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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读冯冀材《空屋》,感文革对同期青少年的深远影响

2017-07-20  本文已影响38人  崔廷伟

冯老《空屋》原文

好像家里人谁也不肯说,为什么后院那间小屋一直空着,锁着,甚至连院子也很少人去。这空屋便常常隐在几株大梧桐深幽的、湿漉漉的阴影里,红砖墙几乎被苔涂绿,黝黑的檐下总是挂着一些亮闪闪的大蜘蛛网。一入秋,大片大片黄黄的落叶就粘在蛛网上,片片姿态都美,他们还把地面铺得又厚又软,奇怪的是很少有鸟儿飞到这院里来,这便在它的荒芜中加进一点阴森的感觉;影影绰绰,好像听说这屋闹鬼——空屋里常有人走动,还有女人咯咯笑,茶壶自己竟会抬起来斟水……弄不清这是从那个鬼故事里听来的,还就是这空屋里发生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事。那时我小,儿时常把真假混记在一起。

一个夏夜,我隔窗清晰听到后院这空屋突然发出“叭”的一声,好像谁用劲把一根棍子掰断,分明有人!鬼?当时,只觉得自己身子缩得很小很小,眼睛瞪得老大老大,脖子不敢也不能转动了。母亲以为我得了什么急病,问我,我不敢说,最可怕的事都是怕说出来的。从这次起我连通往后院的小门都不敢接近,以致一穿过那段走廊,两条胳膊的鸡皮疙瘩马上全鼓起来。但上楼梯必须横穿过这走廊,每次都是慌慌张张连蹿带跳冲过去,不止一次滑倒跌跤,还跌断过一颗门牙,做了半年多的“没牙佬”。在我的童年里,这空屋是我的一个阴影、威胁、精神包袱,和各种可怕的想象与噩梦的来源。

后来,长大一些,父亲叫我随他去后院这空屋里拿东西,我慑于父亲的威严,被迫第一次走进这鬼的世界。

我紧贴在父亲的身后,左右胆战心惊地瞅这屋,竟然和我生来对他所有猜想都决然不同。没有骷髅、白骨、血手印和任何怪物,而是一间静得要死的素雅的小书房:几架子书,一个书桌,一张小床,一个带椭圆型镜子的小衣柜。屋里的主人好像突然在某一个时候离去——桌上的铜墨盒打开着,床上的被子没叠,地上的果核也没清扫,便被时间的灰尘一层层封闭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一间屋子有这么厚的尘土,积在玻璃杯里的灰尘足有半寸厚,杯子外边的灰尘也同样厚,一切物品都陷没并凝固在逝去的岁月里。灰蒙蒙的,看上去像一幅淡淡而又冷漠的水墨画。

灰尘是时间的物质。它隔离人与物,今与昔,但灰尘下边呢?什么东西暗暗相连?

一间房子里如果有人住,虽然天天使用房中的一切,它们反而不会损坏,这大概是由于人的精神照射在这些物品上,他们带着活人的气息,与人的生命有光、有色 、有声、有机地混合一起;但如果这房子久无人住,它们便全死了,呆在那儿自己竟然会开裂、脱落、散架、坏掉……奇怪吗?不不,人创造的一切因人而在。人旺而物荣,人灭而物毁。只见这书桌前的座椅已经散成一堆木棍,有如零落的尸骨;蚊帐粉化了,依稀还有些丝缕耷拉在床架上,好像吹口气便化成一股烟;头顶上双股灯线断了一根,灯儿带着伞状的灯罩斜垂着;迎面的几个书架最惨,木框大多脱开,上边的书歪歪斜斜或成堆地掉落在尘埃里……忽然,吓我一跳!什么东西在动?那椭圆子镜子里的自己?鬼!我看见了一个人!我的叫声刚到嗓子眼儿,再瞧,原来是墙上旧式镜框里一个陌生的男青年的照片——他隔着尘污的玻璃炯炯望着我,目光直视,冷冷的,有点怕人。他是谁?这空屋原先的主人吗?我可从来没见过这个梳中分头、穿西装、领口系黑色蝴蝶结的人!他早死了吗?空屋里那些吓人的动静莫非就是他的幽灵作祟?

父亲拿了一盏台灯和字典,把那铜墨盒和铜笔架放在我手里。我抢在父亲前面赶快走出这空屋。经我再三追问,母亲才告诉我——

墙上那照片里的青年确实早已死去。他竟是我的堂兄!他在上大学时,被他痴爱的女友抛弃,从此每当上哲学课,就对一位不相干的教哲学的女教师嘿嘿傻笑,这才知道他疯了。那女友与他分手时送给他一只双朵的巴兰花。那是用细铁丝拧成的双叉的小叉子,把一对巴兰花插在上边。她便天天捏着这对花忽笑忽哭,直到花儿烂掉,没了,他依旧举着这光光的小叉子用鼻子闻,后来大概他意识到没有花了,就把小叉往鼻孔里插,常常鼻孔被插出血来。终于一天,他把这小叉子插在电插座上,结束了痛苦绝望的人生。据说那一瞬间,我家电闸的保险丝断了,所有灯齐灭,全楼一片漆黑。

我那时还不懂爱情这东西如此厉害,但它的刺激性全部感受到了。虽然我对这位堂兄全无印象,他是在我三岁时去世的,可随着我渐渐长大,就一点点悟出我这同胞灵魂中曾经承受和不能承受的是些什么。对鬼的幻觉与惧怕也就随之消失,但我仍不肯再走进这空屋。在我那同胞与世决绝之时,这空屋里的一切都不曾给他一点牵挂与挽留呵!这是个无情的空间,一如漠漠人生。我讨厌那屋里所有东西,似乎都是冰冷的、不祥的,像一堆尸骨。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用那台灯、墨盒和笔架。尤其当那台灯在父亲的书案上亮起,一看这惨白清冷的灯光,我心里便禁不住打个寒噤。世界上所有台灯的灯光都一种温情呵。

