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流年·花殇(187)
满屋子的人,除了王桂枝,全都大惊失色。李家的几兄弟都惊讶地把视线移到李鸣岐身上,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全部失语了。
屋子里又是一片诡异的安静,只有硕果仅存的大落地钟发出“滴答滴答”地声音。“铛铛铛—”落地钟发出了一阵浑厚的报时钟声,惊醒了静默中的李家人。
李瑞旭一个箭步冲上前,扑到李鸣岐所在的炕头,双膝跪地,万分苍凉地悲号着:“爸,爸—”
李鸣岐摸着胡须的手不自觉地轻微抖了一下。他轻轻合上了眼帘,掩去了眼中复杂的情绪。同时微微别过脸,不让自己面对李瑞旭。
悲痛万分的李瑞旭根本没有注意到李鸣岐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他只是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他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声音里带着哭音,继续大声悲痛地呼喊着:“爸,爸呀,你这是不要儿子了吗?”
王桂枝有些不忍心地扭过头,心里面一声接一声地默默叹息。从李瑞旭来到K市,来到李家院子,她一直把他视为己出,和对所有的孩子一样,一视同仁。她从来没有想到,血缘、亲情也会有不堪一击的时候,会走到这样决绝的地步。她的心无比伤痛,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李瑞昀为首的三兄弟,也从震惊、呆滞中清醒过来。他们面面相觑,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只能心情复杂、眼神复杂地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跪地痛哭。
“爸,儿子不孝,儿子不好,可是,你不能不要儿子啊!爸!”李瑞旭本来就不善言辞,他只会直抒胸臆,想到啥就说啥。
李鸣岐听到李瑞旭的哀号,忽然转过脸,冷笑一声:“哼哼,我不能不要你?不是我不要你,是你们不要我!”他特意在“你们”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李瑞昭一向和李瑞旭走得比较近,他不忍心看到五弟一个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的,忍不住开口替他说话。他有些不满地说:“爸,你不用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吧?五弟他—”
“住嘴!”李鸣岐暴怒地大吼一声,打断了李瑞昭的话头。他气咻咻地说:“我说话难听?我还要怎么捧着他才行?”
李瑞昭斜着眼睛,不服气地小声嘀咕道:“你老人家还会捧人吗?这辈子都没见过。”
“三弟。”李瑞昀轻轻拉了一下李瑞昭的衣袖,轻声叫了一声他,同时轻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再顶撞李鸣岐了。
“哼。”李瑞昭气哼哼地拂开了李瑞昀的手,嘴里嘀咕了一句:“要你管!”他到底是闭上了嘴巴。
李瑞晔全程无动于衷,脸上的表情、身体的姿态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置身事外。
李鸣岐大大地喘了几口粗气之后,斩钉截铁地对李瑞旭说:“你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回去收拾收拾,搬走吧。”想想,他又补充道:“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我还想过几天清静的日子。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个老家伙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都心知肚明,李鸣岐这是挑明了说出此事缘何而起,也知道这个局面无可挽回了。
李瑞旭再愚钝,也明白此事到这份上,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他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端端正正地跪好,给李鸣岐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哽咽地说:“爸,原谅儿子不能在你身边尽孝了!儿子这就、这就带着他们搬走。”
王桂枝在一旁,悄悄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泪水,没有吭声。她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说话。虽然她一直把李瑞旭视为己出,但他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何况,对李鸣岐有着莫名敌意的白丽芬就像一个毒瘤,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作,她绝不能拿自己丈夫的生命来冒险。
