含愣住了,好半天才想起表公子指的是谁,他舅舅裴晋一辈子只得一个儿子,取名笠,自小万千宠爱集一身,毫不意外成了个走马章台的纨绔子弟,他原先以为是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原来是早就定了亲,在等着人家姑娘及笄。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冷笑道:“活着没用,死了还要给我找麻烦,这下倒好了,父皇昨天可还说,要给他的好侄儿配冥婚,延个香火。”
裴笠英年早逝,他又没有娶妻,即便是以后裴宜的儿子给他过继香火,也没有办法记入族谱,所以必须要配冥婚,没承想,他倒是有未过门的妻子。
老皇帝躺在床榻上,看着虚弱,眼神却极为明亮,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大皇子,半晌才道:“告诉裴家,如今这情况只能低调些,但也不要很委屈了那孩子。”
大皇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应下了此事。
他就是要所有人都知道,没人可以违逆他,黄花闺女立牌坊,这就是姜家的下场。
姜念此时,正坐在出嫁轿子里,手里抱着个精致的金瓶,身上的大红嫁衣。
轿子里还有两个打扮的很喜庆的丫鬟,她们脸上的表情却算不上好,还有一个红着眼眶,看着姜念的眼神里满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情绪。
姜念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道:“还有多久到?”
那个眼眶通红的小丫鬟没好气道:“从江宁到京城,一天一夜呢,这才一半。”
姜念想了想,模棱两可的说道:“他们……会来接我们吗?”
小丫鬟扁嘴,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似的:“他们裴家人都死绝了,哪有人来接小姐啊!要小绿说,那个裴笠活着是个讨厌鬼,死了是个讨债鬼,小姐难道上辈子欠了他不成吗?”
那小丫鬟说着说着,越发忿忿不平起来:“听闻他在京城浪荡惯了,是纨绔子弟中的纨绔子弟,就这样还学人家上前线,尸骨无存不说,还带累了小姐,小姐还这么年轻,这辈子可怎么过啊!”
小丫鬟以为自己戳到姜念的痛处,不敢再提裴笠了,转而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要我说啊,之前来府里拜访过的那位岳公子就不错,明明老爷都有意,小姐偏偏给推了。”
另外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丫鬟小声道:“就是,岳公子生的俊俏,气度也好。”
她脸颊微红,显然是认同了那小绿的话。
姜念实在不想听这两个丫鬟谈上一路,冷声说道:“是我要嫁,还是你们嫁?”
两个小丫鬟顿时不敢再说话了,姜念道:“你们喜欢那个岳公子是你们的事,不要扯上我,更不要扯上裴笠,岳公子是岳公子,裴笠是裴笠,他为了守卫雁门关战死,也是卫国马革裹尸的英雄,至少在我心里没那么不堪。即便日后孤独终老,那也是我的选择。”
花轿外,马上的玄甲护卫愣了愣,做过伪装的面容上,一股坏笑缓缓升起。
虽然没经过他的同意,不过姑父给他娶回来的小媳妇儿,看样子还不错。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姑娘替他说过话呢。她说话的声音也好听,就像是黄鹂鸟一样清脆。
姜念和裴笠的姻缘,说起来也是一段强求的缘分。
裴笠四五岁上曾经生了一场大病,那病缠绵十月,不见好转,元帅裴晋悲痛欲绝,只能带小儿回老家,原本都是拖日子等着下葬了,却不想路上在驿馆遇到了正要走马上任的节度使姜康大人。
元帅是爱子重病濒死,姜康大人是妻子有孕难产,都要那唯一一间房,正争执不下,节度使夫人竟就在马车里生了,女婴呱呱坠地,原本只剩一口气的少将军竟忽然睁开了眼睛,之后便退了烧。
之后元帅认定姜家小姐是少将军命中贵人,追着姜康大人一路,一直追进了江宁。因为请人批过命,说姜小姐是少将军的贵人不假,少将军却是姜小姐命中煞星,所以姜康大人坚决不同意此事,元帅带着裴笠在江宁住了整整三年,期间上门无数次,一直到少将军到了习武的年纪,才不得不返回京城,不过亲事也总算是在元帅的厚脸……坚持不懈之下定了。
前天从江宁出发,到达京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傍晚,说是不能大办,裴府的冥婚却也比许多勋贵人家娶亲还要隆重,红白的绸缎铺陈开来,一路的吹打,姜念的花轿之后,十里红妆不止。
玄甲护卫列开成两排,姜念出了轿子就被盖上了盖头,只能看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的那一块,自然看不到这副热闹的景象。
说裴家人都死绝了显然有点刻薄,裴晋的弟弟裴宜,正是来替侄儿迎亲的,三十来岁平州太守生的极为俊美,为了应景,穿了一身喜服,他脸上却扯不出笑容来,行至花轿前,道:“得罪了。”
他微微使力,把姜念抱了起来,慢慢的走进裴府大门。
身后,裴笠骑在马上干瞪眼,这回亏大了,媳妇儿被二叔抱进门了!一会儿拜堂都是二叔替他拜!等这次仗打完,不论如何他都要重新再娶一回媳妇儿!
姜念垂下眼,让自己不再多想,她的手里被放了一根红绸,前面有人拉着红绸引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知怎么的,只是看到这个人一点背影,她就觉得安心下来了,就好像爹爹在她身边一样。
冥婚的步骤和新婚自然不能比,裴宜把人引到了喜堂正中,看了看那摆放在一侧的空棺材,棺材上还贴了个喜字,他的眉头微微的拧起,轻声道:“笠,过分了。”
但凡女子,谁不期待自己的新婚,姜家姑娘好端端的一个大家闺秀,被扯到这样一滩浑水里来,一生之中最美好的新婚却只能对着一口空荡荡的棺材。
姜念不觉得委屈。
裴府的主子只剩下了裴晋的夫人李氏,她还沉浸在夫君和爱子双双战死的悲痛中,不过姜念毕竟成了她的儿媳,拜完堂,她强打起精神对姜念叮嘱了几句,就再也忍不住泪水,偏过头去,用帕子捂住半张脸。
姜念能听得出来,李氏是真伤心,不是悲痛到了极致,是不会哭成这样的。
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夫人,莫要哭坏了身子,元帅和公子也会心疼的。”
李氏擦了擦眼泪,捂着心口道:“他们一个两个都是讨债鬼,没心没肺的,谁又会来心疼我。”
说着,她倒是对姜念有些心软了,她再如何,也和那死鬼过了二十几年,夫妻恩爱,这小姑娘才刚刚及笄的年纪,却要嫁给她儿子守寡了,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她怕是不会这么愧疚,但是姜家这样的新贵,自小金尊玉贵养大的千金小姐,却落得这样的境地,总是让人怜惜的。
姜念见不得李氏这样伤心,只好又安慰了她几句。
李氏对姜念的观感好了很多,亲自把她送到新房里去,按规矩,冥婚是要新娘子盖着盖头坐上一夜到天明的,她摇摇头道:“裴家没那么多规矩,要是笠敢来找你托梦,我亲自削他!”
姜念笑了笑,算是接受了李氏的好意,李氏叹了一口气,给姜念掀开了盖头。
屋顶上,裴笠的眼睛瞪的更鼓了,他的媳妇儿,连盖头都让别人掀了!
