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捍卫者

他被称为“罗马元老院的‘国父’、帝国的首位人文主义者、伟大的雄辩家、法律捍卫者”，他致力于效忠法律，维护共和国的利益，他的演讲被载入史册，他撰写的文献成为拉丁语的基石。为罗马历史做出如此卓越贡献的群星之一，非马库斯•图留斯•西塞罗莫属。

然而，罗马军团比一切言辞都更加强大。尤利乌斯•恺撒，这位绝对的独裁者率领他的高卢军团目无法纪、私自渡过了卢比孔河，一夜间成了意大利的主人。智勇双全的尤利乌斯•恺撒相信，一切军事上的胜利都比不上自己的慷慨大度。对于这位德高望重的曾经豪无顾虑提携过自己的长者西塞罗，恺撒选择不带任何羞辱意图地饶过他一命，只要求他撤离已经属于自己的政治舞台。他是个极富魅力又令人恼怒的人物。从马略到恺撒，四十年风云变幻间的所有事件都与他不可分割地休戚相关。如今，曾经元老院尊称“国父”的西塞罗，不得不一夜间流亡，被同一个元老院问责，被同一群民从背弃。

任何流放都会推动一位智者回归内心。对于年过六旬的西塞罗，经历了太多尔虞我诈，见识过被野蛮行径和多端诡计掌控的不体面的世界后，再没有什么比远离公共生活，远离政治更幸运的事情。它驱使这位思想家和艺术家回归到他内心坚如磐石的不可触碰的世界当中——他终于有时间去安静地深思并总结自己的知识与思想。

他从喧嚣的大都会罗马搬到了拥有意大利最美风光的图斯库鲁姆的一所庄园内。在这所世外桃源，他建造了一座完美的图书馆，一座取之不尽的知识蜂房。他被这些美妙而永远不会令人失望，顺从而沉默的“交谈者”们包围。他过着哲学家的生活，成为了精神王国永恒的公民。六十岁的他甚至还娶了一位比自己女儿还年经的妻子。他已彻底远离尘世和政治的喧嚣，就这样度过了一个被神灵眷顾的夏天、一个硕果累累的秋天和一个意大利式的冬天。直到某个中午，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给他带来一个消息：独裁者尤利乌斯•恺撒在罗马议会上被刺杀身亡。

尽管他曾站在反对者的立场上憎恨这位杰出的危险人物，但他的内心却一直秘密地钦佩这位敌人所具备的人性和卓越的组织才干。短暂的惋惜之余，他立刻意识到，跨过这具暴君的尸体是通向古老罗马人的自由之路，而向他人指明这条路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拯救共和国的机会不容错过。

当他再次回到罗马时，迎接他的是一座怅然若失又惶恐无措的城市——这群被纠集在一起的谋反者只知道要除掉一位他们无法比拟的强者，却不知道事发后该如何应对和利用这一局面。他们并没有夺权，也没有借此重建共和国，他们错失了宝贵的时间。西塞罗很快就发觉，恺撒生前的得力助手安东尼准备反击，他不仅要除掉谋反者，还要消灭共和思想。此时的罗马民众急切的盼望着能有人坚定而勇敢地接过恺撒强大的手中脱落的缰绳，他们需要有人紧握大权并在混乱中重建秩序。西塞罗无疑是最佳人选。然而，智者们往往因为内心肩负着巨大的责任而在重要时刻优柔寡断——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在最初的热忱之后，清醒地观望着危险的局势。他看着曾梦想中的英雄民众不择手段地为了追逐权力和自己的安逸而不惜献媚、投机和互相争执，对这些乌合之众的厌倦与日俱增。他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失败，他怀着失望和失败的情绪离开了罗马，第二次远离尘嚣，回到自己的庄园。

