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上缘》：第一节茶人卿怡（十）

原创  红尘闲云  闲云醉语

      野渡和孤鸟师徒两个可谓惺惺相惜，情深意重。

        按照惯例，明哲洪福成年后就要跟随父亲学做生意，但他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不想参与到家族生意中。为了说服祖父和父亲准许他改行，他请求孤鸟和他一起与祖父、父亲谈一次话。孤鸟一向沉默寡言，不擅长与人交流，但是为了野渡的梦想，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那个时候，祖父的身体已经堪忧，怕是经不起刺激和劳累。所以，在拉父亲这一票的时候，洪福向父亲保证，只要他促成这次谈话，不论结果如何，他都会尊重大家最后的决定。父亲微微仰头，看着比自己高的洪福，轻轻地说：“看来，你这是志在必成啊？你想好了跟祖父说些什么吗？不妨先向我透露一下。”

        洪福毕恭毕敬地说：“父亲，既是家族大事，孩儿岂敢避过祖父，单独与父亲商议？”

        父亲讪笑，他觉得他这个宝贝儿子，就要跳出他的掌心了。奇怪的是，他不但没有恼怒，而且从心底涌起一丝窃喜。他不知道这窃喜从何而来，但看着他的儿子，他坚信，在某些方面，他的儿子已经胜过他了。于是，他点头道：“好吧。你放心，父亲会尽全力助你。”

        那一番谈话持续了大半天的时间，中间经历了明哲洪福的口干舌燥、孤鸟的战战兢兢、祖父的老泪纵横、父亲的仰天长啸。

        祖父疼爱孙子，很想了解孙子的真实想法，也愿意听孙子那条理清晰、言语恰当的表述。略显疲惫的他，斜靠在椅子背上，耐心地听孙子讲他的童年，他的理想和他的梦想。有那么一会儿的功夫，老人家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过去。那个时候，他的孙子还小，还没有画案高，他双手扒在画案上，翘着脚尖，看自己画画。他仿佛听到孙子说：“祖父，教我画画吧。”他还听到孙子说：“祖父，允我看您画画吧，我不说话，也不吵您。”不知不觉间，祖父已经泪流满面。

        “祖父，您累了吧？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第一次见祖父流泪的洪福，慌张地问。

        “父亲，洪福之前就说了，就算您不准许他安排自己的人生，他也会尊重您的决定。”洪福的父亲也连忙安慰老人家。

        祖父摆了摆手，勉强地笑着说：“不，不，我没事。我是深感惭愧啊。我脑海中的洪福还是小小的个子，我还没来得及陪伴他，他怎么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

        听祖父这样一说，洪福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他连忙跑出去，一边跑一边说：“我去给祖父拿把躺椅来。”

      洪福的祖父见他跑了出去，对自己的儿子和孤鸟说：“洪福能为自己取别号为‘野渡’，一个是他有这样的心境，一个是我们这些当家长的不称职啊。”

      孤鸟急得直搓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洪福的父亲看着自己的父亲，幽幽地说：“是啊，我们明哲家几代单传，哪一代人都缺少玩伴。到了洪福这里，您一心想着打下丰厚的家业，让他和他的子孙享受荣华富贵。但我们忽略了一点，我们竭尽全力给他的，并不是他最为需要的；他最为需要的，我们恰恰没能给予他。”

      父亲如此说着，内心的隐痛于不知不觉中被揭开了。他小的时候何曾不是如此？形单影只，内心孤单，没有玩伴，也没有说话的人。他早早地随父亲出去跑生意，就是为了能够陪伴在父亲的身边，让内心得以慰藉。他走近父亲，握住父亲的手，动情地说：“父亲，我们明哲家祖祖辈辈都在努力打拼，可我们到底是为什么而努力呢？我们是想让子孙后代享受荣华富贵呢？还是想让他们成为另一个我们呢？如果他们要的不是荣华富贵，我们为什么不让他们自己去实现理想，成就自己想要的生活呢？”

        祖父握紧了父亲的手，哽咽道：“是啊。我们穷的时候，就想着要吃饱穿暖，要多赚银子。我们忘了，当吃得饱穿得暖之后，应该有更高的追求了。”

      说罢，祖父看向孤鸟，强忍激动的心情，轻轻地问：“孤鸟先生，您一定记得洪福每一年的样子，甚至记得他每一天的样子，是不是啊？”

        孤鸟连忙站起身，握紧自己的双手，不知所措地说：“老老爷，我是记得的。从第一次在学堂里见到他，我记得他每一天的样子。”

        祖父再一次泪流满面。他坐正身子，满怀感激地对孤鸟说：“孤鸟先生，谢谢您啊！您替我们一家陪伴洪福长大，又教授他画画，让他虽然孤单却不再痛苦。您可谓他的再生父母，也是我们明哲家的恩人啊！”

        “这可不敢当。老老爷，老爷，哦，舵主，少爷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他打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遇见少爷，是我的福气啊。我没有为少爷做过什么，是少爷让我的人生重新有了色彩。”孤鸟急得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哎，孤鸟先生，既然我父亲都这样说了，您就不要客气了。”洪福的父亲转向孤鸟，深深地鞠了一躬，真诚地说：“孤鸟先生，我代表我的父亲以及全家人，感谢您给予洪福的一切。从现在开始，您就是我们明哲家的一员了。不论您有什么需要，都要和我们说，切不可把自己当成外人。”

        见野渡的祖父和父亲如此豁达，孤鸟喜出望外。他给洪福的父亲深鞠一躬，又转身向洪福的祖父，给他深鞠一躬，这才抱拳道：“感谢舵主，感谢老老爷，我一介草民，能得此厚待，本不敢当。但得遇少爷，是我三生有幸啊！之前，我以为我此生了了，再无所求。做教书先生，不过是混碗饭吃。从第一次见到少爷的画起，我的生命之火就被他重新点燃了。少爷是绘画天才， 假以时日，定然成绩斐然。既然舵主和老老爷不嫌弃，我就做明哲家族的一个守门人吧。白日里，我和少爷一起学习书画，晚上我就当个守门人，为明哲家族看门护院。”

        “不可，不可，这不合适。”洪福的祖父说，“先生也不可称洪福为‘少爷’，这不是乱了辈分嘛。既然洪福喜欢‘野渡’这个名字，那以后别名就叫明哲野渡吧，先生直呼他‘野渡’就是了。”

        以上这些事，都是和孤鸟、野渡相关的。决定了上面的事情之后，明哲舵主和他的父亲，又做出了一个炸雷式的决定。只不过，他们把“炸雷”交给了野渡，让他日后择机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