……不过,媳妇儿生的真好看。
李氏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姜念的头,道:“舟车劳顿,别守什么夜了,睡一觉吧,明日那些混不吝的东西你也不必见了,都不是什么正经亲戚,不值当我裴府的少夫人去拜见。”
姜念乖巧道:“都听夫人的。”
她顿了顿,又想起裴笠可能就在她附近,于是道:“只是这夜还是要守的,夫君英灵未远,我又怎么能安心睡下?”
李氏叹气,“都依你,若是撑不住就睡吧,且安心在这里住下。”
她想了想,终究没有把话说出口,裴家欠这姑娘的太多,偏偏她又这样乖巧客气,让她这个做主母的越发愧疚不安。
英灵未远的裴少将军趴在屋顶上,隔着一小片瓦缝看着自己的媳妇儿在两个丫鬟的伺候下换了凤冠霞帔,他有些脸热,却控制不住眼神向下看去,然后他就愣了。
凤冠霞帔下,不是那些纨绔绘声绘色描述过的香艳景象,而是一件白色孝服。
一生没心没肺,从来不知心疼为何物的裴笠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别样的情绪,他按了按心口的位置,眼神里露出些许茫然之色。
裴笠诈死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却都是心腹之人,原本他该等在雁门关伺机而动,但是久久等不来命令的同时又听闻姑父给他娶了媳妇儿,他一个冲动直接点了百十来个亲兵进了江宁,而现在,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盲婚哑嫁,还是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本是觉得憋屈的。只是在自家老子十年如一日的洗脑下,他早就知道他有个没长大的小媳妇儿,是他命里的贵人,他是不信命的,如果说一开始对姜念的存在有些膈应的话,在和她相处的这几日里,这些统统膈应统统化成了喜悦。
对嘛,命里的贵人,命里注定的缘分,媳妇儿是他的,跑不掉!
六月,号称在雁门关一役中战死的十六万西北军将士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呼延大营,领兵的赫然是传闻中已然尸骨无存的裴晋之子裴笠,而裴晋本人,则带着西北军主力兵临雁门关下。
一战惊天。
不仅仅是裴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三日夺关,更是裴笠十六万西北军大胜三十万呼延大军,与此同时,裴笠之前率领小部分兵马大破王庭,几乎将呼延王族灭族的功勋也显露在了人前。以少胜多,绝对碾压,久不出武将的大宁,终是出了一个光芒四射的少年将军。
然而这都是军中的事情,战报传进京城,无数官员的口中绕了一圈,就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意思。
谁都知道裴家是大皇子的母族,可是谁也都知道,在裴家父子诈死的这段日子里,大皇子都干了些什么。先是企图纳裴笠未婚妻子为妾,被拒后恼羞成怒,竟然在圣上面前吹风,让节度使之女配冥婚,这段时间以来,更是不断收拢裴家势力,打压裴氏子弟,就连裴家在京城的产业也不放过,吃相难看至极。
如果说裴贵妃是裴家正经小姐的话,也许他们还不会这么幸灾乐祸,毕竟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可裴贵妃只是裴家的远房亲戚,进了宫之--后才慢慢的和裴家联系上,这些年也不知是贵妃仗了裴家的势还是裴家仗了贵妃的势,总逃不过一个利益相关。既然关乎的只是利益,被触碰了利益,也就没有了情面可讲。
毕竟,说是人走茶凉,可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摔了人家的茶碗是怎么回事?众人只等着看好戏。
而更聪明的人则想的深了许多,他们可不会忽略,裴晋诈死的时候,可是二皇子的人接手的西北军主力,就算裴晋死而复生,那新晋的西北军元帅,就肯这么白白的让出兵权?
要不是裴晋对西北军的掌控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无需帅印也能让三军听令,要不就是……一切都在二皇子的默许范围之内。
二皇子江越,正宫皇后嫡出,只是后族一向被人打压,裴家又太显贵,才显得大皇子分外张扬,可若这件事情是真的,裴家倒向了二皇子江越,那皇位,才是真真正正的板上钉钉。
这些风风雨雨姜念是不清楚的,她只是睡了一觉起来,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从同情变成了羡慕,裴笠一战成名天下知,战报传进京师,就仿佛一阵春风吹开万花丛,不知一夜过后,成了多少女子梦里的良人。
姜念捏着战报,她都有些不敢相信,反应过来,她才眨了眨眼睛,看向掩饰不住骄傲喜悦的李氏。
“夫人,这是……他,没死?”
李氏用帕子捂着嘴笑:“那皮猴没事呢,听闻那一役他一人杀敌一百四十九,比他爹强!”
姜念尽量不打断李氏的兴致,她没有婆媳相处的经验,索性她性格软,李氏也不是难相处的人,事事顺着就好。
只是,不免好奇,这样的人,会是什么模样。
无论姜念在脑海里勾勒了多少回裴笠的模样,总逃不过一个虎背熊腰,即使裴笠才十九岁,那至多就是小一号的大汉。
直到那日,大军入城。
裴笠一身精美至极的黑红盔甲,长长的红色盔缨迎风飘扬,他的脸庞十分俊美,尤其是那高挑的眼尾,动人心神,他嘴角噙着几分坏笑,眼神一勾一挑,不知挑走了多少姑娘的芳心。
少年将军,一战惊天,竟还俊美的仿佛一尊战神。
姜念站在客栈二楼的栏杆边上,一瞬间竟然有些看呆了。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裴笠忽然抬起头,看向姜念,姜念愣了一下,想要避开,却见裴笠嘴角一弯,对她露出了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
姜念的脸微微红了,却不想下一刻,裴笠把手里的红缨枪塞进身后亲兵怀里,竟就当着西北军精锐的面,当着满街的老百姓,他!他从马上站了起来!
“娘子!我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裴少将军挥舞着两手,带着十足的喜悦,大声的叫道。
所有人都安静了,整个西北军也安静了,仿佛全世界都在回荡着少将军喜悦的呼喊,裴晋还骑在马上,转过头,看着身后站在马上的儿子,脸慢慢的黑了。
裴少将军对他造成的一切毫无所知,仍然在挥舞着两手,希望自家媳妇儿能够注意到自己,他今天特意换了那身最好看的红莲铠甲,本来头上的须须在杀敌时被人斩断了一截,他还专门拆了他爹不要的铠甲上的须须装上去,折腾了半夜,就为能在进城时让媳妇儿看到他最英武的一面。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见识了裴少将军战场上的英姿,再见他这副狗摇尾巴讨欢心的模样,很多人都沉默了,还有人一脸惨不忍睹的移开了视线,辣眼睛。
许许多多的视线从四面八方传来,姜念也沉默了,她忽然很想说,她不认识下面的这个人,真的不认识。
裴笠见姜念果真在看向他的方向,两只手挥舞的更加厉害了,他整个人站在马上,比起旁人都要高出一截来,即便原来没有在注意他的人,也都纷纷朝他看来,裴晋老脸一红,顾不得其他,一脚踢在儿子的腿上,抓着后脑把人按了下去。
裴笠想要挣扎,但是刚刚挣扎了两下,他脸色一白,眉心渗出点点汗水来。
旁人不知道,裴晋是知道的,拍了拍儿子结实的肩膀:“老实点!”
