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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息

2025-06-12  本文已影响0人  久远寺

四月的一天清晨,李彦缓缓起身,看着从宿舍外头透过窗帘而渗入的日光。周围仍停滞于安静,舍友还处在睡梦之中。他起身更衣,宿舍的双层床“嘎吱”作响,上面的那个发出呻吟。他把动作放小,下了床,再把杯子和牙刷拿到淋浴间关上门洗漱。

洗漱过后,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一旁的柜子,拿出洗面奶,将乳霜覆盖自己的整张面孔后,再将自己脸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冲洗干净。抬头,看向镜中自己惨白消瘦的脸良久,他叹息一声,转身走回床前。床头的白色药瓶在日光与阴影的边界处一面清晰,一面模糊。他将双眼微眯。

换上放在床下的鞋,他便走出门,决定把自己和舍友的早餐买回来。

李彦智的宿舍在四楼。下到第二层时,他的胃中传来一阵剧痛。似乎不断有气泡在他的胃中炸开,炸裂的声音在体内回响。他忍受疼痛,缩在楼梯的扶手旁轻轻呻吟。

几分钟后,他的症状得以缓解。于是他捂着肚子弓着腰继续下楼。

走出宿舍门,潮湿的空气立即朝他扑来。眼前的道路上布满水渍,凹陷进去的地方还积成了水洼。这是昨晚一夜风雨留下的痕迹。晨风拂过,带走他身上因用药而残存的草药味,清凉之感令他全身震颤。

他朝食堂的方向走去,路过操场旁边积水的长椅。他们曾经总在这长椅上就坐,似乎这长椅也见证了他们的一切。操场的另一边,初日的半面红艳沾染了半片天空,另外半片天空还处在昼夜交替的缝隙间。这片景象在他眼底停留良久,几个人影从刺眼的光球中间跑出来,几张面孔很眼熟。若不是日益加剧的胃病,他大概如今也与他们同行。

伴着气泡炸开的声响,又一阵剧痛传来,他立刻弯下腰来,无力的瘫倒在雨中冲刷又累积其上的凳子,潮湿感从他的臀部蔓延至两股。肠子似乎紧紧将胃捆住又要将其剥离身体,他的肚子里不断传来撕裂的痛感。汗水冒出,流过脸颊和腰间,最后同雨水融在一起。潮湿的空气将他包裹,形成一堵薄墙,令他的整个身子都处于闷热之中。他借助肩膀的蠕动将外套上围向下移至与手臂关节处齐平。他开始后悔自己出宿舍门时没有带上药瓶。

汗水流入眼睛中,他还是忍不住一声声呻吟起来。闭上眼睛,眼底下映出的是落日般的殷红。

买完早餐回到宿舍,其他三人已经醒来,正坐在床上玩着手机。李彦将早饭放在门口处的椅子上,唤三人一声,拿上药瓶,便再次走了出去,刚刚咽下的小米粥在他的胃中发出鸣叫。

他缓缓走到学校最西面的小径,享受上课前的片刻闲暇。那里傍晚总会有情侣散步,此时却只有他一人矗立。两面的梧桐才刚刚长出新叶,即使狂风吹过,也鲜有叶片坠下。他怀念起秋天,遍布落叶的深秋。那里落叶铺满整条道路,这条没有过多用处道路无人清扫,走过便能听到叶片破碎而发出的声响:清脆又带着忧郁的音符。他爱这种声音。从小时候开始,他走在道上时便会刻意踩向道路两旁的落叶。四下无人的时刻,他便偷偷踩过这里的落叶,在音符中跳动,同时担心自己幼稚的行为被别人发觉。

但还是有一个人与他同享着这份秘密。

深秋早过,如今这条道路上目光所及之处所见到的残缺之物,也只有昨夜留下的水洼。时过正午,它便会一点不剩,全部蒸腾升空。

“残缺又有什么不好呢?”他心想,“生命大部分时候都是残疾的。”

这条路是从宿舍通向教学楼的一条远路。走到尽头,再右转绕弯,眼前的便是教学楼正门。他走进教学楼,行入三楼教室,在最后一排就坐。此时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教室里的灯没有打开。他打开抽屉中的闲书,看下几行。黯淡的光线在他的眼睛上形成负担,他最终还是放下书籍,望着教室门口发呆。

