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云烟 二（6）

期末考试结束了，单达亘总分在全班排名第五，成绩相当不错。王坤老师尽管还是不正眼看他，但看到他时，表情有所松软，不那么僵硬了，这已经很不容易了。临放假，他领了一张奖状，很多同学都向他投来羡慕的眼神。但是，他高兴不起来，反而心情很沉重，因为他数学成绩不及格，只有49分。放假了，当他把家长报告书递给闫英老师时，果然又招来一顿指责。闫老师让他去数学老师家里取试卷，单达亘百般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去了。

数学老师李焕芹是教导处孙主任的妻子，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方脸常年呈暗红色，说话声音略带沙哑，讲课很絮叨，也抓不住重点，关键是这老师还没脾气。她的没脾气表现在该着急的时候不着急，不该着急的时候可能会着急。单达亘很不喜欢，听课时也总开小差，一学期下来，本来数学就不好的他，学了个一塌糊涂，考试成绩也顺理成章的很差，也是一如既往的很差。时至年关，他敲开李老师家门的时候，李老师正忙着蒸包子，对他的到访十分疑惑，待到他说明来意后，李老师把他放进家里，洗手擦手解围裙，然后从桌子抽屉里翻检出他的试卷，不满的说道：你看看你考得分数，拿回去好好看看吧。

满脸羞耻感的单达亘走出校门，校门西边是操场，操场南边是水池，他蹲坐在水池边，望着血红的夕阳，沉闷的思索着回家后的对策，他不知道如何应对母亲的指责，他能做到的只有保持住脸上的羞耻感以及内心的沉重感。

1980年的春节到来了，多年以后，当单达亘老眼昏花的时候，再回首往事，才真正明白了一句祝福语的含义：阖家欢乐，幸福安康。那一年，是单达亘和父母一起渡过的最后一个春节。

这一年冬天，单国珍的身体状况很稳定，他收集了很多古代名医验方，自己琢磨着尝试服用。他也学会了太极拳，没事的时候也练练。每天上午十点，定时跟随广播做体操。他也粗通针灸，专门购置了一套器具，有时也用在自己身上。组织上很照顾他，平时也不再给他安排业务工作，只是负责分发报纸一类的轻松工作。他为人豁达乐观，即使有病也不曾露出消极悲观的情绪。这个冬天，他打破了逢冬住院的魔咒，一直没有犯病。他还为迎接新年购置了两件贵重的年货，一个新款的半导体收音机，海鸥牌的，花了三十多块钱，那就是一个月的工资。还买了一张折叠式竹制躺椅，高兴了就撑放在屋子中央，懒洋洋的享受着好时光。不仅他能享受躺椅，一家人都轮流着享受这个好物。单达亘一躺上就不想挪窝，他会抱着一本《敌后武工队》实实在在的看一晌。每到此时，单国珍就露出欣慰的笑容，只要孩子在看书，他就很高兴，不管他们看啥书。他有时也会和单达亘讨论书中的内容，三两句评点，总会让单达亘茅塞顿开。老二单达恒不喜欢读书，整天蹦蹦跳跳的，单国珍有点不喜欢，偶尔训斥两声，但是闫英却偏爱单达恒，经常当着外人夸赞老二，夸他聪明机灵会说话，比单达亘强。她不厌其烦的给别人举例子，毫不掩饰自己对单达恒的偏爱之心。她说：过年时，他俩都买了一挂鞭炮，有天早晨老二把老大的鞭炮偷着放了，老大知道后非常生气，揪住老二，恨不得揍他一顿。老二却不害怕，只是说，你打了我也没用，我吃了饭照样长个。结果老大噗嗤一笑，没事儿了。俺老二真会说话。单达亘亲眼看着母亲这样厚此薄彼，心里酸溜溜的。

闫英老师今年也特别开心，单国珍身体状况好转，让她重新燃起了对美好未来的向往。年关临近时，她满怀激情的准备着年货。她买了奶糖，买了莲藕，买了豆腐，买了韭菜，买了猪油猪肉，还买了一大筐苹果，这是历年来年货最丰盛的一次。她为单达亘哥俩各自扯了一身新衣，还特别为他们买了几挂鞭炮。大年二十六是城里的年关大集，闫英领着一家人去赶集。他们流连盘桓在人潮拥挤的街市，感受着新年到来的喜悦，憧憬着明天美好的新生活。最后，按单国珍的计划，一家人去照相馆照一张全家福，把美好时光永远留住。单国珍一家唯一的一张合影就此诞生了，一家人在照片上，笑容永驻。

年夜饭真是好吃，一家人围坐在家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单达亘夹起藕片放进嘴里，真比白萝卜好吃多了。只有过年才能吃到此物，他细细品味着这种味道，像是咀嚼年味儿一样。

大年初一要拜年，大人们互相串门道声过年好，小孩子随心所欲发疯的玩，肚里有饺子、手里有鞭炮、身上穿新衣、兜里有零钱，这日子神仙不换。单达亘哥俩疯跑了一晌，下午就不出门了。开始玩扑克，单达亘说：碗橱里有瓶酒，咱俩也尝尝吧。单达恒说：好啊。单达亘又提议，玩牌，谁输了喝一口酒，老二同意。于是俩人边玩边喝，直到大人们回家，灯火初上，天色已晚。单国珍夫妇惊奇的发现，小哥俩把一瓶白酒喝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