裴笠扯出一个笑容来,抬眼看到姜念还在看着他这边,他的眼睛亮了亮,头上的红须须翘的更高了,颜色仿佛也更加鲜艳了。
因为凯旋的将军们还要进宫一趟,所以姜念回去的要比裴笠父子两个早一点,她发觉不光是李氏一大早就翘首等待着,裴府里还多了一大群她不认识的人。
这就有些尴尬了,她之前是来守寡的,这些亲戚见或不见没什么大影响,可现在裴笠回来了,这些人也就成了正经亲戚,一个也不认识的话,似乎有些不好。
李氏很快也想到了这一点,面上带着滴水不漏的笑容,招呼着姜念一一见过,裴家人丁单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很久以前就靠上来的远方亲戚,血缘很淡,但也正是因为裴家人丁单薄,对这些亲戚的重视程度要比其他的家族深得多。
姜念忽然注意到了人群中一个打扮十分精致显眼的少女,怪就怪在这少女并未出阁,却穿着水红的裙褂,配着一色银饰,大宁对不同阶层衣服颜色很是敏感,除去正红大红之类的所有红色,只有妾室才会穿戴。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打扮,她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怎的有种不好的预感。
见到那少女,李氏面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如果说对姜念她的笑容有五分,对这少女就有七分,这种态度……姜念微微的抿了抿唇,李氏笑着招呼她过来。
“姜姑娘,这个是我那不争气的弟弟家的,比你大两岁,但是脑子有些笨,日后相处啊,你让着她点。”
姜念弯了弯嘴角,梨窝浅浅,看上去端庄大方,其实根本没有接话的打算。
她算是看出来了,刚开始李氏是觉得她儿子战死,她过来就是守寡,才对她那么好,除了愧疚并没有其他的意思,现在儿子没死,还立下赫赫功勋,对她仅有的那一点愧疚也就散了,这样的日子里,把她招呼到一个这样打扮的少女面前,她的意思很明显,这是要给她儿子做主了。
见姜念不接话,那少女似乎是有些委屈,轻轻的拽了拽李氏的衣角,眼里带上了水汽,李氏的脸色霎时变得有些不好起来。
按她看来,姜念不可能不懂她的意思,她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做不出来旁人家三妻四妾那种事情,这姑娘瞧着机灵,也许有了这次冥婚,她的傻儿子还要被她制住,只能她这个当娘亲的替他张罗,她也没有委屈姜念的意思,一妻一妾正好,多了她也是不许的。
没想到她居然还不搭理了!她娘家的姑娘虽然算不得大家闺秀,族中也是出过皇子妃的,愿意为了笠做妾,在她看来,比起圣旨定的冥婚还要委屈几分。谁家的女儿不是娇生惯养大的,偏偏江宁节度使的女儿就比她李家的尊贵么?
姜念不接她的话茬,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李氏被侄女儿拉了衣角,顿时觉得自己婆婆的威严受到了挑衅,想要说什么,却听一声惊呼道:“元帅回来了!”
两列玄甲骑兵开道,当中一骑四蹄踏雪的黑马越众而出,裴笠一身黑红铠甲精致耀眼,两条盔缨高高翘起,他的眸子乌黑而深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准确的落在姜念的身上。
他打马往前走了几步,跳下马,在姜念身前站定,他定定的看着她,一双乌黑的眼眸闪着不明的光亮。
姜念被这样的眼神看得心慌,不由得后退了一步,这时裴笠忽然从铠甲下腹部……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十分精致的盒子,递到姜念面前。
裴笠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他原本是放在怀里的,但是这铠甲比他本人大上一号,一路骑马,颠了一路,盒子就被颠到下面去了,
姜念愣了愣,接过盒子,裴笠脸微微的红了,小声说道:“送你的,打开看看?”
姜念不知道怎么的脸也跟着红了,她轻轻拨弄了一下没有上锁的小盒子,只见里面横陈着一只……发白的人耳。
她的手一抖,差点没把这盒子甩飞出去。
裴笠一无所觉,他有些骄傲,仿佛想在姜念面前炫耀什么,说道:“这是呼延大汗的耳朵,我在乱军阵中杀进了五回,才和他交上手,斩了这只耳朵下来。”
这是我的荣耀,你是我的娘子,我想和你分享。
乌黑的眸子里写满了认真,姜念握着盒子,有些哭笑不得。
“表哥真厉害!”姜念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声充满了爱慕崇敬的赞扬横亘在了两人之间。
裴笠刚要得意,忽然反应过来不是自家媳妇儿在夸奖他,顿时两根高高翘起的须须都蔫了,他眼巴巴的看着姜念,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大狗。
姜念的视线落在了水红裙褂的少女身上,只见她一脸崇敬不似作假,看着裴笠的目光充满了少女的爱慕……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那为何她在裴府的这些日子里,从来没见她上过门,哪怕是看一看裴笠的衣冠冢?
旁人不清楚,裴笠却是清楚的,他这一路行来,原先唯恐避他不及的姑娘们个个都想往他身边凑,其实他和以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唯一的变化就是他多了一身功勋罢了。
就像他这表妹,从前明里暗里喊他废物,如今倒是一副爱慕他至极的模样。
没人爱慕那个军营里灰头土脸的裴笠,她们只喜欢他穿的漂漂亮亮的,带着一身功勋打马游街的身影。
但是,媳妇儿不一样。裴笠定定的看着姜念,她是第一个,说他只要上了战场,无论输赢都是英雄的人,也许也是唯一一个。
裴笠一向任性惯了,他不想理那少女,索性用后脑勺对着她,他看着姜念的眼神温柔极了,像是凶恶的狼狗对着主人一样,声音都是轻轻的:“喜欢吗?”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送的是珠宝首饰。
姜念实在没法对着一只死人的耳朵说喜欢,但是看着那狗狗一样的眼神,心还是不争气的软了,小声说了一句:“喜欢,夫君……很厉害。”
裴笠的眼睛黑的发亮,配着他苍白的脸色,居然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他笑了笑,似乎想说什么,身子却晃了晃,倒在姜念的身上,失去了意识。
姜念手里还握着那个装了耳朵的盒子,她勉力想要把裴笠扶起来,但是他倒的猝不及防,姜念支撑不住,就要带着他一起倒地,这时一只手按在了她的后心,等她站定,才接过了昏迷的裴笠。
姜念抬起头,见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他相貌俊朗,一身铠甲把他衬托的极为英武,看上去和裴笠有五分相似。
“他受了点伤,进去再说。”裴晋瞥了一眼穿着水红裙褂的少女和一旁脸色不好的妻子,没说什么,淡淡道了一句。
裴笠的伤就是在和呼延大汗交手的时候伤到的,呼延大汗二十年前就是异族最为勇武的战将,如今也不可小觑,裴晋和他交手想要全身而退也不轻松,偏偏裴笠初生牛犊不怕虎,拼着一刀扎进小腹,斩了呼延大汗半个脑袋,他原本一直把那半个脑袋藏着掖着,还专门去找了军医做防腐处理,裴晋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后来回程路上才听他扭扭捏捏说想送给媳妇儿当见面礼,当时裴晋差点没把这个养了十九年的胎盘丢出主帅大营。
被他说了一通,他还以为裴笠是想通了,谁知道是想通了一点,不送脑袋,改把脑袋上的耳朵割下来送了。
要不是这会儿胎盘还病怏怏的躺在他怀里,裴晋真恨不能把他的脑袋拧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
裴笠小腹的伤有些深,离肾脏只有一线,在外伤方面,军医比太医要靠谱得多,这一路虽然舟车劳顿,伤口却没有恶化,还有了愈合的趋势。
他会昏迷,是因为率军入城时骑马扯裂了伤口,活生生痛晕过去的。
姜念想起了裴笠站在马上朝她挥手的囧态,显然裴晋也想到了,再度深刻的怀疑自己当年是不是丢了孩子,养大了胎盘。
李氏却急了,她把裴笠从小娇宠到大,还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虚弱的只能躺在床上的样子,连连道:“快去请太医,快去请太医!”
