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者
她是一个拾荒者,俗称捡破烂的,但她并非无依无靠,靠在街上捡拾可回收的东西来维持生活。
她有家,有儿女,只不过是没了丈夫。
她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土生土长的农民,在最美的年纪嫁给了一个脾气暴躁的小伙子,生养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如今丈夫早逝,儿女都已成家,她却孤独地守着曾经充满欢笑的空房,听偶尔一声的碗盘叮当。
她曾投奔过在大城市里生活的儿女,但不习惯那里的生活,每天无所事事,无人交谈。
这样的日子让她身心受挫,于是背起旧包,在儿女家附近的垃圾桶里随意翻找,找可以拿去卖的东西,自此,她成了拾荒者。
儿女嫌弃老人的这种做法,多次劝说,她却固执己见,无法,只好遣她回家。
她回到家后,起初愤愤不平,说儿女不孝,嫌她给他们丢脸。
后来,又想着去维护儿女的尊严,便四处传播儿女们多么争气,学历高,工作好,就连孙儿们也比别家的强一百倍!
人们是不愿意心平气和地听别人自夸的,于是纷纷躲避她。
再次深陷孤独的她并不明白大家为何不理睬自己,把自家藤上的葡萄摘去送人,以求得与人交谈的机会。
但葡萄是有限的,人们吃完葡萄后又不再理她,她无法,围着村子转悠,不知不觉又做起了拾荒者。
夕阳西下,天空中飞鸟的白色翅膀因反射夕阳的余晖而变成银白色,这样美丽的鸟儿,从碧蓝的天空中飞过,是那样干净而自由。
我站在房顶,看曾经光秃秃的东方土壤变成绿茵茵一片,玉米的穗子随风摇曳,芝麻也挂满了浅紫红色灯笼般的花朵,冷风洒在金色阳光上,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
然而,她又出现了。
她穿着不是很厚的外套,怀中抱着几个空的饮料瓶。
她正站在隔壁人家的墙外,听女主人尖着嗓子与人争吵。
听一会儿,尖锐的女声消失了,她收起微扬的脑袋,离开隔壁人家的院墙,翻寻菜园里的南瓜藤去了。
天色渐暗,她瘦弱而孤独的身影背我而去,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花白头发上,像是谱写一曲凄凉的篇章。
我忽而想起前几日大雨后见到的那对老人,顶着花白头发,夫妻依偎着走在翠绿色的小巷子里。
仅那一瞥,竟觉温馨无限。
他们也会偶尔弯下腰来捡拾地面上的东西,却比她看起来要幸福许多。
她回到家中,不久后厨具叮当,敲暗了暮色。
我也因寒冷而离了房顶,再窥伺不到她了。
小学的时候,同桌曾对我说过:“老人是遭人厌的,所以我不想拥有太长的寿命,不想被人厌恶。”
我不觉得老人讨厌,却也不主动与他们接触,因为我喜欢一个人呆着。
现在的老人们,或许是因为曾经经历过困苦,所以对许多的东西都很珍惜,或多或少会有拾荒的倾向。
年轻人由于追求更好的物质享受,疲于奔命,也便忽略了他们——这些有儿有女的拾荒者。
拾荒,或许不是物质的需要,而是精神的需要。
弯月如钩,稀星点缀,看着清朗的天色,才想起忘了解长命缕了。
像小时候做坏事一般怀着激动的心情,重新登上屋顶,将长命缕解下,放在那里。
月牙明亮,西边还残存着橙红色的霞光,无意中瞥见她家的房屋,没有光亮,想是睡了。
——写于2012年8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