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女子系列第二部:故园(二十)
20
这晚以玛丽睡得不踏实。她与玛安探讨大姨的故事:
“此事何时发生?全无一点迹象。”
“我从未在村中见过大姨那位,是村外人?大姨要跟他双宿双飞?”
玛安说:“应该是镇上结识的。大出大姨许多,并且家在十分遥远的福建。”
玛丽说:“妈妈也太过分些。大姨有权利追求她想要的生活。”
“玛丽,大人的事,轮不到我们小辈指手划脚。我相信妈妈自有她的道理。”
玛安不再理睬她。过一阵,玛丽也迷迷糊糊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大姨提着一只小皮箱,蹲在床头,满脸是泪跟她告别:
“小玛丽,大姨要走了。”
“啊?大姨你要去哪?你不要玛丽?”
“不,玛丽。我深深爱着以家每一个。但这次我不得不自私。从你出生到现在,我为这个家鞠躬尽瘁,你们不能够要求我无私到完全放弃自我。”
梦中的自己沉默片刻,只说:“大姨,以家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大姨执起玛丽的手贴到脸颊,一行热泪涌出,她说:“想不到,以家居然会是你最理解我。”
她轻轻走出门去,玛丽看大姨的身影在一道耀目闪电中一晃消逝,只觉无限苍凉。
是他们拖累大姨。以家每一个都欠了大姨。
他们占用了大姨的青春,还想要霸占她到地老天荒。
人真是自私的动物。以玛丽想,她不喜玛安和程忠良来往,并不全因他与玛安不同世界观价值观,还因为假使玛安真嫁给程某,自己将颜面无存。会有人专程跑来问候:玛丽玛丽,你姐夫替人修理自行车?只有小学文化?
以玛丽深深汗颜。她忽然明白,她不能免俗地也是自私者中的一位。
她的泪水凝在眼眶,正胡乱思想间,忽然感觉玛安摇动手臂,急匆匆问:
“玛丽,快醒醒!你见过大姨没有?”
呀,原来不全是做梦。大姨确实在夜半来与她告别。
一家人乱成一堆。刚下连夜暴雨,此时雨渐休止,苍山洗翠,山腰缠了一道白雾,清新空气迎面扑来。
玛丽深深吸一口气。
大姨走了。她早有预谋不让家人寻到,学习红拂夜奔连夜遁逃。
外祖母苍白着面孔。外祖父也仿佛瞬间老去十数载。
他不怒不骂像座石雕。
以玛丽于心不忍,她搀扶外祖父坐下,给外祖母泡一杯绿茶。
这时她又觉得天下最可怜的是失去孩子的父母。好比檐下那双燕子,回巢不见雏燕,盘旋低飞,哀哀低鸣。
可是它们的孩子不会再回家。
母亲第一时间追到镇火车站,为时已晚。绿皮列车早于凌晨四点驰往异乡。
二姨嘤呜地哭,平日她与大姨感情最好。她不能明白姐姐的选择。
“我哪里是逼她。”母亲顿足,“那担货郎来路不清家历不明,年纪足够做她叔伯,又没有积蓄,大妹嫁给他有得苦日子受。”
当局者迷。大姨也不会觉得家人的阻挠是为了她好。
以玛丽只期待这次妈妈完全说错。大姨正疾行在幸福的大道上。
以家度过了愁云惨雾的一个月。一个月后,成日躺在床上不苛言笑的曾祖母于睡梦中过世。
全家抵头胼足,竭心尽力地筹措丧事。暂时忘却了大姨遁逃带来的痛楚。
外祖母接连受到沉重打击,索性直接卧病。
一切丧葬事宜均由母亲操持。
这是以玛丽见到母亲次数最频繁的一年。她联系制作棺木,联络邻里赶制寿衣折叠元宝,请了附近村庄的治丧队伍抬棺治丧。
她安排得面面俱到,玛丽极为拜服。
“平时不怎么觉得,这次完全看出妈妈的才干。”
“玛丽,以家均是杨门女将,你们会比其他女性能干。”
“呵,谁愿意能干?全是被逼的。曾祖母在时从没觉得她多重要,现在仙逝了,却总感觉她仍健在,还躺在那架梨花檀木床上。走过来走过去都不免望上一眼。”
“玛丽,你心太累。来,肩膀借你靠一会儿。”
玛丽把头靠在刘玉洁肩上,感到十分舒适自然。她低声自语:
“不知日后遇到麻烦,可有这样舒服的地方可以倚靠。”
“你要乐意,这幅肩膀可以借你一生一世。”
以玛丽警觉,这可算是起誓?不不,她并不想借用他所有的人生。
她抬直头来,现在刘玉洁可以借肩膀给他,但是往后呢?各家有各家的日子,各人有各人的前路。
谁都不能倚靠谁一辈子。
以玛丽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