裴晋回府是带了军医的,毕竟同行忌讳,那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军医笑了笑,看向裴晋:“既然是这样,那老朽也不打搅了,元帅,夫人请便。”
裴晋按了按额头的青筋,瞥了一眼李氏,李氏顿时不说话了,只是眼里透露出焦急的意味,她是真的很担心。
裴晋叹了一口气,说道:“夫人不得无礼,这是军中的周老,救过我许多次性命。”
李氏道:“是我无状,周老,不知我儿子他……”
周老笑眯眯的说道:“少将军的伤没什么大碍,再有一两个月伤口就能长好,只是这会儿天气热,伤口需要每日处理,老头儿我老了,费心思的活儿做不成了,老朽待会儿教少夫人学会了就成,夫人放心就是。”
李氏放下心头一块大石,刚刚松了口气,袖子就被侄女儿轻轻的拽了拽,她眼珠子一转,笑容堆上了脸庞。
夫妻相处多年,李氏转什么心思裴晋一眼就知道,瞥一眼目露焦急之色的少女,他微微的皱眉道:“芸儿怎么也跟进来了,笠要处理伤口,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李氏急忙说道:“他们表兄表妹的一起玩闹惯了,忽然一个躺在这里,岂不心疼?”
裴晋道:“芸儿十七了,传出去不好听。”
这下两个人的脸都有点不好起来,李芸儿并不是嫁不出去,而是她一直高不成低不就,大皇子娶亲的时候原本是想考虑她的,但是那时她还没有及笄,只好换了一个族姐,等到她及笄,竟是看不上门当户对的那些官家子弟了。
拖了两年多,连李芸儿的亲爹娘都受不住了,问她到底想要什么,李芸儿想了很久,说了一句,至少不能比那个替了她的族姐差。
然而李家原本就是搭的裴家的脸面,能出一个皇子妃都是祖上烧了高香,二皇子是正宫嫡出,自小就配了姻缘,其余的那些皇族也一样,不是家中有妻就是早已定亲,而且也不符合李芸儿所说的,不能比族姐差。
李氏是清楚这一点的,只是她的脑回路和其他人不一样,她知道侄女儿的眼光有多高,就这样都能愿意为了她儿子做妾,得是多喜欢才肯这样委屈?说不定兜兜转转的两年多就是为了裴笠,只是因为他早就定了亲,才一直没有表明。
想到这里,李氏都有点埋怨丈夫了。
她原先还是挺喜欢姜念的,看着模样不错,人也知书达理,是很讨婆婆喜欢的那种儿媳。但是那是她不知道侄女儿也喜欢笠的缘故,自小看着李芸儿长大,她在她心里和自己的女儿没区别,若是她早知道,根本不会让笠和别人定亲,委屈侄女儿终身。
她索性想把话说明白,刚张嘴,裴晋对她露出一个有些忧郁的眼神:“而且我也受了些伤,想夫人帮我看看。”
李氏顿时什么也忘了,忙道:“怎么回事,伤在哪里了?你怎么刚才不说呢?”
见她一脸焦急,裴晋微微有些戏谑道:“夫人的眼里除了笠,哪有为夫啊。”
老没正形的!李氏脸颊一红,飞快的看了一眼裴晋,见他虽然面色极好,但人瘦削不少,薄薄的嘴唇透着些许苍白,心顿时就软了,急着要去看丈夫的伤势,她有些歉意的对李芸儿说道:“芸儿你看,今天实在是忙不开了,你过几天再来,啊。”
一大一小身上都带伤,李氏是真急了,李芸儿知道,她不能在这个时候不识相,遂落落大方的起身,道:“那芸儿就告辞了,改日再来看表哥。”
她说完,还瞥了一眼姜念,姜念没有说什么,她也不好说什么,回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李芸儿刚走,李氏就快走几步来到了裴晋面前,上上下下的想要摸他的伤口在哪里,裴晋握住了她的手,不着痕迹的挡住了床上的胎盘,温柔道:“这里交给周老,夫人和为夫回房去看罢。”
几句话就解决了李氏和李芸儿,姜念对这个公公简直佩服的无以名状,同时也有些感慨,姻缘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
裴笠的伤势没什么要紧的,即使是在昏迷中,他也警惕的很,几乎是在周老解开腹部盔甲的一瞬间他就睁开了眼睛,手本能的去扼周老的脖颈,姜念吓了一跳,却见灰白胡子的周老出手如电,一把就擒住了裴笠的手腕,笑眯眯的给他把了把脉。
她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落进周老眼里,让他的笑容深了一点。
“少夫人不必担心,老头子虽然老,但在军中这么多年,经验总是有的……”他话没说完,就被睁开眼睛仍然遵循着本能攻击的裴笠挣脱开去,反手擒住。
周老:……
姜念:……
“放,放开我……”周老被裴笠坚硬的腕甲压住了脖子,声音都变了,手脚不住的挣扎。
裴笠慢慢的清醒过来,看着身下的山羊胡子老头儿,眨了眨眼睛:“周老?”
周老被放开之后捂着脖子干咳了好几声,姜念都能想象到那种疼痛,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裴笠一醒,立刻就发现了屋子里除了周老之外还有一个人,正是他心心念念了两个月的媳妇儿,发现自己腹甲被解开,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层亵衣--,他的脸顿时就红了。
“娘子……别,别看我……”裴笠小声的说道:“我不好看。”
他扭扭捏捏的就像是一只被剃毛的大狗,失去了油光水滑的皮毛,对着主人只想尽力的把自己藏起来。
姜念忍不住想要摸摸他,下一刻,她的手果然摸到了什么坚硬的温热的东西。
姜念呆了呆,看着把她的手按上裴笠腹部的周老,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周老哼哼道:“我一靠近少将军就打人,还是少夫人来吧,不费事,就是把伤口边上的血擦一擦,上点药。”
姜念啊了一声,愣愣的说道:“我,我来?”
裴笠眨了眨眼睛,也有些呆愣的样子:“周老?”
周老皱眉道:“老头子住惯了军营,可呆不得这里,把人骨头都泡软了,过几日等少将军伤势稳定了,我就走。”
他说着,把裴笠的亵衣撸上去,露出一片结实的腹肌,姜念猝不及防看了个遍,脑子里无限的回响着一句:男神都是八块腹肌!男神都是八块腹肌!男神都是八块腹肌!
裴笠确实是八块腹肌,这时候没什么塑形训练,他是练武练出的身材,上了战场运动量更大,几乎没有松懈的时候,他的腹肌几乎完美,配着公狗般狭窄的腰身,看上去漂亮极了。
姜念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脸顿时就红了,她有些手足无措,不过下一刻她就注意到了裴笠腹部那道白色的绷带,周老慢悠悠的给他解开,露出一道深深的血肉翻飞的伤口。
能看出原来已经结痂,但是痂中裂开一块,渗出了新鲜的血迹来。
那伤口翻飞,能看出伤他的武器是带着倒钩的,进去容易,想要拔出就是二次伤害,也亏得裴笠带着这么重的伤还能打马游街。
姜念看伤口看得呆了,也就没注意到自己的手还放在裴笠小腹上,裴笠的俊脸微红,似乎想要提醒她,但是张着嘴就是发不出一个字。
他好想媳妇儿一直这样摸着他啊!摸哪儿都可以!
