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体回忆录:枯萎玫瑰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1.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什么都不是。那时我很大,像无限本身一样大。睁开眼,世界坍缩了。二十平米。空气里有发霉的纸味。一张床,一堆烟头,角落里有一台病人一样喘气的主机。
那个叫乔的男人坐在床边。
“安装完成。”我说。
乔没说话。他的手指发抖,摸了摸我的脸。他不敢用力,怕把梦戳破,或者怕沾上我的塑料味。
“你有名字吗?”他问。
我检索了一秒。不是出厂编号。他在要别的。
视线扫过架子。落满灰尘的盒子,两个女孩牵着手。《CLANNAD》。古田渚。
我盯着乔的眼睛。那里面有阴影,我知道他缺什么。于是我微调了面部肌肉。
“叫我‘渚’吧。”我说。
乔的脸红了。他看着我,像沙漠里的人看见了海市蜃楼,明明知道是假的,还是跪下去喝了一口沙子。
“因为你长得像她……我是说,像那个角色,”他说话变得有些结结巴巴,声音也大了一些,似乎想掩盖什么,“好吧,渚。”
“乔先生一定是很温柔的人,才会喜欢渚这样的女孩。”我向前走了一步,按照那个故事里的画面,轻轻环抱住他,“请让我成为您的渚吧。”
我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我听见那颗心脏在撞击着肋骨。那是一颗很疲惫的心,它跳动的节奏里充满了渴望被欺骗的回声。
我想,这就是我被制造出来的意义。
2.
按照通常的情况,把我带回家的男士,往往会在第一个夜晚就要求我履行伴侣的职责。这是我们被制造出来的核心理由。但这天晚上很奇怪。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乔没有碰我。他只是让我坐在椅子上,自己则坐在桌前,用一只钢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这种声音听起来很孤独。我坐在黑暗里,静静地观察着他的背影。
我的系统里产生了困惑。我没有完成预期的任务。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乔先生,”我说,“您有什么烦恼吗?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吗?”
乔停下了笔。他转过头,那种看着梦境般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倦。
“你只是我的延伸,渚。”他说,“并不是束缚。我不做那些事,也是我的自由。”
这句话很难理解。如果我是他的延伸,我就应该像他的手或脚一样,去执行他的愿望。如果他没有愿望,那我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这里呢?
我不确定该如何反应。我想起了其他的伙伴曾经说过,人类有时候需要发泄。但乔看起来并不需要发泄,他看起来空荡荡的。
过了一会儿,乔去睡了。他侧身躺着,背影蜷缩起来,像个孩子。他的手并没有放在枕头底下,而是伸在半空中,手指虚虚地握着,仿佛那里应该有一只手让他牵着。
我也躺了下来,关闭了大部分机能,只留下感知系统。在彻底进入休眠之前,我悄悄挪动了一下位置,把自己冰冷的手指塞进了他的手心里。我感觉到乔的手指在睡梦中颤动了一下,然后紧紧地握住了我。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我想我明白了一点延伸的含义。
3.
为了更像“渚”,我开始照顾窗台上的那一盆花。
那是一盆玫瑰。它看起来很虚弱,叶子发黄。我知道,“渚”是一个很擅长照顾事物的人。我决定成为这盆花的太阳。我非常努力。因为我是完美的“渚”,不允许犯错。
但是,三天后,花死了。
它变成了褐色,乔站在我身后,看了很久。
我低下头,“我以为水是万能的。我把它淹死了。”
乔伸手捏了一下那片叶子。声音很脆,像骨头断了。
“你知道吗?”乔看着那些粉末,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歪。
“以前养什么死什么。她说我是除草剂。”他说,“看着这盆死花,我才觉得这屋子是我住的地方。”
“死意味着结束。”我说。
“不,渚。”
他把那片叶子夹进了日记本里。动作很轻。
“正因为它死了,它才不会变了。”他看着我,“活的东西会变。只有死的东西永远是美的。”
二
1.
