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的各种小说62590cc3b5f5小说故事

中篇|情书(十二)

2019-08-17  本文已影响2人  e90e67d97aff

十二

学校里的日子,一天重复着一天反复不息。每接近周末一天,欣喜与悲矜总是加倍地来袭。这是爱情吗?这一定是的,人不管是怎样的处境,有了这种感情是多么幸运的事情。我甚至觉得我之前的岁月都是孤独的,现在的每一天,即使在见不到她的日子里,我也能感到那无与伦比的温暖与充实。

多少个周末过去了,从初夏到仲夏,也没有见诗思有出院的迹象,反而是她一天比一天憔悴,一天比一天消瘦。从她给我的信里,我知道由心脏问题引起的并发症正折磨着她,呕吐发烧让她在每一个夜里都难以入眠。每每读到这些揪心的文字,一次比一次歪扭的文字,我都痛心不已。我为她祈祷,祈祷她那善良的心灵能有所希冀,祈祷那可恨的病魔还给她青春的光辉。而跟病魔所带来的冰冷感觉相比,我们的热恋正如这八月的天气一样炙热。我坐在病床前看着她的面庞,盯着她的双眸久久凝望,无需彼此的倾诉衷肠——那些话留给我们的情书,只要依循惯例彼此问候近况,那热烈的爱只需要划动一支眼神的火柴,就能熊熊燃烧,温暖鼓励着彼此,对生活充满希望。

这个周末,我到了县医院。床边多了一个高高的氧气管,给病房更添加了一丝冷漠。病床上的诗思,鼻子里插着氧气管。除了正在床边为诗思换输液瓶的护士和一旁温柔地看着诗思的诗思妈妈,还有一个面容焦黄,两鬓斑白的男人,我猜这是她的父亲。我想,她的父亲应该跟我的父亲年龄差不多,但竟然比我的父亲要憔悴那么多。我能想象他在外地打工支撑这个家的不容易,为女儿的病焦头烂额的不容易。

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问忙活着的护士诗思的烧有没有退。女护士把手伸进被窝,诗思看见我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的,伸手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护士拿出温度计定眼看了看,说退了,旋即甩了甩放到了白衣口袋里。又俯身嘱咐诗思好好休息。医生向诗思父母示意出去有话要说,我也跟着走了出去。在病房门口,医生正要开口时,看见了我,停了下来。诗思父母转身看了我一眼,我不便打扰,就转身回到病房,躲在了门口。

“不能再拖了,再这样下去,身体越来越差,就经不起手术了。必须马上准备手术。”

“我晓得,我这次回来就是准备她做手术的。”诗思爸爸小声地回答说。

“希望大不大?”诗思妈妈问到。

过了三秒,才听得医生说:

“本来这个病,在三到五岁的时候做是最好的,但却拖到了现在。现在只有手术还有希望,不然就算心脏问题没发作,她也受不了并发症的。”

我侧耳听着,一墙之隔的门外,诗思妈妈哽咽起来。我知道,在诗思小的时候他们一定是没有能力支付手术费用,才拖到了现在。一股理解里混杂着抱怨的情绪在我的心里翻江倒海。无法自控地我转身冲出了门外。

当他们把悲切的面容转向我时,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诗思妈妈问我怎么了,是不是诗思怎么了。我收敛住情绪摆摆手说没事,她睡着了,我去厕所。

站在厕所镜子面前的我,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渺小。我能为她做什么呢?除了来看她,跟她讲讲话,为她祈祷,我不能为她战胜病魔做出一点实质性的帮助。

返回病房,我熟悉地坐到了诗思的病床前,看着已经入睡了的她。对自己的自责不断地加剧着。这段感情给我带来的责任感是那么的强烈,而我却帮不了她。我尽量控制着自己不要发泄出来,不要哭出来。因为旁边的她爸妈已经够伤心了。

也许是见诗思已经睡着,诗思妈妈也不背过,就坐在病床前低声哭泣起来。我抬头看见,诗思爸爸也徒站着用那粗糙的手揉着发红的眼睛。作为一个大人眼里的小孩儿,我当然没有资格去跟她们讨论诗思的病情。

我准备离开时,诗思妈妈突然叫住了我。从诗思的枕头下轻轻抽出了诗思这周给我的信。说诗思嘱咐过她,如果诗思睡着了,就由她转交给我。

我拿着信跟他们道别,说下周还会来。

每一次拿到诗思的信,我等不及回到家,就会在医院门口的花台旁迫不及待地打开,想知道她会对我说什么。以往的信里大多是说这一周来她在医院经历了什么,她如何的期盼我来看望她。而这次,她说:她爸爸回来了,她要准备手术了,她不知道手术后是什么样的结果,如果她死了,让我忘了她。

当我看到“死”这个字眼时,我的心蓦然一紧。在我这十五年的生命中,我没有失去过任何一位亲人朋友。但在我八九岁时,见过村上年龄大的老人过世。胆大的我伙着村上的伙伴,在大人们披麻啼哭之时,悄悄钻进过摆放遗体的堂屋。“死”在我眼里就是睡着。直到后来看到死去的人被关在棺材里,抬到山上掩埋。“死”在我眼里就是睡着了永远不会再醒来。从那时候起,我就以这个死去的人的年纪为基准,计算着自己还有多少年才会这样被人抬出去掩埋,永远不会醒过来。还有六七十年,如此遥远,我很欣慰自足。从此就再也没有去考虑过“死”这个离我很远的概念。然后就是在这个夏天,我在医院里一次次地看到呻吟的患者,无望的患者,疼痛的患者,除了对自己的健康而感到庆幸之外,我体会到了生命的脆弱。在那些患者面前,医生的摇头,就是生命脆弱的具体表象。我不知道刚才诗思的医生在跟她父母说那番话的时候有没有摇头,但我却着实地听见了他的“摇头”。

我无法把这个字与她联系起来。我要马上告诉她,你不会与它粘上一点关系,你会回到校园里,我们要一起上课一起下课,我还要学会读诗给你听。但当我折返回医院,爬上楼梯,穿过走廊来到她的病房时,她仍然还在睡梦中。尽管我满腹热切,但我也不会去吵醒她,她晚上睡得太不好。她妈妈问我怎么又返回了,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在这里。我没有回答,这次,我勇敢地企图去和她讨论诗思的病情,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问过。

“啥时候动手术啊?”我开口说。

“她爸爸去跟医生谈去了,等回来了才晓得。”诗思妈妈疲惫地回答我,我知道她整天在医院也跟着女儿睡不好。

我正打算离开,诗思醒了过来。她看到我,虚弱而又欢喜地说:

“还没走啊?”

我微笑着坐了下来。诗思妈妈把病床摇起,让她可以直起腰来。又忙着问她想吃东西吗,想喝水吗。

她摇着头,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我。

我鼓励她加油,做了手术后就好了,不要想太多。我告诉她,她的信我看了,她摸了摸空空的枕头底,粲然一笑。我安慰她,等她做了手术,病好了,就可以回学校了。

她要我念书给她听。我常常念书给她听,床头柜上的书,我已经念得很熟了。今天我选择了念林徽因的诗给她听。

什么时候再能有

那一片安静;

溶溶在春风中立着,

面对着山,面对着小河流?

什么时候还能那样

满掬着希望;

披拂新绿,耳语似的诗思,

……

我俩会心地笑着。见她妈妈手撑着额头似有睡意,我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我凑近她,在她耳边说,就是现在这个时候,一定要满掬着希望。

夕阳之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