周老噫了一声,也不管这对脸颊红红的小儿女,利索的打开药箱,取了干净的绷带和药膏,接过侍从递来的湿毛巾,顺着伤口的一边擦了一圈,对姜念道:“就这样擦擦,没什么要紧的,重要的是防感染,也不能老捂着,天热,最好让他就这么摊着。”
裴笠抗议:“那也太不尊重了!”
周老淡定的瞥了他一眼,说道:“趁着好看的时候不如让少夫人好好看看,等到了元帅那个年纪,就人老珠黄,没什么可看的了。”
裴笠霎时间脸红到了脖子根,两个耳朵充了血似的通红。
周老毫不含糊,教了姜念两遍,裴笠只是伤口裂开,不是受了伤,周老也不要求她手法多好,大概过得去就行了,姜念学的又认真,不一会儿就会了。
媳妇儿柔嫩的小手在他小腹上划来划去,裴笠脸上的血色不降反升,脑袋上几乎要冒烟。
被他自动忽略掉的周老教完后站到一边,取了纸笔,写了份药方,吩咐下人去抓药。
裴笠试图转移话题:“周老,之前不是开了药吗?”
周老瞅他一眼,说道:“之前你伤得重,开的都是补血的,现在需要调养,对了,我记得你爱吃鸡屁股,最近别吃了,犯物。”
“谁!谁爱吃鸡屁股!”裴笠迅速看了一眼姜念,大声的说道:“那是我爹爱吃的,他不好意思,每次都说是我要吃!”
周老继续瞅他一眼,“我记得昨天晚上火头营里少了两份鸡屁股。”
裴笠卡了一下,心虚的说道:“他,他一个人吃两份啊……”
周老淡定的说道:“原来是这样,我记得元帅身上也有伤,一会儿我跟他说,让他少吃点鸡屁股。”
裴笠心虚的表情已经掩饰不住了,姜念咬着帕子忍俊不禁的笑了,裴笠一呆,随即刚刚有些恢复了白皙的脸庞又红透了。
周老意味深长的噫了一声,把方子放下,摆摆手,慢慢的走了出去。
“屋里有股味儿,老头子出去透透气,你们先忙,你们先忙。”
裴笠俊脸通红,看着姜念,愣了半天,下意识的说道:“我真不喜欢吃鸡屁股!”
姜念被他看得脸红,小声的说道:“嗯……啊,没事,最近不要吃了就好。”
裴笠:……他是真的不喜欢吃鸡屁股!那全都是他爹干的!
裴笠的伤果然没什么大碍了,或许也是因为伤的重的那会儿姜念没有看见,在周老留下的药方调养下,他一天好过一天。
这期间,李芸儿又来过几次,裴晋对她不冷不淡的,裴笠更是彻底无视了她,唯一对她热情的只有李氏,然而李氏根本不是裴晋的对手,常常几句话就被绕开,知道自家主子们的态度,到了后来,连门房都不怎么愿意给李芸儿通报。
本着那点稀薄的可怜的血缘,裴家和裴贵妃一直是天然的盟友,他们不会主动去帮大皇子做些什么,但是他们站在大皇子的身后,就是一个震慑,然而人家只把他们当属下,或许连属下都不是,就是一条不怎么忠心的狗而已。
这次诈死其实并不是作战需要,而是一场最后的考验,裴晋是西北军大元帅,他手底下多少兵马粮草都是有数的,但是自从默许了大皇子往军中安插心腹之后,连年的军饷都在减少,甚至大部分的抚恤金都发不到战死士卒的家中,这次呼延大军来袭,居然连粮草都短缺,偌大的雁门关中,粮草只余守关士卒半月的吃用,在裴笠的劝说下,裴晋当机立断,放弃雁门关诈死。
他是真的想看看,在他“死”后,大皇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事实证明大皇子并没有玩出什么花来,甚至连主帅的位置都给他丢了,裴晋气的要吐血,没想到这时候裴笠领着个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二皇子,江越!
有的人聪明一世反被算计,有的人愚蠢一世反倒算计了别人,前者是裴晋,后者是裴笠,他早就厌恶极了大皇子,在江越试探着扔出橄榄枝的时候果断一口叼住,和江越一起商定了这个诈死计划,哄着他爹答应下,直接把人逼上梁山。
他不是没想过万一江越算计他们父子,直接拿走兵权怎么办,但是显然江越比大皇子有诚意多了,借着下江南避暑的理由,他把自己轻车简从留在了雁门关,裴晋的眼皮子底下。
有胆识,有谋略,有决断,这个二皇子和大皇子简直不像是一个爹生出来的,裴晋有些感慨,在兵权重新到手之后,果断倒向了二皇子一脉。
虽然没有明说,不过他不参加大皇子举办的一切聚会,经常和二皇子一脉的人走在一起,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裴家可以很轻易的甩开这个锅,李家却不成,他们是裴家最近的亲戚,日日看着裴家的威风,认为他们全是靠着宫里的裴贵妃,好不容易自己族中也出了个皇子妃,没准儿日后做了皇后,他们就能比裴家更威风了,自然舍不得放弃。
先是李芸儿频频上门,发觉没什么用处,李家的人学会了私底下去寻李氏,给她讲清楚利害关系,想让她去吹枕头风。
对于李氏,李家大多数人都是羡慕嫉妒恨的,二十年前的李家只是个刚刚上京的小家族,最出息的人物的李氏的堂哥,一个四品的京官,他一手把家族拉扯到了京师,那时候他给全族的女子都定好了去处,生得最美貌,性格最蠢笨的李氏是他用来拉拢上官的,如果没有意外,她就要一顶小轿进门,给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官做妾了,偏偏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李氏遇到了裴晋,那时的裴晋不同于裴笠,他是真真正正的将门虎子,多少姑娘梦里的良人,几次相遇太巧,他原先对李氏只是存着一点逗弄的心思,却在这傻丫头一本正经的说要报答堂哥去当妾的时候溃不成军。
他这一生从未见过如此蠢笨的人,那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情绪不知道什么变了味,或许从一开始他的心思就没那么单纯,他一向沉稳,什么时候逗弄过姑娘?
这世上最难控制的就是情爱,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和一个知书达理蕙质兰心的女子渡过一生,可无论见过多少名门贵女甚至凤子龙孙,那个蠢笨的被人卖了还在数钱的姑娘还是徘徊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此后经年,一如初见。
旁人看来,是裴晋捏的李氏死死的,然而知道当年事情的李家人却知道,是李氏吃的裴晋死死的,只要她能不被裴晋带跑思路。
这个任务是艰巨的,李家人还没等给李氏洗脑,裴晋就已经靠着几个假的不能再假的理由把李氏劝到了城外的庄子里避暑去了。
没了李氏这条路,却有一个比李氏更单纯的裴笠,李家人原本想--从他这里下手,但是裴笠的作息时间简直不像一个年轻人,从西北回来后,他一改平日的纨绔作风,基本上不出门,他们根本找不到机会。
裴笠一点也不想出门!谁让他出门他就打死谁!死了不管埋!