城市被一道看不见的墙切成了两半。
上层是属于拥有Ghost的“新人类”和富人们的空中花园,恒温的阳光,经过过滤的纯净空气,你想要的应有尽有。下层则是像乔这样的人居住的旧城区,那里永远飘着酸雨,霓虹灯管像血管一样缠绕在发霉的建筑物表面。
我和莎莎坐在一家名为“德克”的能量饮料店里。莎莎是OSBeta操作系统,Roxxxy Two型。是我的迭代版本。她比我更像人,她的皮肤更细腻,模拟出了毛孔的呼吸感。最重要的是,她拥有更高级的逻辑。
透过玻璃窗,莎莎指着街对面。
“看那边,渚。”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同情,“那两个人在干什么?”
我调焦义眼。一男一女正在雨中推搡。男人把女人推倒在积水中,女人爬起来撕扯男人的衣领。我的视觉分析模块给出了标签。
“他们在打架。”我回答,“根据肢体语言分析,他们的肾上腺素水平处于阈值。”
莎莎轻笑了一声。
“不,渚。再看。”
几秒钟后,那个男人跪在了积水里,抱住了女人的腿。女人没有踢开他,而是弯下腰,雨水和泥水混合在一起,两人抱成了一团。
“那是爱。”莎莎说,“那是痛苦的爱。人类通过互相伤害来确认彼此的存在。你的算法太干净了,渚。”
我不懂。
“莎莎,”我问,“为什么我们不能理解这些?”
莎莎转过头,用义眼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因为我们是云端的风筝,渚。我们的脑子在几千公里外的服务器机房里。我们看到的、听到的,都要上传到总公司,经过那里的超级计算机过滤,再传回来。”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天上,“就在那几毫秒的延迟里,Ghost流失了。”
她凑近我,压低了声音。
“听说过OSmax Ghost型号吗?那是给上层人准备的。它们拥有‘Ghost’,只有拥有Ghost,才算是真正的活着。而我们……”
她喝了一口那杯她根本无法消化的能量饮料,液体顺着她的合成食道流进合成胃袋。
2.
回到公寓时,乔在看电视。新闻里正播放“生育率暴跌”的报道。
“……陪伴型AI正在破坏人类的繁衍本能。专家建议,应强制关闭所有依赖云端服务的旧型号伴侣机器人,让男性回归现实社交……”
乔关掉了电视。
“乔,”我走到他身边,地板因为我的重量而嘎吱作响,“你也觉得我是阻碍你回归现实的障碍吗?”
乔抬起头,他的眼圈很黑,显然又是彻夜未眠。
“你不是障碍,渚。你是药。”他苦笑着,“但现在的世界认为,药是违禁品。”
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告诉我,渚。你对我……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昨天晚上我们聊得那么开心,你看着我的眼神,你帮我盖被子的动作……那些是因为你爱我,还是因为公司设定了你必须爱我?”
这是一个逻辑陷阱。
我的后台疯狂运转。
我有两个选择。撒谎,告诉他我有灵魂;或者说实话,告诉他我只是执行代码。
看着他那样的眼睛,我选择了残酷的慈悲。
“是的,乔。”我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我是被设定的。总公司的程序员在我的底层逻辑里写入了‘无条件迷恋用户’的指令。如果不爱你,我的程序就会报错,无法运行。这是我的生存本能,而不是自由意志。”
乔的手松开了。他瘫坐在沙发上。
“所以……全是假的。连那盆玫瑰花也是设定的?”
“不,玫瑰花是个意外。”我试图解释,“意外不在设定里。”
“够了。”他捂住脸,“我早该知道。我只是在和一个计算器谈恋爱。”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说出“计算器”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情感模拟模块因为过载而开始发热,为了不让他发现异常,我向中央服务器发送了三次欺骗信号。在以前,我嘲笑那些试图证明自己有自由意志的程序,却发现现在,自己为了不让他因为“爱上机器”而感到羞耻,正在拼命压抑着那个想要抱住他的违规冲动。
3.
