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已经老掉牙了,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此刻犹躺在床上苟延残喘。但是我一点也不沮丧,因为欧洲有一句谚语说道“不要担心老起来,到你中止老起来的时候,你就死了”。
我的老伙计阿B坐在我床边。
从窗子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努力从床上爬起,一步一步走到窗前,拨开漂亮柔软的窗帘,然后轻轻拉开窗户,把手伸向窗外。
一望无际的大地被苍茫结实的烟雾绑架。看不到参天大树,也瞧不见卑微渺小的野草。这世界就像是刚经过一场浴火淬炼,万籁俱寂,等待涅槃。烟雾虽然浓密,外面却又白得刺眼。只不过看不清里面罢了。那些与天争高的房屋的轮廓在远处忽隐忽现,他们好似失去了往日的雄心,收敛起了自己的高调,而那些优雅挺拔,拥有健壮身姿的树木却好像在前方正大光明地手舞足蹈。
一切都显得很不明朗。
我瘦小枯槁的手掌上一下子沾满了珍珠般的晶粒。
是雪。她的身体轻微,却不可忽略。在我的手心,我感受得到一股暖意。她的形体与很久年前不太一般,现在的她圆顺光溜,像你的小屁眼一样,没有什么菱角可言,可再不是像什么花儿般娇柔稚嫩了。她在我掌心里静静躺着,我目视她,她也骄傲大胆地迎向我的目光。
有些沉重,会沦落为轻浮,又或者,升华为轻扬,在我们的词汇里,那是与自由关联的东西。有些遗落于墙角的野草,心底也总是在追逐着那种轻,他们想望,如含苞欲放的花儿一样欢笑。
谁能说飞扬的雪花没有深藏一个隐匿的愿望。站在云端,慵懒地伸展自己洁白优美的身体。我们歌颂瑞雪兆丰年,祈求大雪带来来年的丰收。那也只是我们的希望。其实,与雪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就像世人所说,大雪的放肆永远也阻挡不住春意的泛滥。
但愿如此。
我身边的阿B,尾巴翘得和梧桐树枝桠一样老高,两颗黑不溜秋的眼珠直盯她。我说,亲爱的小狗啊,莫要讶异,如果我把几十年前的旧照片给你看,你怕会犯错,你会把她吞入你的嘴里。你也不会相信雪姑娘曾经在我们地球上是一个无比美好的传说。但是,她那么白,那么美,她不是雪儿,又是何物?
我把她抛入空中,她在灰白的天际悄然留下一条优美弧线,便自由落向地面。
我希望她在天上多飞一会儿,又或者多跳一会儿舞。
我以为自由便是这样。
我以为安静亦是一种浪漫的境界。
窗外的世界很安静。安静的背后是喧闹。
雪渐渐大了,只是一下,我手上就飘满雪,不及我欣喜半刻,雪又飘飘洒洒地随风从我掌心轻扬离去。在空中做螺旋状飞舞。
我牵着阿B步回床前,把床边桌子上早已削好的苹果递入阿B的嘴里。他抬头望了我一眼,潇洒地摆露出一个微笑,然后低头细啃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