在家里,他可以喝到媳妇儿亲手给他泡的茶,媳妇儿绣花他看着,媳妇儿做点心他吃着,媳妇儿弹琴他听着,媳妇儿画画他坐着,有时候媳妇儿高兴了,还会给他爱的摸摸头!
在外面除了逛街还能干什么?现在连青楼楚馆都在传唱着他的英雄事迹,好好的去听个曲儿,第二天他睡了某某花魁的谣言就传的漫天飞,这都是胡说!他已经问清楚了,睡是要两个人脱光了在床上打一整晚滚的,他根本没在外面过过夜!也没有和那些人滚过!
裴笠觉得媳妇儿不相信他,因为他每次解释的时候,媳妇儿就会用那种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他,好像在看着一个奇怪的生物。
热暑过去,裴笠的伤口也长好了,期间他的几个狐朋狗友陆陆续续的来找过他,有时候他心情好就见,心情不好就不见,这些人也都是一副习惯了的样子。
这一日裴笠仍然在看姜念绣花,这个技能是姜念自己学会的,绣花不费工夫,想要绣的好才花功夫,好在裴笠不挑剔,给什么穿什么,给他一条绣花裙子他都能往身上套。
裴笠的好几个朋友一齐上门,说是谁谁过生辰,明日宴会,今晚几个朋友一起出去聚聚。
李氏不在,一应事务都是姜念处理,她记得是有这么一封邀请函,明日过生辰的是五城兵马司方大人家的公子,裴晋是不需要上门的,他身份太高,去了反倒引人注目,所以这帖子是邀请裴笠的。
这是基本的应酬,但裴笠讨厌应酬,她原先以为他不会去的,没想到倒是拧着眉头应下了,原来那个方公子是他的朋友,不是军中认识的朋友,而是他之前在京城,常常和他一起混的几个纨绔之一。
在大宁,男女同席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裴笠眼巴巴的看着姜念,希望她能和自己一起去。
“没什么外人,都是我的兄弟,外头名声虽然差,但其实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想见你很久了,娘子……”
他模样生的好,漂亮的眼睛带了点哀求似的看着人,简直犯规,姜念的心动了动,她来了这么久,还从来没好好的看过古代的风景呢。
“我去了合适吗?”姜念犹豫了一下,问道。
也不怪她犹豫,裴笠的过往事迹她是清楚的,裴笠单纯,他的那些朋友可说不定,万一人家是打算带着好兄弟看花魁娘子去的,她跟着岂不扫兴?
裴笠连连道:“合适合适!”不合适他也把他们打到合适!
姜念无奈,只好去换了件衣服,她先前穿的是件棉布裙子,和裴笠出去穿这个显然有点不合适,想了想,她找了条月白色的襦裙,简单不失大方,和裴笠的袍子颜色相近,看着很搭。
不管看了多少次,裴笠都觉得自家的媳妇儿美的像仙子,再一打扮,他的心情顿时就复杂了,一方面他觉得自家媳妇儿美成这样,不带出去炫耀炫耀,就像是衣锦夜行,另外一方面他又不怎么愿意把这么美的媳妇儿带出去给人看,他想把媳妇儿藏起来,最好藏进自己兜里才好。
姜念不知道看上去很正常很冷峻的裴小将军心里在转着这样奇怪的念头,她打扮一新后,就跟在了裴笠身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这样两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对蜜里调油的新婚小夫妻了。
裴笠整个人幸福的要冒泡泡了,他还从来没和媳妇儿这么亲近过呢!除了上药,媳妇儿都离他远远的,偶尔才摸摸他的头,更不肯和他脱光了在床上滚……他好想睡媳妇儿啊!
想起那个失败的洞房花烛夜,裴笠简直恨不能回到那个时候打醒那个蠢东西,他要是当时上去和媳妇儿一起滚滚了,是不是连孩子都要有了?
裴笠看着姜念的侧脸,悄悄的咽了咽口水,他昨天晚上又做梦了,有点记得,要怎么滚滚。
被这灼热的丝毫不掩饰的目光盯着,姜念再不察觉就是死人了,她没想到那一茬,奇怪的看了看裴笠:“怎么了?”
“没,没事,娘子,我们走吧。”
裴笠红着脸说道,他步子走得急,姜念还挽着他的胳膊,重心一个不稳,就要摔倒在地,裴笠迅速反应过来,揽着她的腰把人稳住。
恍惚间,四目相对。
裴笠的朋友年岁和他差不多,都在弱冠之年,看上去倒也符合官家公子的模样,没有姜念想象的那样纨绔不堪。
只是裴笠见到人,却皱了皱眉,不过没有表现的太过明显。
来的人有三个,一个就是那明日过生辰的方公子,还有两个是对兄弟,姓周,据说是京畿大营里某位将军的儿子,身份颇高。
姜念上前,一一见过,三人连连道不敢,看向裴笠,那方公子摸了摸鼻子,苦笑道:“先前不知道你要带嫂子,一番折腾都打了水漂,我都不知道去哪儿好了。”
裴笠冷冷的看着他,半晌吐出几个字:“我不去青楼。”
方公子摇摇头,对姜念解释道:“嫂子莫怪,都是些唱小曲的地方,笠从不在外过夜的。”
“无事,他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
姜念微微的笑了笑,看上去端庄而矜持,裴笠的态度虽然不明显,但是能看出来他在见到三人之后前后的反差,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微妙,她并不想和这些人深交。
带着姜念,能去的地方就少了许多,最后几人一同去了他们平日里喝酒的地方,一间酒楼。
这酒楼外边不显,进去却是金碧辉煌,姜念注意到,门口的小二都是要一一验过名帖才放人进来的,这应当是古代版的高级会所。
裴笠常去的雅间在二楼,那里的窗户正对着后花园,风景不错,一行人正往前走,那方公子忽然说道:“笠,那是……芸儿妹妹?”
他仿佛有些不确定,面上带着迟疑,姜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就知道他为什么迟疑了,另外一个雅间的门并没有关上,李芸儿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上下其手,她满脸怒色,奋力挣扎,边上的人都是一脸漠然。这里是喝酒的地方,少不了美貌的侍女,李芸儿的打扮实在和这些人太像了,也不怪他们误会。
裴笠皱了皱眉,说道:“那确实是她没错。”
他说着就朝那个雅间走去,再怎么说那也是他的表妹,他不能就这么看着她被人欺负。
姜念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怪异感,她看向那方公子,忽然道:“方公子认识李家妹妹?”
