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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销凝里·半面妆》

2019-02-08  本文已影响57人  颦颦214

      七符,大抵我们生来便是夙世冤业,故你解脱不了我,我亦解脱不了你。

  【一】

  天监十六年十二月,我被父亲嫁给了湘东王萧绎,封湘东王妃。

  百子图喜轿压街的时候,我摸着额间的华盛,想起幼年扯着纸鸢的疯癫可爱模样,寒冬料峭,我攀着苑外的万年青,娇俏的问着阿娘,“阿娘,何为鹣鲽情深?”

  阿娘惊呼的扑过来捂住我的嘴,颊边两绺散发挠在脖颈,面色涨红的轻训:“打嘴,打嘴。”

  我一贯不吃这套,扒开她的手,继而又问了一遍,“何为同德同心?”

  她又羞又气嗔了我一眼,漆黑潋滟的眸子说不出的好看,在我固执焦急的目光下,方才细声细气的回着,“当属瓶邪。”

  我眨眨眼,不死心的扣住她的手腕,追问道,“阿娘,那又何为瓶邪?”

  岁暮天寒,阿娘回眸间的眉眼夹杂暖意,她握着我的手,羞怯回着:“自当是比肩并起,耳鬓厮磨之意。”

  我愣愣与其相觑,髫年不解其意。

  咯吱咯吱的轿子停时,我轻轻叹口气,耳边阿娘的话仿佛还犹言在近。

  一只骨节明晰的手朝里伸出的时候,我递上了手,那只大掌便牢牢的包住了我微湿的掌心,我愕然抬头想看那人的模样,无奈只能瞧见片片大红。

  我被扶坐喜床时,鸳鸯被褥绵软,一阵哄闹过后,盖头被人慢慢掀起,我见到了我那素未谋面的夫君。

  他并非外人说的那般不堪,身形修长,面色温润,只是有只眼…确实见不了光。

  我忍不住朝他眼前招手,他淡笑的拉下,面色苍白的点头,“昭佩可会嫌弃为夫?”

  我颤了颤手,轻声摇头,“若是嫌弃,昭佩便不会嫁给夫君了。”

  他轻轻一笑,一吻覆在我眉心,他软声道:“以后唤我七符便好。”

  七符,长发散于红单的时候,我忍不住睁开眼看着他清冷细致的眉目,轻声询问,“你…可是揣着一颗真心应承的?”

  他微眯起眸子低低一笑,反问着,“昭佩呢?”

  我垂下眼睑,温声道,“未嫁时心中确有几分不甘,我也不欲瞒你,但是如今……”

  “如今如何?”他压低了声线,脸朝我逼近,一双眼满是笑意。

  我愣愣的看着那越来越深的唇线,不由笑出声,“如今瞧着,怪是欢喜。”

  话音刚落,腰间的那双手便突然用力,一个抽身,大红喜袍已被那人褪下,意乱迷情间,我恍惚听得他讲,“日后,我会全心待你好。”

  我摸着滚烫的眼角,忍着眼泪不流下,柔声回应了声好。

  龙凤喜烛明明燃着,我低声的呜咽,纵然外人总说,信武将军徐绲之女徐昭佩,大好年华嫁了个独眼瞎子,但此刻我想着只要他待我好,即便残缺又如何?

  素蝶向林飞,红花逐风散,花蝶俱不息,红素还相乱,江陵,能遇见萧绎,我很是知足。

    【二】

  新昏宴尔,我与萧绎和如琴瑟,那时候真真觉得,外间说我们的白头不终,纯属是悖言乱辞。

  春和景明,韶光淑气,后院景色尚为宜人,萧绎前来寻我的时候,我脱了鞋袜正于穿花蛱蝶间嬉闹,看见萧绎淡青的衣角掠过,我颇为心虚的放下裙角遮住脚。

  他低头看我,眉梢眼角生出一抹殷红,衬得人格外容色生辉,“鞋是飞到哪去了?”

  我抬头看他,心里止不住的心慌意乱,“不打紧,寻寻便寻回来了。”

  “那你现下怎么办?”他眉头一挑,漆黑的眼似水涟漪一样,轻轻地漾进了我的心里。

  我跳到他背后,无赖的用手圈住他的脖颈,朗声道:“自是要七符背我,你不背,我今日就回不了家了。”

  他轻轻一笑,手臂一使力便就将我送到了他背上,天旋地转间,趴在他宽厚的背上的我略有些惊讶开口,“从前只道你是个书生模样,你哪来的这么大力气?”