我认定自己终生不会走进这空屋,但第二次进去却是另一种更加意想不到的感受。

“文革”初的一天,突如其来,我家被彻底捣毁,父亲被弄到屋顶上批斗,他随时可能被推下来或者自己跳下来;母亲给拉到大街上,被迫和几个挨整的妇女跪着赛跑。许多陌生人围在门外喊口号,一个老邻居家的孩子带领红卫兵用棍棒斧头把我家扫荡得粉粉碎,直到天黑他们才退去。我一家人坐在被砸毁的成堆成堆的破烂东西上,战战兢兢,不知何时会有人闯进来,再发生什么祸事。这世界变得无法无天,无论谁都可以对我们构成致命威胁。更深半夜时,近处和远处还在响着喊斗呼打声,我们不敢开灯,不敢出音,黑夜有如恐怖无边地、紧紧地包裹着我……

后来,疲惫不堪的父母和妹妹卧在地上睡着了,不知为什么,我独自起身悄悄穿过走廊和后院,走进那一向被我拒绝的空屋。脚一踏入,那是怎样一个异样宁静的空间呵。

我先在屋中央,月光射入的银白照眼的一块地上蹲下来,瞅着一片片清晰而如墨的梧桐叶影;四周,透过黑色透明的空气,书架家具一件件朦朦胧胧地显现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屋中这些陌生的、无生命的、本来被我看做是无情无义的死东西,此刻对我反而都是这世上独有的无伤害和保护的了。一切有关的都不安全、一切无关的才最安全。隐隐约约,黑糊糊的墙上、我那疯了并死了的堂兄正冷冷地瞅着我;镜框可能被抄家的人打歪,堂兄的脸也歪着,更添一种活生生的神情,我丝毫不怕、却很想他能像鬼那样走下来,和我说话,反倒会驱散现实压在我心上非常具体的恐怖。我紧紧盯着他,等他,盼他的鬼魂出现……不知不觉进入一种从未经验过的境界:安慰、逃脱与超然。

整整一夜,我享受着这空屋。

书评:冯老在文中写到他两次进自家后院的空屋,但两次进空屋的背景和心情却是完全不同的。

作者起笔就写后院的空屋,并说空屋对他童年的影响:在我的童年里,这空屋是我的一个阴影、威胁、精神包袱,和各种可怕的想象与噩梦的来源。作者起笔极力表现空屋闹鬼带给他的恐惧,是为下文叙述两次进空屋做铺垫。

第一次进空屋是在爸爸的要求下进的,内心虽然害怕,但慑于父亲的威严,只能硬着头皮进去。冯老细致地描写,真实地表现出了儿时自己内心的恐惧,但这只是单纯的害怕,童年时期的我们谁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呢?

然而更大的恐惧还在后头呢。

第二次进空屋是文化大革命期间,冯老的父母受到批判:“文革”初的一天,突如其来,我家被彻底捣毁,父亲被弄到屋顶上批斗,他随时可能被推下来或者自己跳下来;母亲给拉到大街上,被迫和几个挨整的妇女跪着赛跑。这段历史作者为什么记得如此清晰,可见其对作者心灵的伤害,这个时候的冯老还是个孩子。面对红卫兵的打砸抢掠,作者心灵感受到了更大的恐惧:这世界变得无法无天,无论谁都可以对我们构成致命威胁。更深半夜时,近处和远处还在响着喊斗呼打声,我们不敢开灯,不敢出音,黑夜有如恐怖无边地、紧紧地包裹着我……

面对文革带来的打击,鬼屋带来的恐惧对于冯老来说已经不是恐惧,反倒变得安全了:不知不觉进入一种从未经验过的境界:安慰、逃脱与超然。这一前一后的对比正是冯老的构思巧妙之处,读来令人心痛,可见文革影响的岂止是冯老父辈的文人,也给冯老一代人的心灵带来巨大的创伤。

总结一下就是:文革对家庭的迫害比鬼都害怕。

其实文革影响的岂止是一个家庭。

大家都知道贾平凹写了一篇小说叫《古炉》,《古炉》这部作品的内容主要是贾平凹少年时代的经历,带有回忆性质。故事发生在陕西一个叫“古炉”的村子里。这是一个偏远、封闭、保持着传统风韵的地方,但是这份宁静却从1965年冬天开始动荡了。古炉村里的几乎所有人,在各种因素的催化下,被迫卷入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之中。时间一直发展到1967年春天,一个山水清明的宁静村落,在“政治”虚幻又具体的利益中,演变成一个充满了猜忌、对抗、大打出手的人文精神的废墟。

烧制瓷器的那个古炉村子,是偏僻的,那里的山水清明,树木种类繁多,野兽活跃,六畜兴旺,而人虽然勤劳又擅长于技工,却极度地贫穷。把小说定在古炉上的时候,就想起贾平凹小时候经历的好多事情,因为这本书大部分是他的回忆。

当有人问及贾平凹为什么写《古炉》时,贾老师是这样说的:一、我们需要了解和正视这段历史,二、这段历史深刻地影响了我。正当我该上学的时候没学可上了,到处找工作,没有人要,很艰难,不过也正是这样的经历增加了我的人生阅历,为后来的写作积累了素材。

文革是一段惨痛的历史,它直接影响了两代人,改变了两代人的人生。冯骥才和贾平凹用文字记录了这一段历史,读来令人心痛,引人深思。但有更多的受害者选择了沉默。我想那些有声的表达和无言的沉默都令人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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