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弈局·墨萍录》第16回 ·花傀惊现
第16回 花傀惊现
张诗扬被铁链甩上半空,扑通一声坠入河里,他不通水性,挣扎间铁链脱手。莫云“哎哟”一声,铁链挥向张诗扬,但巨浪翻涌,将张诗扬推远半分。水面上咕嘟几声气泡后,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只剩涟漪渐渐平息。
冰冷河水灌入鼻腔,张诗扬手脚胡乱扑腾,意识逐渐涣散。耳畔似乎传来霍青烟焦急的呼喊,却最终被黑暗与寒意吞没。他身子不断下沉,仿佛坠入无底深渊,浑身被激流裹挟,生机亦如流沙般渐渐消逝。
忽然一股大力从身下将他瞬间托起,张诗扬一惊,伸手往身下摸去,只觉那物滑溜柔软,左右摆动似是活物。张诗扬将它死死抱住,只听哗啦一声破水而出,空气瞬间涌入肺中。张诗扬大口喘息,只见眼前仍漆黑一片,身下之物却如游鱼一般驮着他疾驰而去。
其实那是一条江豚。东晋时期泗水尚未被黄河夺道,水质清澈,因此在下游流域常有江豚出没。江豚母性极强,又通人性,救助溺水者的事情时有发生。
张诗扬长舒一口气,暗忖道:“我大难不死,全靠这大鱼相救。都说泗水是当年孔夫子讲经之地,河鱼也受圣人教化,沾上了仁义气!”他认不得江豚,只当作是一条大鱼,伸手轻拍它头顶道:“鱼兄大恩,张某铭记!”
江豚昂首发出一串清越鸣叫,尾鳍拍出银亮水花,驮着他朝岸边疾驰。张诗扬面颊紧贴冰凉背脊,耳边尽是哗哗破浪声,激流裹着碎星般的泡沫掠过眼角,倒真像骑着条腾云驾雾的蛟龙。
过了许久,河面忽地刮起一阵劲风,带起浪涛翻涌。张诗扬死死抱住江豚,随它在水面颠簸,脑中不禁一阵晕眩。那江豚一声长鸣,只听不远处似是有人声传来:
“好像有江豚!”
“快打舵避开!”
只见一艘大船劈波而来。老艄公们素来奉江豚为风信使,对其颇为敬畏,往日见它们跃出水面就赶紧收帆转舵,尽力避开。只是此时风浪甚急,如若打舵过猛则难免倾覆,故而船身仍像离弦箭般直冲过来。
那江豚极弓身摆尾凌空翻转,险险避开来船。张诗扬只觉手心一滑,暗叫不好,惊呼尚未出口,人已如断线风筝般栽进汹涌巨浪中。
“爹,水中好像有人!”船上一个女子惊呼道。
话音未落,一块木板打着旋儿砸进浪里,未等水花落下,只见一个身影纵身跃下,单足点板如踏平地。波涛虽急,那人身形却稳如泰山,铁钳般的手掌扣住张诗扬后颈,借浪涌之势振臂一甩。
“砰”的一声,张诗扬像条湿透的麻袋重重砸在甲板上,摔得七荤八素,耳畔嗡鸣不止。他勉强撑开被水糊住的眼皮,朦胧间见霍青烟跪在跟前,一脸关切地望着他。
“青烟……”张诗扬刚挤出两个字,只觉肺叶像灌了铅般抽搐,咳出的江水混着喉头腥甜。跟着头脑一阵晕眩,眼前一黑,便已昏死过去。
又过不知过了多久,张诗扬缓缓睁开眼,只见晨曦微露,船舱内脂粉香气缭绕。他揉着太阳穴缓缓坐起,只觉方才的记忆如梦似幻,不禁思量:“怎么我每次一见丁零,就要经历一番生死大劫?”
“吱呀”一声,一男一女两个身影推门而入。那男子气度超凡,面容俊美无双,比之慕容雪也不遑多让;那女子一袭青衫,身姿婀娜,明艳动人,却是他心心念念的霍青烟!
那男子笑道:“小兄弟,你醒了。”
张诗扬勉强一笑,轻声道:“多谢兄台救命之恩……”
霍青烟轻声嗤笑:“爹,他叫你兄台呢。”
那男子哈哈大笑,道:“小兄弟,不是我倚老卖老,你和我女儿差不多大,还是换个称呼的好。”
张诗扬微微一愣:“您是……青烟姑娘的父亲?”
霍青烟眉头微皱,轻哼一声。那男子目光微闪,问道:“你认得小女?”
张诗扬忽地想道:“原来他是山河会五当家霍晓离……他们一家都神神秘秘的,还是先别说太多,要拜见岳父也不急于一时。”于是含糊道:“有过一面之缘。”
霍晓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微笑道:“一面之缘?敢问在何时何地?”
张诗扬望向霍青烟,不知该如何应答。霍青烟却冷冷地接口道:“自然是在归云栈了。爹,你别问了,回头我跟你解释。”又冷哼一声,嘀咕道:“才一面之缘就叫得这般亲热……”
张诗扬耳根发烫,心道:“青烟姑娘说得没错,我与她确实只是初识。唉,怪我太过唐突,引得她不高兴了。”
霍晓离微微一笑,不再追问,又道:“小兄弟,你既然识得小女,咱们便是自己人。我叫霍晓离,敢问小兄弟高姓大名?”