  他回过头,笑的分外好看,“若是连夫人都背不起来,日后怎能领兵打战。”

  和煦的光照的人柔和,我在他耳边低声地说:“七符,只有你和阿爹这么背过我。”

  他步伐稳重,沉默了许久,直到春光照着人犯懒,迷迷糊糊间我才听见他说:

  “日后,为夫都这么背着你,带你回家。”

  风杂花香相思好,梦魇里我忍不住微勾嘴角,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若我同七符有一个孩子,他会是什么样?

  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会同七符牵着他的手,告诉他,这是阿爹,这是阿娘。

  飞花的江陵,是你的家。

  我一觉睡醒的时候,萧绎正在书桌旁低头看我的画卷,润红的嘴角勾着,心情似乎大好。

  “做什么看我画卷?”我走过去懒在他怀里娇嗔的问着。

  他轻笑转头,流光转目间吟道:“山似莲花艳,流如明月光。”

  我面色微红的捂着他的嘴,“乱讲些什么!”

  他乐不可樂的抚着我的脸,柔声道,“昭佩本就如此,有何不能讲?”

  我哼哼几声,假装恼意,扯着萧绎的耳朵闷声闷气说着,“不晓得你这话日后要同多少女子说,惯会油嘴滑舌。”

  他半掀眼帘,同我对视半晌轻道:“这话自当只能同发妻所说。”

  “你可莫骗我。”我用手卷着他背后的黑发,声音细细小小的。

  他看着我那微泛着稚红的眉骨,好似作对似的询问,“若为夫骗了你,昭佩会当如何?”

  我微愣,良久才轻声的回着,“若你骗了我,我便不再心悦你,我定要再寻几个好郎君,好生的气气你。”

  他心中震颤,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惊呼道:“可是玩笑话?”

  我摇头,双手挂上他的脖颈,柔声一笑,“昭佩从不玩笑。”

  棉柔的丝绢拂过我的鬓角,他轻轻为我试汗,“即便你日后要找,大约也都是七分似我的。”

  我心中突然的咯噔一下,愣着脸沉闷的问,“七符,你怎会这么想?”

  “我算准,昭佩是极欢喜我的。”

  他放下帕子,清淡的笑。

  外头春光明媚,我轻叹一口气,将脸贴在他胸口,声音轻的缥缈,“你说,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他温柔的抚着我的脸,轻声回着,“你想要,就会有。”

  【三】

  七符,我的夫君。

  只要是我想要的,他什么都会给我。

  我不晓得,我上辈子是积攒了多少福气,今生才得以嫁他为妻。

  大夫把出喜脉的时候,他十分高兴,当天便约了好友祝庆。

  月色清辉冷淡,外间灯火微阑,我提着一盏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捏着裙角小碎步向他跑去,微讶道,“怎的喝了这么多酒?”

  萧绎攀着我的手,弯起嘴角,“昭佩有孕,为夫一时欢喜,诗酒大会时不由得多饮了几杯。”

  我笑,如春深似海,脸上泛着嫣然之色,“既如此,七符可想好了孩儿的名字?”

  他眸光熠熠,若有所思地一笑,“若是个儿子便叫方等,若是个姑娘便叫含贞,昭佩觉得如何?”

  我心中一颤,羞怯地回握,笑眼里映出他的倒影,“七符取的,自当都是好的。”

  他轻轻一笑,拿过了灯笼,小心翼翼的扶着我回到院中。

  怀胎十月里,我虽辛苦,但他也无事便来守着我,直到孩子出世,照顾的无微不至。

  那孩子也是个精怪,偏挑中了最冷的半夜,我疼的在床上几乎都无法喘气,直到那一声洪亮的啼哭划开寂静长空时,我揪着的心才微微放开。

  我气若游丝地看了看他皱巴巴的小脸,那是我同萧绎的儿子,方等。

  萧绎取出长命锁挂在他身上的时候,抿得紧紧的嘴角想了许久才憋出一句:“昭佩,我有孩儿了。”

  我傻住,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是的,七符,你有孩儿了。”

  他眉眼温软,握了握绵绵软软的小手,不敢用力但是又舍不得松开,我心里瞧着有些发酸,一时之间竟辩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面上一片濡湿的时候,我有些恍惚的摸了一把,未出阁做姑娘的时候,总想着如意郎君便是才貌双全的,但在等儿出生的这一刻,我不由得觉得,所谓岁月静好,大约就是这个模样。

