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场
暮色漫过游乐场的铁栅栏时,彩色的灯泡正一盏盏亮起来。我站在摩天轮的阴影里,看旋转木马上的女孩扬起白色裙角,像只停不住的蝴蝶。那些被齿轮丈量的时光,突然在暮色里变得柔软。
第一次来这里是八岁,攥着皱巴巴的门票站在入口,塑胶跑道被夏日晒得发烫。父亲把我架在肩头穿过人群,过山车的呼啸从头顶劈过,惊飞了树梢的麻雀。我死死盯着那只粉红色的木马,它鬃毛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像披了件会发光的衣裳。轮到我时,却在木马上哭得惊天动地——原来那些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坐骑,不过是沿着固定的轨迹上下颠簸。
后来总爱和同学在黄昏时溜进游乐场。我们踩着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数遍了海盗船上每一根锈迹斑斑的栏杆,在鬼屋门口比赛谁的尖叫声更响亮。最难忘是那个暴雨将至的午后,我们躲在碰碰车的驾驶座里,看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远处的摩天轮在云层里若隐若现。突然有人提议比赛撞车,于是沉闷的雷声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和撞击声,直到管理员举着喇叭在雨幕里追赶我们。
高三的秋游,全班最后一次来到这里。曾经觉得高耸入云的跳楼机,此刻看来竟有些矮小。班长买了一大袋棉花糖,粉色的糖丝在风里轻轻颤动,沾在每个人的嘴角。我们排队坐了旋转木马,曾经需要踮脚才能够到的扶手,如今一伸手就能握住。木马转动时,我看见坐在对面的女生偷偷抹眼泪,她的校服袖口沾着棉花糖的甜腻,像极了我们即将告别的青春。
离场时,夜已经深了。过山车的轨道在月光下划出银色的弧线,旋转木马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只有彩色的灯还在明明灭灭。我突然明白,游乐场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刺激的游戏,而是那些和我们一起尖叫、一起奔跑、一起分享过棉花糖的人。就像旋转木马上的轨迹,看似重复的颠簸里,藏着每一段独一无二的光阴。
走出大门时,身后传来新的欢笑声。那些年轻的身影跑过我们曾经奔跑过的跑道,奔向我们曾经仰望过的天空。原来成长就是这样,我们终将离开旋转木马,却永远记得那些在木马上看过的黄昏与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