裴笠的脚步一顿,面上露出冷意来。
那方公子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姜念会这样问,他正要回答,就见裴笠一脚踹来,他整个人躲闪不及,被踹翻在地,一左一右两个姓周的年轻人再也撑不住,纷纷从怀里掏出了兵器,那个雅间里的众人都站起了身,他们居然都是带着武器的。
李芸儿面上的怒色也不见了,她靠在那男人的怀里,脸颊微红,瞟一眼姜念,眸子里满是得意和兴奋。
裴笠把姜念护在身后,压低声音道:“这些人是冲我来的,你找机会赶紧跑,不要回裴府了,寻个地方躲起来。”
姜念这个时候自然不会说什么要死一起死的话,她知道,这么多人在这里,必然是存着活捉了裴笠去威胁裴晋的心思,她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反而会让裴笠分心。
她轻声道:“你要小心。”
裴笠对她笑了笑,“莫怕。”
他不着痕迹的动了动,转了个方向,看上去是要对着那男人说话,实际上却是把姜念转向了那个原先的雅间。
“笠回来也不少日子了,一直没见表哥,还以为表哥是忘了笠,没想到啊,今天表哥弄这么大的阵仗来欢迎我。”裴笠看向那男人,微微冷笑道:“还真是荣幸之至。”
那男人从李芸儿胸前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容来,不是大皇子江含又是谁。
电光火石之间,裴笠就想了个通透,也是他回了京城之后就太过松懈,总以为他们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但是如今这阵仗,他们何止是有胆子?这胆子已经大到要包天了。
只要他这边一落网,只怕江含就要立刻起兵造反,用他来威胁父亲,父亲只要按兵不动,众人就会以为他还是站在江含这边,等到一切事毕,江含登位,他们想做什么都来不及。
裴笠冷冷的目光在方公子身上扫过,李芸儿也就算了,他素知她的品性,这些人,这些人……他倒是不知道,原来的这些至交好友,一个个都有了自己的算盘,不惜用算计他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慢慢的后退了几步,把姜念带到那雅间房门前,江含众人都没注意到他这个举动,也许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江含大笑了几声,对裴笠道:“意外吗?你的好友背叛了你,就像你们父子当初背叛我一样。”
他摸了摸李芸儿的脸颊,笑容更深:“还有爱慕你的女人,我不--过是许了她一点好处,她就像是狗一样巴巴的跟了上来,裴笠,做人做到你这份上,活着干什么呀?”
“这话我送还给你。”裴笠继续和江含扯皮,“你长得又丑人又老,说话带口臭,除了许好处,没有女人会愿意留在你身边。”
江含俊朗的面容抽了抽,就在这个时候,裴笠劈手夺下离他最近的一个刺客的刀,直接一刀捅进了那刺客的腹部,鲜血溅了出来,李芸儿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忍不住大声的叫了起来,她想往江含的怀里缩,却被他揪着头发推到一边。
“抓住他!要活的!”江含气急败坏的说道。
裴笠一把把姜念推进雅间,带上门:“快走!从窗户下,只是二楼,跳下去。”
姜念也不含糊,只要她跑的足够快,裴笠能多拖上一会儿,她就能赶得及通知裴晋来救人!
然而进了雅间,她却愣了,那窗户是被封死了的,她根本没有办法逃出去。
裴笠能在战场上以一敌十不落下风,江含也清楚他的本事,为了万无一失,他把整个酒楼都封了起来,里面足有二百多人,要是这还抓不住一个裴笠,那他也不用去造反了,直接洗洗睡了拉倒。
姜念打不开封死的窗户,却发现了雅间另外一个门和对面的雅间是通的,她咬紧牙关,把心一横,拔下了头上的发簪,在地上死命的磨尖,她用尖端在胳膊上划了一道,顿时划出一道血痕,鲜血慢慢的渗了出来。
裴笠被困在过道里,死死的护着那个雅间的门,他月白色的袍子被鲜血浸泡,没人是他的对手,然而人实在是太多了!就算是杀猪还二百头,源源不断的人涌上二楼过道,裴笠渐渐的手都抬不起来了。
他的眼睛被血溅的有些模糊,身上也多了很多的伤口,他几乎已经在想着,他今天是不是就要死在这里了?没有死在异族的马蹄下,没有死在边关的黄沙里,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在这里,他……真的不甘心。
差不多了吧,他拖了有多久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她肯定跑出去了吧?最好跑的远远的,回去江宁。
这时,喊杀声忽然停了,刀剑摩擦的声音静了,裴笠费力的睁开眼睛,却见……他的媳妇儿用簪子抵着江含的脖颈,一步步朝他走来。
“你,你没走?”他哑声说道。
姜念解释:“窗户被封死了,跑不掉。”
她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顺利的有些过了头,她绕到后面的时候,江含一个人站在雅间里,边上李芸儿捂着脸委屈的在哭,她从背后一扑上去,簪子就正好抵住了他的脖子,江含并不会什么武艺,被抵住了脖颈,整个人都僵硬了。
裴笠没想到江含做的这么绝,但是这不是姜念涉险的借口!她完全可以借着他拖住那些人的工夫,找个地方躲起来,他被抓或者是死了之后,这些人根本不会费工夫去找她!
江含虽然被制住,但是这么多人在这里,他们不会放任他们就这么带着他离开,至少,也要留下一个人。
裴笠轻声说道:“把他交给我,你走,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
姜念没有说话,她的簪子被磨的很尖锐,此刻死死的抵着江含的颈动脉,只要她手一抖,江含就会立刻死在这里,显然江含也是清楚的,他连说话都不敢,生怕惊吓了姜念。
“你放他走。”姜念说道:“你放了他,我就立刻放了你。”
姜念不清楚内情,但是也能猜到这个人大概就是裴笠的那个皇子表哥,他想抓住裴笠,肯定是用来威胁裴晋,这样一想,他不是要造反是什么?
想要造反的人其实比正常人更惜命,虽然不甘心,但是江含更不甘心自己死在这里,没了裴笠,他也可以立刻发动兵力造反,裴晋的兵力大多在西北,他完全可以在控制了京城之后,再控制住裴家的人。
想到这里,他咬牙道:“你要说到做到,我放了他,你立刻放了我。”
裴笠瞪圆了眼睛:“不行!你走!你快走!”
江含冷声道:“把他扔出去!”
裴笠气力早就耗尽,挣扎不过,一个人用刀柄把他敲昏了过去,两个人把他提了起来,姜念就这么抵着江含的脖颈,看着他们把裴笠送上了裴府的马车,车夫吓的瑟瑟发抖,却知道轻重,深深的看了一眼姜念,马车疾驰而去。
姜念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了自己的情况。
江含深吸一口气:“可以放开我了吗?”