李瑞昀三兄弟呆呆地看着李瑞旭磕头,看着他站起来无助地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屋里的人,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攥紧拳头,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屋外,寒风凄厉悲凉,大雪漫天飞扬。都说,夏天越热,冬天就会越冷。这天气正正验证着这个流传甚广的说法。
李瑞旭裹紧了身上的棉衣,低头穿过漫天飞雪,匆匆回到自己位于西厢房的家中。
李瑞旭虽然不是聪明机灵的人,却也不笨不傻。他知道自己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但是,他也没有办法。白丽芬是他的结发妻子,是他儿孙的母亲和祖母。她做错了事情,自己作为丈夫,只能咬牙承担下来。
西厢房突然传出一阵阵声音尖锐的叫骂声,被凛冽的寒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飘向四方,飘到上房东屋。从来不曾真正发过脾气的李瑞旭突然高声怒吼,他的声音冲破风雪,也传到了东屋。随后,西厢房归于平静。
李鸣岐丝毫不为屋外的动静所干扰。他的神色在李瑞旭踏出房门之后,已经趋于平和。他一边摸着自己的胡须,一边淡淡地开口说:“家里现在最值钱的就是这个院子、这几间屋子。我死了之后,这房子归你们哥三个。”
李瑞昀等三兄弟还没有完全从五弟被逐出家门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又听到李鸣岐具有爆炸性效果的安排,他们都有些应接不暇。三兄弟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又各怀心事。
李鸣岐也不等他们有所反应,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这东屋,归老大。西屋,给老三。西厢房给老四。我死了,你妈还在,都不许动。你妈也不在了—”
李鸣岐停顿下来,眼神忧伤地看着呆坐着不动,满脸泪水的老妻,硬起心肠说:“等你妈也不在了,随你们怎么办。”说完,他闭了闭眼睛,无力地向后靠在被褥垛上。
“爸,”李瑞昀率先醒过劲儿来。他看着炕头上衰老的父亲,无端端地一股酸痛涌上心头。他不想再和老父亲争辩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说:“你这样、这样分配,那大姐和妹妹、老弟他们—”
李鸣岐闭着眼睛摆摆手,语气淡漠地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管她们了。”停顿了一下,他又接着说:“你姐姐妹妹她们也说过,家里的房子啥的,她们不要。你老弟也说过不要的。”
李鸣岐说着,忽然一反无精打采的样子,直起身子,脸色涨红,中气十足地说:“我只是告诉你们将来的安排。我警告你们这几个兔崽子,只要你妈妈在一天,就不许你们动任何歪心思。”
“爸—”李瑞昀有些无奈地拉长声音叫了一声,语气里充满无可奈何地说:“你怎么这么信不过你自己的儿子呢?”
李瑞昭直接一翻白眼,满脸不屑地说:“切,好像谁稀罕似的。还动歪心思,亏老头想得出来!”
李瑞晔冲李瑞昭挑起一边眉毛,语气平淡地说:“三哥,可别把话说太死咯。”
李瑞昭不由大怒,瞪着李瑞晔低声吼道:“老四,你啥意思?”
李瑞晔满不在乎地一挑眉毛,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地说:“没啥意思,只是善意的提醒一下而已。”
李鸣岐仿佛没有听到儿子们的话,也不理会他们之间暗潮汹涌,只按照自己的心思说下去。他好像用尽力气一样,无力地向后依靠着被褥垛,语气平淡地说:“家里的浮财就当是我和你妈妈的养老和身后装裹的费用。你们都不用惦记了。”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李家人的心比屋外的冰天雪地还要冷几分。曾经欢乐祥和的大家庭出现了斑驳的裂纹,每个人心里都有各自无法言说的情绪。
寒冷的冬天过去了,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时。
李鸣岐的身体熬过了一个极其艰辛的冬季,慢慢好起来了。他走出房门,看看春天里的蓝天白云,感受春风拂面的温暖,听着房梁下面燕子呢喃,感觉自己扛住了磨难,重新活过来了。
他看着积雪融化后,院子里颓败的景象,忽然涌出要改变、要振作的强烈愿望。他想到就做,找出存放在杂物间的锄头、铁锹,挽起袖子,在院子里挖土翻地,开始整理花园、菜地。
李家院子里只剩下李鸣岐、王桂枝夫妇俩,和李瑞昭的一大家子人。在李瑞旭一家被李鸣岐强令搬走之后,李瑞昭已婚的儿女们毫不客气地占据了空出来的西厢房。
虽然在那个寒冷的冬夜,李鸣岐已经把李家院子里的房子分到了三个儿子名下,但是,李鸣岐和王桂枝健在,房子依旧属于老两口。谁要住,还轮不到儿子们说话。
李鸣岐懒得和孙子孙女计较,对李瑞昭儿女们占据西厢房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而持有西厢房将来所有权的李瑞晔,对李瑞昭儿女们的行为颇有意见。他眼下无法表示自己的不满,却在心里留下了一个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