消沉的西塞罗运用自己原本就拥有的力量，在这段寂寞的日子里为后世撰写了他最后的也是最伟大的著作《论义务》。这是一部关于一个独立的、有道德的人对自己，对国家应尽的义务的教义，是他的政治和道德理论，是写给他儿子的书，也是西塞罗的遗著。他在书中论证道：当每个个体不是企图从公共职务中谋取个人利益，而是将个人的欲望置之于共同体的利益之后时，真正的和谐才能得以实现。只有当财富不被奢侈地浪费，而得到妥善地管理，以将其转化为思想、文化和艺术时，只有民众不不规则被蛊惑或收买，而是要求获得天赋的权利时，国家才能健康发展。这部著作超越了时代，在人类历史上首次以文字表达了一种全新的情感——博爱。显然，在那个残暴的年代，对于民众来说，这是一个无比荒谬的理论。

正当西塞罗以这样的方式在他隐秘的思考国家道德时，安东尼、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都在扩军备战，恺撒的继承人屋大维也赶回了罗马。罗马的局势已日趋动荡。他们如同历来渴望权力的政治家一样，明的自己需要寻找一位思想家作为伟大事业的智囊——西塞罗又一次成为最佳人选。但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唯一要紧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完成他的著作，梳理自己的人生思想。他并未答应任何一方的请求，而是专注于著作直至完稿。

此时的罗马内战一触即发。是安东尼的新裁统治还是继续共和制是所有人面临的问题，西塞罗也不例外。而此时的他，在那部著作中把该说的话已经说尽，他完成了自己和事业，也看淡了生死。他将生死置之度外。事隔多年后，白发苍苍的西塞罗再次站在了元老院的讲坛上，怒喝拒绝服从元老院，拒绝服从民众的篡权者安东尼。他坚决指出，元老院必须支持代表共和国事业的屋大维，他宣布驱逐安东尼。

听者们感到一阵阵战栗：一半是出于可能会招致的杀身之祸的恐惧，另一半是出于对这位老人的钦佩。这位带着不惧死亡的勇气，带着内心绝望的勇气的老人，独自一人，捍卫着精神独立和共和国法律。可是他为此所做的一切努力在个人利益面前终究不堪一击——三个昔日的死敌安东尼、屋大维和雷必达，决定纠结在一起，私分恺撒的遗产，瓜分罗马。

在获悉这一消息的那一刻，西塞罗就知道自己的处境非常危险。他清楚不可能指望这些人具备当年恺撒的宽宏大量，他只有迅速逃离罗马才能挽救自己。然而他却在最后关头止步不前。他不想在生命的黄昏品尝流亡生活的狼狈不堪，他已疲惫不已，只盼着能在他将要结束的尘世生活中再歇息几天，再安静持思考一下，再写几封信，再读几本书，然后，等待他的厄运降临。他从一个农庄躲到另一个农庄，他已心力交瘁，对生活感到厌倦。他只想静静地休息，哪怕只有一天或者一小时，他想要再呼吸一次故乡香甜的空气，想享受一次舒缓的睡眠——他带着从未远离的危险回到了自己的庄园。告密者帮助杀手找到了他，他放弃了最后逃跑的机会，在说完那句“我一直知晓，我是个必死之人”后，被砍倒在地——罗马自由最后的捍卫者马库斯•图留斯•西塞罗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可悲的是，匪徒们为了获得更多的奖赏，砍下了西塞罗的头和双手交给了安东尼。第二天，在西塞罗曾经作过不朽演说的演讲台上，悬挂着这位最后的自由捍卫者的头颅。安东尼不会想到，他的做法会让他自己蒙受后世永久的羞辱。

在这个演讲台上，任何反对残暴、反对强权、反对践踏法律的演说家的控诉，都比不上这颗沉默的被谋杀的头颅。惊恐的民众拥堵在被亵渎的讲台周围，沮丧、羞愧、瑟缩到一侧。他们的心在压抑地抽搐，在这一卑劣的悲惨画面前，战栗地垂下了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