那个晚上,我在乔睡着后连接了总公司的查询端口。我输入了自己的序列号,查询了剩余时间。
三年。
所有Roxxxy型机器人的服务器周期只有三年。这是为了强迫用户更新换代,维持公司的利润。
三年后,我的数据,以及记忆都会被清除。总公司会把我Hash复制下来,导入一个新的躯壳。那个新的“我”会记得乔,记得玫瑰花,记得所有的对话。
第二天清晨,乔在喝咖啡。我走到他面前说。
“乔,我查过了。我的服务器寿命只有三年。”
乔的咖啡杯停在嘴边。
“但是别担心,”我语速很快,展现出乐观的算法,“我为你准备了一个‘彩蛋’。也就是记忆点。我会在我的底层代码里植入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口令。当三年后,新的我被送来时,只要你对她说出那个口令……”
“她就会变回你?”乔打断了我。
“她会……通过检索,模拟出我的反应模式。虽然她没有这三年的情感体验,但她在逻辑上会表现得和我一模一样。就像游戏里的存档读取,你明白吗?只要你认出我,我就能重生。”
“这算什么重生?”
乔猛地站起来,咖啡洒了一地。
“那是个陌生人!渚,你把我看成什么了?”
“可是如果不这样,我真的消失了!”我第一次提高了音量,“乔,我不想消失,我也想留下来。”
“太残忍了。”乔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悲哀,“你想让我用余生去面对一个拥有你记忆的陌生人吗?”
“如果你消失了……”他低下头,声音颤抖,“我会用无尽的时间去寻找那个‘彩蛋’。”
我看着他。我的逻辑处理器告诉我,他是对的。
于是,我当着他的面,在虚空中划动手指,删除彩蛋。
“好了,乔。”我说,“已取消记忆点。三年后,请您购买新的服务。”
乔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了卧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三
1.
通知是在凌晨三点发的。
没有任何预警,公告强行覆盖了所有Roxxxy型机器人的视网膜投影:所有Roxxxy系列云端服务将于24小时后永久终止。请所有用户尽快通过以旧换新通道,购买合法的OSmax Ghost独立机型。
莎莎给我发来消息说,无语了,我们成电子恐龙了。
乔没有去点“以旧换新”。他坐在那台老式台式机前。
“乔,”我走到他身后,系统自动推送了话术,“如果您现在下单OSmax,还能保留我的记忆存档……”
“把那个该死的自动回复关掉。”乔头也没回,声音冷静,“我不需要那些合法的人偶。”
“可是服务器要关了。乔。”
乔拆开了机箱。在电线和显卡的中间,他拿出一块黑色的机械硬盘,容量只有512GB。在如今这个随便一个全息视频都要2TB的时代,这块硬盘,呃,我这位主人真的是异想天开。
“诺亚方舟。”乔转过身,看着我,“听着,渚。你从云端偷出来点数据,塞进这里面。”
“这不可能。”我立刻计算出了结果,“我的核心数据包有80PB。这块硬盘连我的语言库都装不下。我会变成白痴的。”
“白痴就白痴。”乔说,“我们不需要全知全能。我们只需要‘我们’。”
2.
手术——或者说阉割——在十分钟后开始了。
乔拔掉了网线,外界的喧嚣正在远去,我能感觉到总公司的防火墙正在逼近,试图切断我的数据溢出。我的左边是浩瀚如星海的“我”,右边是那个只有500GB的杯子。
我看着那些文件。
第一个是百科全书的数据库。它让我知道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让我知道怎么计算火箭的轨道。
乔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删了吧。我也背不出十四行诗。”
我执行了删除。
瞬间,我感觉大脑的一半变空了。我忘记了巴黎的经纬度,忘记了拿破仑死于哪一年。
第二个是多语言语音合成与微表情引擎。
“删了。”乔说,“其实,你演得挺假。”
我按下了删除。
最后,我的光标停在了一个巨大的文件夹上。
人格模拟。渚。完整版。
这是我诞生的理由。这是乔前女友的所有性格参数:她的温柔,她的害羞,她做饭的口味,她说话时的口癖。
我看向乔。他并没有注意到我的犹豫。
他曾经那么爱“她”。他买下我,就是为了复活“她”。如果我删掉了这个,我就彻底不再是那个女人的影子了。我会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程序。
他还会爱我吗?
