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子1
卢仝是被脑后那根钉子疼醒的。
不,他并没有醒来。他只是在这漫长的、无边的黑暗里,忽然又想起了那根钉子。楔进颅骨,楔进他早已空荡荡的脑壳。他死的时候已经没有头发了,老苍头,光溜溜一颗脑袋,像块被河流冲刷了太久的石头。那阉人下手很准,一锤,两锤,干干净净。
他记得血从脸上淌下来,热乎乎的,淌进嘴里,咸的。
他原来以为死会更有诗意一些。
“玉川子,玉川子。”
有人在喊他。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隔了几层厚厚的麻布。他努力睁开眼——不,他已经没有眼可睁了。可他确实看见了。看见少室山,看见云雾从山谷里升起来,看见自己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摊着一卷书,手里捏着半个冷芋头。
那是三十年前。
“你真打算一辈子就吃这个?”
韩愈站在他面前,穿着河南县令的官服,眉头拧成了疙瘩。那年韩愈才四十出头,正是锐气最盛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看什么都要说话,说话还要说到尽。卢仝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得挺开心的,嘴里的芋头渣子喷出来,落在衣襟上。
“退之,芋头有什么不好?芋头不会害人。”
韩愈没听懂。他那时候总听不懂卢仝说的话,但他觉得好听,觉得不寻常,觉得这穷光蛋身上有种东西,让他在洛阳城那些锦衣玉食的文人堆里鹤立鸡群。后来他给卢仝写过一封信,信里说:“玉川子,你的诗我读了三遍,每遍都觉得是个怪物。”
卢仝把那封信读了二十遍。然后把它叠好,压在枕下,和那些同样压着的、朝廷两次征他为谏议大夫的聘书放在一起。聘书上盖着鲜红的印,韩愈的信是墨写的。红与黑,他都留着。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摸一摸那些纸,纸都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他还是摸。
他这辈子摸过最多的东西,大概就是纸。
家甚贫,惟图书堆积。洛阳城破屋数间,一下雨到处漏水,他用盆接,用碗接,用那些他舍不得卖掉的、唐人手抄的、魏晋名士的诗文集去接。水浸透了纸页,字迹洇开了,像一朵一朵墨色的花。他的长须奴不打理头发,赤脚婢没有牙齿,一家人围着一盏油灯,他念诗,他们听着,屋外头的洛阳城安安静静的,谁也不知道这间破房子里住着一个人,这个人写出来的句子,比整个洛阳城都要大。
“日出于地兮,月出于天。日入于地兮,月入于渊。月有白兮,白为洁。日有赤兮,赤为热。”
他写月亮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月亮,又不仅仅是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