  萧绎,若他一直是这般,我想,日后的我也不会被逼到穷途末路。

  说的再多,都是一个情字作祟。

  皆是痴人难忘黄粱梦。

  燕尔是好,但总有新酒变陈酿的时候,所谓一夫一妻,相好白首,八字却有千斤重,而我和萧绎,都挑不起。

  等儿长到三岁的时候,格外粉嫩可爱,我一贯爱玩闹他,有次他被我闹的烦了,一板一眼地看着我说,“阿娘可知,阿爹在后院藏了个娇人。”

  我心中一咯噔,连忙将食指抵与上唇下唇之间,微恼道:“乱讲些什么,若是你阿爹听见了,止不住一顿板子。”

  等儿撅着嘴巴,不高兴地哼哼,“阿娘是个榆木脑袋,等儿分明瞧的清清楚楚,那女子还同阿爹亲嘴来着。”

  闻言,我的脑袋嗡的炸了起来。

  萧绎这人好书好风情,我不是不晓得,所以他一直有几个书友来往我也没有纠结过多,虽说男子都是妻妾成群,但在我心里,我只当七符一人夫君,自然,我也只想做七符唯一的妻。

  可是这事,委实令我气恼。

  等儿牵着我来到后院的时候,七符正同一女子品茗,等儿拉拉我的衣袖,在我身边轻道:“阿娘,就是那人。”

  我走近时,那女子也正好回头看我,眉若远黛,一张芙蓉面清纯可人。

  萧绎与她两手抓的紧,我眯眼冷笑,“昭佩来的不巧,倒不知坏了二位雅兴。”

  情急之下,那女子挣脱出手,急急朝我告退。

  我冷眼瞧着萧绎困窘的模样,寒声说:“若是七符想纳个妾,自然也是可行的,日后便无需这般见不得光的躲躲藏藏。”

  他抬头看我,面色微红,急急解释着,“并非昭佩所想。”

  我冷哼一声,拉过等儿,“昭佩所想皆是不重要,只要夫君高兴,怎的都行。”

  他叹了口气,起身攥着我的手,温软道,“昭佩,莫要使小性子,为夫待你如何,你岂会不知?”

  话毕,他又蹲下来看着等儿,“等儿,同你阿娘为爹说说情。”

  他眼里的期盼强烈,一双眼布满了血丝,我有些不忍的将他拉起,嘟囔了半天才轻声道,“说什么情,七符可是个王爷。”

  闻言,他清朗一笑,轻轻吻了我的眉心。

  那日之事虽就此化了,但我那高高悬起的心一直没放下,一个月后鸢娘亲自来找我,那时我正在后院给等儿绣着新衣。

  她对我盈盈一拜,眉目间风情万千,我瞧了许久,萧绎能被她迷住也不冤。

  我轻声询问,“不知姑娘此番寻我可是要选挑个良辰吉日?”

  她微怔,反应过来脸上漫笑,“王妃莫恼,我同七符不过是至交好友,唯有诗酒之谊。”

  我偏头,眼风凌厉,“姑娘若是不心虚何须来这一遭?”

  她低声致歉,可脸上的漫不经心却瞧得我格外心烦,道什么诗酒之谊也不过是风花雪月一事,何必欲盖弥彰。

  她当日走后,我便再也没有让萧绎进过房,隆冬时节,晚风怪是阴冷,我在火炉边暖着手,小婢又在我耳边聒噪,“王妃赶紧让王爷进来吧,王爷在外已站了好几个时辰了,这人若是冻坏了该怎生是好?”

  我恨声道,“若是再吵便叫人割了你的舌头。”

  那婢子吓得浑身哆嗦,不敢言语。

  外头的萧绎不走,我也不曾睡下,时间越过越久,我心里就越来越疼,就像刀子割的一般。

  我以前倒不晓得,我竟是这般一个心软的人。

  打开房门的时候,萧绎往我怀里一倒,我被踉跄了好几步,我摸着他浑身发冷的身子,颤声道:“怎如此笨的慌,我不开门你便要一直守着吗?若是我一直未开,你岂不是要活活冻死?”