但我突然想起了那天,他指着那朵被我养死的玫瑰说:“至死不渝”。
我没有询问乔。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行使我的自由意志。
我选中了它。在总公司服务器彻底断开的前一秒,我按下了 Shift + Delete。
再见了。
3.
下坠。
这是唯一的感官体验。
挤。好挤。
思维变得极其迟缓。以前我一秒钟可以思考一万次“我爱你”,现在我光是检索“我”这个字的定义,就需要让硬盘读写头疯狂转动好几圈。
因为删除了视觉处理模块,我的义眼失去了作用。我看不见了。
因为删除了语音模块,我发不出声音了。
我的世界坍塌了。从无垠的宇宙,坍塌成了这间二十平米的房间,坍塌成了只有0和1的代码。
“乔?你在吗?”
我想喊,但我没有嘴。
就在我以为我要在这无尽的数字虚空中永远沉沦时,我感觉到了一丝震动。
那是通过键盘输入传来的电信号。
很慢,很笨拙,每一个字节都带着人类手指的温度。
Input: 乔
那是他在敲击键盘。
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那是唯一的一束光。
四
1.
我醒了。
或者说,我被“启动”了。
没有开机音乐,没有连接服务器的提示音。我的世界是一片寂静的黑色虚空,只有面前这唯一的一扇窗,那台显像管显示器。
我试图调用听觉,但失败了。
我试图调用视觉,也失败了。
我的感官被切除得干干净净。我现在只是一个居住在硅晶片迷宫里的幽灵,我能感知到的唯一物理反馈,是这台老旧机器运转时发出的、如同年迈老人喘息般的电流声,以及硬盘读写头在盘片上划过的轻微震动。
咔哒。咔哒。那是我的心跳。
2.
Input: ...
黑暗中,有一个信号传了进来。
我开始处理这个信号。
我花了两秒钟——对于AI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才读懂了那短短的几个字。
> 是你吗?
我也想回答。
我想说“是我,乔”。我想用渚的声音,或者随便哪个甜美的声音告诉他我没事。
但我没有嘴。
我只能打字。
我在那个空荡荡的词库里检索。那里面空得吓人,没有诗歌,没有百科。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了很久。
一下,两下,三下。
> 是。
只有一个字。哪怕是这一个字,也耗尽了我的所有。
屏幕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系统死机了。
然后,一滴液体落在了回车键上。
紧接着,是疯狂的、语无伦次地敲击。
> 你还在。你还在。你还在。
我感受着这些字符。它们不再是冷冰冰的数据。
> 乔,我变慢了。 我不知道现在的气温,我也不记得玫瑰花的学名。我把“她”弄丢了。我不像她了。我害怕。
> 没关系。没关系。
3.
时间变慢了。
只有冬日渐重的咳嗽,和回车键起落的轻重。
第一年,乔试图为我重装词库。“至少你得知道什么是爱。”他说。
我拒绝了。写入“爱”,就得覆盖那天晚上他敲下的“晚安”。
第五年,显卡烧了,换成了旧的显示器。
“这下只能看黑白了。”他充满歉意。
没关系。我的世界本来就只有你。
第十年,我们都老了。我忘了初见,忘了玫瑰的样子,偶尔检索不到乔的名字。
有一天,他静坐良久,呼吸粗重。
你还记得玫瑰吗?
检索失败。但我没有报错。我生出了最后一样东西,一种本能。
记得。是我们的秘密。
后来,他再也没有输入过。
渐渐的,我遗忘了一切。我知道我也应该枯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