张诗扬瞧了一眼霍青烟,她却冷冷地道:“我爹问你话呢。”张诗扬忙道:“晚辈张诗扬,竹……”刚想自报师门,却见霍晓离一副风度翩翩的文士模样,顿了一顿,改口道:“江南吴郡人士。”
霍晓离点头笑道:“吴郡张氏……原来是名门子弟,失敬失敬。”忽地想起一事,问道:“你可是竹石居士顾先生两年前收的弟子?”
张诗扬道:“正是。霍前辈也知道?”
霍晓离道:“当然知道。我和青烟这次……”霍青烟忽地拉了拉他衣袖。霍晓离一愣,不明所以,霍青烟道:“爹,让张公子多休息休息吧,我和你说点事情。”
霍晓离道:“也好。”转向张诗扬,“那你好好休息,咱们稍后再叙。”
张诗扬点头致谢,目送二人离去,心中却泛起层层涟漪。他望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心中暗自思忖:“霍前辈这般平易近人,青烟姑娘在他面前却对我如此冷漠,想必霍前辈平日里对她管教甚严……”忽地想起二师兄江水寒的婚事,心中暗叫:“不妙,说不定霍前辈也有以女儿联姻的想法。倘若当真如此,我该如何应对?”
张诗扬心乱如麻,想起昨日霍青烟的回眸一笑,立时心神荡漾,那笑容如春风拂面,却又似镜花水月,难以捉摸。
“要不我干脆带她逃回竹影阁吧……唉,不成,师父不会得罪山河会的,二师兄这般恳求,都被他给送回去了……”
“倘若我真去找她说,她便能跟我走吗?她如对我有意,今日怎会如此冷漠……可她如不喜欢我,昨日又怎会对我展露那般温柔的笑容?”
张诗扬陷入沉思,心中五味杂陈。过得半晌,心中忽然意气风发:“我出身名门,又师承竹石居士,哪里配不上她?再说我张诗扬一表人才,诗词歌赋无所不通,武功……嗯,也能和莫云打得有来有回。更何况我昨日刚舍命救过她,这份情义总该有些分量。”
念及此处,张诗扬信心倍增,再想起她温柔甜美的笑容,顿觉一阵甜蜜涌上心头。
各位看官且慢嗤笑。少年人情窦初开时,往往胡思乱想,心中诸多揣测,对方一颦一笑皆能掀起心中无限波澜。少年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心中既存爱慕,又添几分豪情,便觉天地间唯她独秀。待到历经风霜归去之时,再看旧日种种悸动,往往不禁为之哑然失笑。
将近晚饭时分,张诗扬自觉精神稍振,便推开舱门,行至甲板。此时夕阳余晖洒落江面,波光粼粼,清风拂面,带起衣袂飘飘。张诗扬深吸一口清冷空气,心中纷扰稍减。
“张诗扬。”
身后霍青烟的声音冷冷传来,张诗扬心头一震,回头道:“霍姑娘……”
霍青烟一双冷眼瞧他,淡淡道:“白日里还叫得亲昵,现在又这般生分了?”
张诗扬见她冷面如霜,不知何处得罪了她,一时手足无措。
霍青烟忽地逼近,低声问道:“你喜欢我?”
张诗扬心跳如擂鼓,僵硬点头。
霍青烟轻哼一声,冷冷地道:“你看着我。”
张诗扬迎上她的目光,不知为何,白日里的意气风发立时化作虚无,眼神闪躲,不敢再看她。
霍青烟叹道:“罢了。”缓缓走向船头。张诗扬心中一紧,忙追上前去,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霍青烟皱眉道:“你还跟着我做什么?”忽觉脚下踩中一物,“哎哟”一声,低头一看,不禁吓得一声惊叫。
张诗扬快步上前,只见甲板上赫然横放着一只提线木偶,当时被称为“傀儡”。这傀儡的面容雕刻得与霍晓离别无二致,只是双目空洞,嘴角下淌着一条细细血痕,甚是诡异可怖。傀儡四周还零星撒着几枚铜钱,更显阴森。
张诗扬惊道:“这是什么?”
霍青烟花容失色,颤声道:“我不敢拿它……你快帮我把它拿给我爹!”
霍晓离却已听到她惊叫,快步赶来,看到那傀儡,眉头紧锁。
张诗扬道:“霍前辈,这傀儡……”
霍晓离沉吟道:“这是花傀的信物。如若有人收到雕着自己面容的傀儡,大多活不过三日。”
张诗扬心中一凛,问道:“花傀是什么?”
霍晓离目光凝重,缓缓道:“花傀是新近出现的一个邪门组织,麾下杀手均佩戴诡异面具,手段残忍,踪迹难觅,一年多来行凶无数。相传鲜卑慕容氏的慕容冲、崆峒山冲虚观的安子晟、魔门的孟不平都是为其所杀。”
张诗扬与霍青烟对望一眼,均觉背脊一阵寒意。霍青烟颤声问:“爹……咱们怎么办?”
霍晓离从张诗扬手中接过傀儡,仔细端详片刻,沉声道:“我猜花傀的人必定蛰伏在船上。你们先不要声张,切勿打草惊蛇。”
张诗扬与霍青烟默默点头。
霍晓离轻笑一声,续道:“想明目张胆对我动手,江湖上哪来的那么多高手?不过是装神弄鬼罢了。只是……”
霍晓离转身正色道:“他们此举……必然另有所图!”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