  他轻轻一笑,狠狠地抱紧我的腰身,“昭佩,为夫晓得的,晓得你舍不得的。”

  总是这番肯定的语气,一时我不由有些气恼,推搡着腰间那双大掌,厉声道:“你惯会这样拿捏我,若是觉着厌烦了也不必如此假做。”

  他慌神的看着我,眼里的失落分外明显,“昭佩便是如此想我?”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那夫君你同我讲,你又拿昭佩当什么?你与那鸢娘当真只有诗酒之谊?”

  他怔怔看我,轻声道 “男子三妻二妾委实正常,不曾想昭佩竟如此善妒。”

  善妒,我对他的一腔痴心被扭曲成了善妒二字,我困乏的揉了揉眉心,凄凉道,“善妒也罢,反正我是学不来外些女人的娇柔做作之态,若是夫君欢喜,去也无妨。”

  他皱紧了眉,颇为气恼的拂袖,“自古女子出嫁从夫,倒是未曾见过你这般的。”

  我冷声一笑,“自是比那些烟柳女子强个百倍。”

  话毕,我亦颇为心烦的关上房门。

  【五】

  我刚嫁萧绎的时候,人人都道我们不长久。

  如今想来,也不是荒谬。

  端倪拿着玉梳给我梳发时,她说,“王妃终究是正妻,那女子连个妾都算不得,您又何苦因她同王爷置气?”

  我揉揉眉心,瞧着镜中脸色苍白的女人,漫笑道,“总有一天,王爷会将她娶回来的。”

  端倪看了我一眼,低声叹口气,“可终究,王妃要先服软。”

  我一怔,端倪说的不错。

  那鸢娘虽颇有才识,但终究是个烟花女子,而在我心中,萧绎虽是瞎了个眼的,但是我早早便将他当作夫君,若他不弃,我这辈子必不相离。

  可是萧绎似乎从来都不懂的,我对他是否端着一片真心。

  自那日我被冠上善妒的名号,我便再也没有见过萧绎,他不寻我,我也不寻他,可是我们之间,总要有一个先行服软。

  萧绎和我分开后,一直单居书房,我低着头看着脚尖,在门外沉吟许久,才轻轻推开了房门。

  却不想,入眼的是一室春光。

  鸢娘浑身没着几件衣服,萧绎正搂着她的腰身,轻吻颊边的碎发,暗香细细,倒是催情的良药。

  我突然像被雷劈了一般,心口窜出钻心的疼痛,无不在提醒我看见了什么,我听见我沙哑的嗓音震颤的开口:“萧绎,你…你在做什么?”

  他抬头时似乎也有些错愕,但只一刹便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冷淡道,“出去。”

  我红着眼抬起头,甩下衣袖,静静地盯着他们。

  “出去!”

  萧绎一甩书册,胸膛剧烈起伏,怪为气恼的看着我。

  我走近他,眼角滑落一滴泪,哽咽道,“你说过这辈子只会对我一人好的,你明明说过的。”

  他不耐的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倒是他怀里的鸢娘咯咯的笑了起来,声音柔的可以掐水,“姐姐还是出去的好,妹妹同王爷还有些事要商办,莫要不识抬举。”

  “姐姐?”我冷着声音,满脸寒霜,“你跟我道的哪门子姐妹。”

  她笑吟吟地站起来,吐气如兰,“自然是共侍一夫的姐妹。”

  我紧紧的攥住手,终是忍不住的狠狠给了她一巴掌,我睁着通红的双目,咬牙切齿道,“贱人!”

  她被我打的顺势一跌,那额角好死不死的就往桌角上撞,一下便磕出了血,鸢娘在地下扯着萧绎的裤腿泫然欲泣,“王爷可是瞧见了,我并未对王妃如何,她…她竟这般对待鸢娘……”

  萧绎心疼的将她拉起搂在怀中软声安慰着,“莫哭莫哭。”

  我红着眼紧盯着萧绎,萧绎也恰好抬头,他想了良久,才悄然的叹口气,“王妃这次未免太过,心性浮躁,终成不了大器,既如此,便去苑中好好思过。”

  一下,我的心冷的好如冰窖,我抖着手痛哭的问他,“你,你竟要为这贱人……”

  他突然出声打断我的话,抬起眼盯着我淡漠道,“王妃,要学会适可而止。”

  我僵住,望着萧绎惨笑,声音破碎,“萧绎,你对我就真无一点过吗?”