姜念拿着簪子的手颤了颤,看着各个手持刀剑的刺客,她这个时候才有些害怕起来。
眼见裴笠安然无恙,她手下的力道就不由自主的更紧了几分,惹得江含一声低低的痛呼,她咬牙,狠狠的把簪子对准江含的脖颈插了下去。
她没杀过人,更没见过血,被鲜血溅满一脸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周围的刺客们虽然早防着她,但终究没想到她能这么快下手,见主子被刺,这些人哪里还忍得住,顾不得其他,纷纷冲了上去,制住姜念的制住姜念,去给江含止血的止血。
江含看样子伤得重,实际上却没有多少大碍,姜念毕竟不是杀手,不知道颈动脉究竟要怎么刺才能立刻致死,偏偏这些刺客都是个中老手,很快就给江含止住血,他居然还能慢慢的站了起来。
姜念被按在地上,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不想落进这样的小人手里,也许还要被用来威胁裴笠,姜念咬牙握紧了手里沾满鲜血的簪子,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她从来没有想过死会这么痛苦,剧烈的疼痛从最脆弱的脖颈处一阵一阵的连到心尖,血流出来后身上变得很冷,就好像坠入了冰天雪地一样,一阵脚步声传来,她努力的眯起眼睛想要看看来人,一双精致的靴子却重重的踩在了她的胸口。
“这个贱人居然敢伤了殿下您……”李芸儿的声音不若平日的甜美,反而带上了一丝尖刻。
姜念皱着眉在想,真吵啊,然而再吵,一阵一阵的困意还是止不住的袭来,她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她死了。
就在姜念去世当天,江含就发动了兵变,他不知经营了多久,手里竟然握着京畿巡防四分之三的势力,这其中居然还有明面上二皇子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没想到,短短半日光景,竟然真让他用这些人马控制住了京师之地。
如果西北军没有出现的话。
早在数月之前,西北军进京的时候就得到了陛下暗中的指示,让他们多调配些人马,可以慢慢来,但一定不能走漏风声,裴晋知道这是要变天了,更加谨小慎微,每次只调配数百人,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忠心的下属,在西北久熬的汉子,对上京畿巡防这帮不是少爷更似少爷的软脚虾,胜算一目了然。
裴笠出去的毫无预兆,裴晋为了皇命也一直没有提醒他,哪怕是暗示,他原本想临到头再和儿子解释这一切,但是没想到这位大皇子殿下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甚至以为控制了笠就是控制了裴家。
其实,裴晋想道,别说是儿子落到他手里,就是他本人落进大皇子手里,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裴笠毕竟是安全回来了,裴晋松了一口气,上下把儿子打量了一遍,见只是皮外伤,也放下了心。
他急着去领军,见裴笠昏迷不醒也不去叫他,临走到门口才道:“笠莽撞不经事,唉,问问少夫人在何处,让她好好照料他几天。”
裴晋没想到的是,他刚刚说完少夫人这几个字的时候,裴笠却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有气无力的呢喃道:“去,去救她……”
裴晋的脸色变了变,看向车夫,见他目露悲痛之意,顿时犹如雷劈。
一个是一个的贵人,一个是另一个的灾星,这世间为何如此的造化弄人。
裴家没说什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就要抬腿出去,裴笠却忽然咬牙切齿的低吼道:“我要去救她!哪怕,哪怕……”
他哽咽了一下,竟然说不下去了。
裴晋静静的听他说完,拂开了裴笠死死扣着他的手,淡淡道:“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等死,二是随我来。
裴晋刚刚背过身,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绝望的仿佛被逼到绝境的呐喊,他的脚步顿了顿。
“无论想杀敌还是旁的什么,跟我来。”
裴笠双目泛着血腥,他死死的往他们来的方向看,忽然站起了身。
他要、报仇。
兵变结束,新君继位。
大皇子起兵本就匆忙,加上没有料到西北军竟然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很快就被围剿,他原本就受了伤,强撑着一口气想要抢占大局,经此打击,竟然活生生的气死了。
先帝原本也只是强撑着一口气,没多久也跟着去了,江越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清洗朝堂。
清洗和大皇子有关的一切势力,他不畏惧名声,下手也就更加残忍,然而到了李家这里,却犹豫了很久。
他是要重用裴家的,他并不是大哥那样鼠目寸光的人,只要忠心,兵权无论交到谁的手上都是一样的,那为何不让有能力的人来拿?裴家父子绝对可以撑起这个王朝几十年的太平,但是裴家和李家之间的关系实在剪不断理还乱。他想重用裴家,就绝不能在这样的小事上冷了他们的心,李家要怎么动,需要问过裴家人的意见才行。
裴笠漠然的按着剑站在武将第二位,上朝按理来说是不能带刀剑的,但是他在兵变中救驾有功,被特赐御前带剑的殊荣,一列武将中,独他一人不同。
“李家虽为大皇子余孽,但却是裴帅至亲,朕不想让裴帅为难,不若此事就交给笠去办吧。”
裴笠扯了扯嘴角,上前一步:“臣谢陛下体恤,臣定不负陛下所期。”
江越远远的看了裴笠一眼,见他脸上并无欣喜之意,反倒充满了隐忍的冷意,心中有些奇怪,不过没有多想。
末了,他又想起一事来,看着裴笠道:“朕记得笠还没有娶妻罢,可想娶门好亲事?”
他提起此事其实有些尴尬,不过他的妹妹一天到晚在他面前提起这位年少的将军,他爱妹心切,总是希望她能得偿所愿的。
裴笠忽然笑了:“陛下,臣前几天丧妻,立誓终身不娶。”
江越愣住,前几天,不就是大皇子谋反那会儿,不,不对,裴笠什么时候娶的妻?
江越为了取信裴家父子,人一直留在雁门关,他的手下也十分机灵,非大事不上报,比起前线战事和大皇子动向,裴笠的冥婚实在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了,根本没人想到要上报给江越。
朝臣散后,江越才召来心腹询问,问完他自己都呆住了。
“江宁,姜家……”
江越想起那年他微服拜访姜康,偶然见了他家小姐,那一刻的惊艳,竟成诀别。
怜惜很快过去,江越反应过来就皱起了眉头,他把李家的事情交给裴笠去办,原本是存着一份看在裴家面子的份上饶过李家,做一份人情的念头,谁成想内中还有这么一份隐情,人情是送出去了,就不知道送的对不对。
……当然不对!
李家原本可以靠着和裴家的这份关系逃过一劫,但是谁能想到他们家的女儿胆子这么大,和大皇子一起谋害裴笠?
抄家除族只在一瞬,裴笠让人按照同谋之罪处置李芸儿,秋后处决,对其他的李家人终究还是放过了一马,只除去了他们身上的官爵,抄没家产,五代内子嗣不得入朝为官,并没有落到其他家族男子斩首女子为奴的地步。
这对一个野心勃勃的小家族来说是致命的,前一日他们还做着成为后戚一手遮天的美梦,下一刻连带着家主一起成了庶民,不光这样,五代内的子嗣都不得为官,也就等于断了他们一个家族的青云路。
眼睛都要哭瞎了。
尤其是李芸儿所在的嫡支,出了这么个大逆不道的罪人,他们在全族都抬不起头来,可以想见,等回了老家,日子会过的有多么悲惨。
他们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居然在裴晋的眼皮子底下把消息递到了李氏的手里,李氏顿时就急了,她急的倒不是注定要死的李芸儿,而是她儿子那句终身不娶。
在她看来,她儿子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儿,配得上最好的女子,姜氏再好也已经死了,过上一两年谁还记得?终身不娶这话是能随随便便说出去的吗?日后后悔都来不及!
偏偏裴晋像是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妥,在她每次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就用那种静静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眼神看着她,她本能的觉得,有什么好像不一样了。
李家终究离开了京城,他们离开京城的那天正好是李芸儿行刑的日子,一族的人站在刑场外,看上去个个都恨不能从她身上咬下一口肉。
李芸儿最怕丢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堂堂李家大小姐就这么被关在囚车里押上刑场,四周的族人们都不是来送她一程的,而是来看她笑话。
头被按在行刑台的一瞬,她甚至在想,死了是不是就解脱了,看不到这些人嘲笑她的嘴脸,什么也感觉不到……
然而一刀落下,她痛的叫都叫不出来,一片薄如蝉翼的肉片落在她眼前,她这才发现这和她想的斩首示众不一样!
这是凌迟!
裴笠站在刑场外,眼睁睁的看着行刑台上的女人嘶吼,尖叫,哭喊,他想着,他的媳妇儿自尽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痛?
人究竟要有多少勇气,才敢把利刃对准自己?
他做不到,他还有太多的牵挂,所以只能替她看着那些害她的人痛。
他终究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婚礼,她冥婚进门,对着他的衣冠,他冥婚送她,抱着她的尸身,或许那年,不见最好。
都说他是她的灾星,若是当初不曾相遇,她是不是还安稳的活在某个地方,嫁得良人,儿孙满堂?若是这样,他早就该死在那年回乡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