陌生的面孔一个个从他眼前略过,他的目光也渐渐低迷下来。想入非非之刻,不知谁打开了大灯,光线立刻溢满教室,刺痛了他的双眼。他只感到一阵神情恍惚。

课前的两分钟,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入。在光照的晃动之间,他看清了她的全部:披散过肩的长发,脸蛋圆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朴素。远看并不能发现她脸上遍布的黑痣,那用再多修饰也无法抹去的痕迹,还有她脸上的忧郁,她同万千都市人一样的低迷,同万千少女一样的纯净。

李彦的目光跟着她移至座位。她就在第三排就坐,与他相隔甚远。当她俯下身子准备就坐时,她突然转过头来,与他的目光接触片刻。李彦连忙离开目光,她也即刻低下头来。李彦不知所措,把玩起药瓶。药瓶的瓶盖反射出大灯的光线,摇晃两下,瓶内发出颗粒状物体搅动时的声音。又一遍读过药瓶上的产品说明,胃中似乎又泛起痛感。他打开药瓶,取出两片塞入口中,可此时胃中的疼痛却消失了。他叹息一声,任药物糖衣的甜味在口中蔓延一阵再将其吞下。

他将药瓶放在桌上,桌上的书阴影将药瓶遮住了一半。他紧紧盯着药瓶,结果却是再次触目伤怀。李彦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要看到药瓶就会回忆起曾经的幸福的琐事,他只是自己独自享受这回忆的过程。

上课两分钟后,老师才姗姗来迟,嘴角显露一抹尴尬的笑,一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道歉的话语,一边翻着课本,将u盘插入电脑,随即开始授课。他的双眼迷离,声音和光景都在变得模糊,不变的只要双手仍在不断转动着药瓶。

曾经的时光又是为何结束的?他不清楚。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最后注定结局,但是真正迎来的时候,他却无法接受。用他自己的话来讲,是他给自己的回忆赋予了意义。

课后,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室。阵阵喧闹声中,她的身影也被浪潮带走。他扬头张望,看见了一幅幅隐藏在长条帷幕下的笑颜。

吃完午饭,他回到教室,上铺舍友唤他,脸上挂着异样的微笑,一份戏谑中带着一份惊讶。

“刚刚一个女孩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上铺将手上握着的纸条递给他,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一段话:“今晚六点,我在小径等你,有话同你说。”

他辨认出这是她的字迹。

“约会愉快。”上铺笑道。

他感到一阵恶心,同时又有些许期待。

下午的课程如往常一样开展,他盯着他的轨迹,却未见到她的一次抬头。他开始想到,或许这一切都只是上铺的一次恶作剧,于是笑了笑,如往常一样混过课堂,在课间望着窗外的枫树发呆。

下午的课程结束,他跟着人群走出门口,感受到了与上午完全不同的干燥空气。只是半天,天气便相隔甚远。

他望向学校钟楼上的表盘,上面指着五点二十分。

这钟楼在学校创立之处便已存在,侧面有一处楼梯可以通向上层。钟楼二楼是一处平台,上面闲置了几张椅子,当哪个教室椅子不够时便会从这里拿两把椅子走,再往上的房间便全是杂物间。他还记得在午后,自己曾同她一起到钟楼上歇息。那天自己的胃病犯得厉害,药物也难以缓解疼痛,但他仍强忍着疼痛跟着她走上钟楼,竭力露出微笑。他们相对而坐,她控诉着自己父母的严格,讲述着自己生活中的趣事,他则在一旁倾听,不时在胃部的剧痛中发笑,或是露出惊讶的表情。正午热烈的风吹过,她的头发散乱的盖过她的眼睛。

“啊,头发都被吹散了!”

她试图用手指定住头发的飘动,可只是一场徒劳。他只看着她慌乱不堪的样子发笑,疼痛的感受也被淡化,艳阳在他身后闪耀,或许以后,他再也无法拥有这般闪烁的瞬间了。

他转起了手中的药瓶,再将两片药片投入口中,给胃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他朝着食堂的反方向走回了宿舍,走到寝室门口的镜子前矗立。经过半天的洗练,他的面容又变得如此疲倦,如此寒酸。他叹息一声,又将乳霜将整个面部覆盖,洗净,再涂上一层连名字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水。再次望向镜子,却只看到了在白光照耀下如尸体一般的面容。他拿出刚洗净的衣物,走入浴室,迅速脱下衣服,沐浴更衣,试图恢复自己早已失去的精神气。但这也只是徒劳,镜中的那人始终如死尸一般颓败。他不禁苦笑,无奈地整理两下头发。坐在床上,他又拿出药瓶把玩。他用大拇指与食指将药瓶握住,望着瓶底画着的三角符号,这样过了良久,他才走出宿舍门。