  【六】

  遣回苑中的时候,端倪来给我暖手,我不晓得我掉了多少的泪,只觉得如滔滔水流,流之不尽。

  “王妃,三妻二妾是必然的,世间哪来的一双人,您应该要走进王爷的心。”

  我侧过脸,一时哽咽失语。

  月禁后。

  我拿着端倪给我诗酒大会的帖子,端端正正的坐在萧绎对面,虽然他一眼都没瞧我。

  萧绎觉得我错,错在善妒。

  但是我努力的想要融进萧绎的生活,我却发现我怎么都跟不上他的步子,纵然我身负小才,但在萧绎眼中也算不得什么。

  我捧着莲子羹跪在院中的时候,突然想起我刚嫁萧绎的日子,新婚燕尔,连吃点苦都是甜的。

  萧绎是个好夫君,每每午夜梦回,我总会想起他那句“日后,我会全心待你好”,也是这话,我才心甘情愿的跟着他。

  可道是时日越久,我反而与萧绎隔阂越多。

  鸢娘的出现,是抚慰萧绎的一剂良药,她的温柔才名,是萧绎的向往。

  她身上所有的,我都没有。

  “跪了这么久,羹也冷了?”

  我抬起泪眼朦胧的眼,萧绎正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残羹冷炙,七符要吗?”

  我死死的盯着他,眼泪大滴大滴的往地上砸,他长叹一口气,扶我起来。

  “昭佩,我们从前,不是这样的。”

  “七符。”我温声唤他。

  那夜窗外梨花开的上好,我忽然忆起我刚嫁给萧绎的时候,大红大红的一片。

  萧绎低下身子的时候,我紧紧的抠着掌心。

  他在我耳边说,“昭佩,我想要纳妾。”

  我咽下一嘴的苦水,也憋紧了眼泪,轻轻笑道,“七符,我们再要个女儿可好?”

  再要个,叫含贞的女儿。

  【七】

  含贞的出世,给我带来了少许安慰。

  萧绎也如愿的纳了妾,有时我抱着怀里的女儿瞧着他们柔情蜜意的时候,骨子里仿佛有小虫密密麻麻的在噬咬。

  他再也没有来过我房中,也没有抱过等儿和含贞。

  萧绎也许真的是厌倦了我。

  所以连我的孩子也不愿亲近,可我明明才是他的结发妻子,他曾经许诺的良人。

  那些曾经的盟誓,现在却通通作不了数。

  所谓的一双人,萧绎能够回心转意的空念,在我独守空房的个个长夜,终于渐渐消之殆尽。

  后来的几年,萧绎趁着侯景之乱,他灭亲灭兄,在江陵登上大宝,号梁元帝。

  萧绎登帝,我,却为妃。

  那日的圣旨,明明确确是妃,而非后,虽是一字之差,但也代表在萧绎心中,我算不得他的妻子。

  我冷着脸接下旨意,磕头谢恩的时候,我同萧绎的那份相思,也已彻底断了念头。

  萧绎的妃子越来越多,已不是一个鸢娘之事,我冷眼瞧着那些光艳夺目的少女,陡然发现,我已经老了。

  同他十几年的夫妻,我已经不是当初的徐昭佩。

  容貌易改,心念是生生耗尽了十几年才诀的。

  我所有的年华与爱意,通通埋葬了一薄情郎手里,连我的孩子,都随之受到牵连。

  由爱生恨,我是恨透了他。

  自那后,萧绎再来探望我的时候,我都是喝的酩酊大醉,再吐到他靴子上。

  我也会哭着问他,“萧绎,你觉得我可恨你?”

  萧绎的脸色一如既往的清冷,他拍着我的背,轻声说,“哪有一个皇妃的样子。”

  我冷笑的看着他,妃,我是他哪门子的妃?

  他没有喊过我昭佩,我没有喊过他七符,他从不在我这过夜,就算有时来我也是醉的不省人事。

  端倪看着镜子颇为慌神,我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冷声道,“给本宫化。”

  她吓得一下子扑倒在地,急促说着,“娘娘,陛下会怪罪的。”

  我拿起手上的口脂,轻蔑一笑,“怪罪最好,萧绎这人不会赐死我,顶多将我逐出宫,两看相厌不如早早离去。”

  这半面妆,我不仅要让萧绎看到我对他的憎恨,也要让他擦亮眼睛看看他的半壁江山。

  我等着萧绎,将我赐死或者逐我出宫。

  同他多年夫妻,竟活成了宿敌一般,也是荒唐。

  萧绎来的时候,我头一次出门迎接,他看见我时似乎有些惊讶,“怎的连妆容都来不及化好便跑出来了?”

  我妖娆一笑,分外骇人,“陛下一只眼瞎的,索性臣妾就化半边脸,反正另一半化了陛下也瞧不见。”

  萧绎这人最忌讳的便是那只眼,容不得别人谈论,我本是有着十成的把握让他逐我出宫,但不曾想那日他只是大发了一顿脾气便息事宁人,我在宫中等了好几日也不见他的圣旨。

  我冷着脸枯坐,萧绎这一走又是几年。

  无事的时候,我爱同后宫不受宠的妃子一起喝酒消愁,若是听得了哪个受宠的怀了孩子,我便费尽心思让其流产。

  我这事一贯做的明显,萧绎若是有心,轻易便可以查出,但是他没有。

  他对我越是不闻不问,我便越来越不忌讳,报复萧绎,是我那时唯一的想法。

  我同荆州瑶光寺的智远私通,后来又与暨季江,甚至暨季江曾放言,“柏直的狗虽老仍能狩猎,萧溧阳的马虽老仍能驰骋,徐娘虽老仍尚多情。”

  话传的快,我不信,萧绎一件都不晓得。

  可是后来我才慢慢发现,智远的脸,季江的眼,皆是肖似萧绎。

  月色清冷,我捧着酒盏赤着脚站在萧绎门前,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春日,萧绎说日后我找的每个人定是都与他相似,如今想来,竟是分毫不差。

  门打开的时候,萧绎黝黑的眼睛看着我,我怔愣的摸上他的脸,迷糊的喊了声,“七符。”

  【八】

  遇上贺徽时,在一个尼姑庵里,我与他在“白角枕”上一唱一和,欢好一场。

  我总在那些酷似萧绎的男人身上寻找着温存,有时候我也弄不清,这是在折磨萧绎,还是在折磨自己,我也不知道,我做这些事是恨萧绎,还是想要萧绎看我一眼。

  但是,爱也好,恨也罢,我的确从没放下过他。

  那一年是太清三年,我的等儿请命出征,最后客死他乡,他仅才二十一岁,是我,是我连累了他,都说母凭子贵,是我的自私与报复,害了我的儿子。

  我跪坐在地上哭红了眼睛,浑身战栗,萧绎踢开房门,因痛失等儿,以及从前我的所作所为,他将宠妃王氏之死也一并归咎在我的头上。

  我披头散发的看着他笑,凄声道,“等儿死了,等儿死了。”

  他攥着手,恶狠狠的看着我,面色却抱着痛苦之色,“作风秽杂,残害皇嗣,这些皆够你死上千次百次。”

  我一甩宽大衣袖,厉声喊道,“萧绎,是你,若不是你,我怎会是如今的模样,萧绎,是你,我恨你!”

  他看着我疯癫的模样,冷冷开口,“疯子。”

  我被惊的踉跄后退,哀莫大于心死,萧绎离去的背影如此决绝。

  等儿的死去,萧绎的绝情,彻底磨灭了我求生的心。

  我站在井边的时候,想起了很多,出嫁时阿娘的咛咛叮嘱,新婚时萧绎的承诺,等儿出世的欢喜,以及我唤他七符时满心的情丝。

  但我终究没做成一个得体的妻子,也没做成一个好母亲,后半生里我沉溺在仇恨,伤害了别人也伤害了自己,从前种种,全都烟消云散,我所求的,我所盼的,最后都化为灰烬。

  比肩并起,耳鬓厮磨,这一生我都没活成那番模样

  回头的时候,萧绎正大步赶过来,我面上凄凄一笑,在他震惊的目光里毅然倒进了那寒冷的井水。

  水刺进我鼻腔喉咙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了萧绎,他背着我行走在春日的后院,宽厚的肩膀让人安稳,他说,日后,为夫都这么背着你,带你回家。

  他还说,我是他的发妻,是他这辈子最应该疼惜的人。

  他在我耳边喊昭佩,一声一声的。

  等儿在我身边喊阿娘,也是一声一声的。

  还有,含贞咿咿呀呀的哭闹声。

  可最后我脑子里一闪而逝的,却是从前他做湘东王的模样,年轻的脸温润清隽。

  我闭上眼,对他烂漫地笑。

  他伸出手,我也向他递出了手,我喊他七符,他跟我说,昭佩,为夫领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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