六点的天空已经有一半陷入黯淡,残阳沾染半边绯红的天空。明明与日初相似,感受却大为不同。轻柔的晚风吹过他的身畔,灰暗的云朵密集天空,月亮不见踪影。学校中央的空地上,吹笛人正吹着长笛,一片残破的萧瑟传入他耳中。他向那片空地望去,那人的背影在远处黯淡的空气中如沥青一般。再次望向时钟,上面已指向六点零五分。他有些着急,步调却没有加快,一切在他心中都只剩下笛声的形状。

走到小径处,他没有望见人影,心里早就没有波澜,他开始无目的的漫游。

“你迟到了。”

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转过头,眼前露出微笑的正是她。他将她从上往下扫视了一遍,经过一年多的时间,她似乎并未发生变化,只是装束更加朴素。他隐藏的情感从心底最深处再度涌出,却又卡在喉咙里,化为一声呜咽。

“这个给你。”

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那是一个装着半根玉米和一个茶叶蛋的塑料袋,正是校门口老太太每天不间断叫卖的东西。

“记得你很喜欢吃这个对吧。”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踏进校门时的场景:樟树排列两旁,中间放着石墩,而卷帘门内的世界如此陌生。一位老太太在门旁叫卖着玉米,茶叶蛋和桂花糕。老太太看起来像一个干瘪的气球,扯着嘶哑的喉咙叫喊。他径直向老太太走去,买了两份半根玉米和茶叶蛋,送给她一份,并商量着以后天天来照顾这老太太的生意。那之后他果然每天都给她带一份作为早餐,直到她后来完全吃腻了才停止。而今天,她给自己带了一份。

他接过袋子,双眼一直低垂。他感受到她在注视自己的脸庞。

“谢谢。”他半天才憋出这两个字。

“你变化真大。”她说,“走走吗?”

“行。”

两人开始走动。

“你的胃病怎么样了?”她说,“还在吃药吗?”

“好一点了吧。”他回答,下意识掏出兜中的药瓶,“药倒是没停。”

“哦。”她顿了一下,“最近学习可好。”

他感到疲倦,不停旋转着手中的瓶子。

“马马虎虎吧。”

“嗯,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嗯。”

晚风吹过,她的头发像曾经那样被吹起。

“唉,风真大。”

说着,她用手掌压住头发,不让其挡住自己的视线。

“确实。”他随口应答,并未抬头。

“你的变化真的很大。”

“或许是吧。”

“唉。”

她叹息一声,两人陷入沉默,只留有悠长的笛声在道路尽头回响。

“全校三个的进修名额,我考上了。”

直到转向,她才终于开口。

“是吗,恭喜。”他回复。

“明天我就出发去北京了。”她转向他。

他的内心一阵震颤,猛地抬起头,又缓缓落下,右手握着那只被手汗浸湿瓶身的药瓶。

“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嗯。”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扬起头颅,又随即放下,终归什么都没有说。

“好吧。”她叹息一声,“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说着,她转头向反方向走去。他的嘴巴微张,也转过头来。她看到他的样子,停下脚步。

可是又有什么意义呢?说与不说又如何呢?一切都没有意义,一切都只需要一个瞬息。初识,是一次转身,一次回眸,她的一切映入眼底。分别亦是一个瞬间,一个无心的词句。接着呢?偶然一瞥,偶然的对视。只是一个瞬间,勾起瞬息万变。但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笑了一声,终归什么都没说。她朝他挥手作别,扭头走去。

他长久注视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世界都停滞在这瞬间,他已经不想思考。药瓶仍然握在手中,他这时才发觉,原来这空白的药瓶上早已刻满了她的痕迹。

“妈的,这个我也不需要了!”

他用全力将药瓶扔向小径一旁的围墙,药瓶撞到围墙后反弹回来,滚落到梧桐裸露在泥土上的树根旁。瓶盖被弹掉了,白色的药片从瓶中掉出,落到瓶身旁,沾染上了泥土。

她的身影早已在拐角处消失不见,他也朝那个方向走去,带着破碎音调的笛声陪着他,一同的还有从胃中上升的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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