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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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行动
(首发于2018年《洛神》杂志第一期)
何少波
少平从洗手间出来,离老远,就听见一阵雷鸣样的呼噜声从前面传来。“糟了!”他心里一紧,赶忙三步并作两步朝会议室走去。果然,一推开门,就看见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钱知礼副总经理已经歪着脖子,低着头,呼呼大睡过去了。而一旁作安全生产汇报的水山县公司的安全主管、安全员们一个个默不作声,木偶似地围拢在钱副总经理的前方,表情庄严肃穆。少平一进来,众人“哗”地一下目光全部汇聚到少平的身上来了。少平很镇定,他放低声音说:“各位,我们尊敬的钱总昨天开了半夜会,今早又风尘仆仆驱车几百里来到咱们水山县调研安全生产,实在是太累了!大家暂时就不要再汇报了,我也不忍心再喊钱总醒来。待会儿,你们把汇报材料发到我的手机邮,我汇总后,让钱副总经理审阅吧。回到市公司以后,如果钱副总经理有什么意见,请放心,我会及时传达给你们——”他示意大家会议已经结束,让大家出去,“你们都走吧。如果钱副总经理一会儿醒来,有事,我再叫你们过来吧。”少平的话音甫落,那些参会的人们就仿佛遇到皇帝大赦天下似的纷纷直起腰来,静悄悄而急匆匆地鱼贯而出。小小的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也晴朗、清新多了。
少平走过去闭上门,自己回来随便在一张沙发上坐下,也不叫醒钱副总经理,自己想心事。唉,实际上他也没有什么心事!今天和钱副总经理到水山县公司安全检查,也就是个例行公事,偏偏钱副总经理一上车,就郑重地对少平说:“少平!今天我们下县公司,咱可得首先说清楚啊:中午不允许什么大吃大喝的,乱喝酒!公司刚刚重申过,坚决不允许这样!你这个办公室主任可得首先为我们把住关,不能犯错误!”少平连连答应,心里却轻蔑地“哼”了一声,颇不以为然。钱副总经理下县,哪一回没有喝过酒?即使市委多次下发文件,公司又三令五申,他虽然比过去有所收敛,但是哪一回不也是多多少少都喝点?整个公司都知道他的脾气,偏还爱说出这样的话来遮人耳目!但是少平也不能多说什么。平素下县,到县公司调研,少平一般都是跟着公司一把手赵晓义,其他副总一般不跟班;但是昨天钱副总经理在会上这样说了,他又不得不答应——偏偏钱副总经理还是少平他们综合口的主管——那跟就跟罢,反正都是工作需要,于是少平就高高兴兴地跟着来了。
谁知在路上,少平就收到了水山县公司副总经理郑大的微信:“今天钱总来我们公司检查安全,南总有事出差,我在家主持工作,你一定给我一个机会,让老兄好好表现一下!”所谓“好好表现”,说白了就是吃饭,这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郑大的心思少平不用猜就能明察秋毫。水山县少平过去可是来得多了去了,他们县公司的一些情况,少平还是知道的:一、平素如果南总在,那么钱副总经理一般吃饭都是南总招待;而南总有个习惯,是宁可让他们公司的中层干部,甚至是有关员工陪,也不让他们公司任何的副职——也就是他的班子成员陪的,郑大今天的确机会难得。二、钱副总经理一向都喝酒,酒量也大,他们南总在公司的时候,他们吃饭也无一不喝;现在南总出差不在公司,轮到郑大他自己好不容易有机会招待钱副总经理了,钱副总经理却推辞不喝酒了,岂不是他郑大不会“弄事”,没面子?水山县的员工知道了该怎么议论他郑大?所以这个酒对他郑大,还牵扯到他在山水县的立足问题,工作开展问题,个人威望的树立和强化问题……故而这酒无论如何是一定要喝的——不喝不行,不冒险“顶风”不行。三、郑大一向在员工中的信誉不高,他得“浮上水”,和领导搞好关系,特别是他的主管领导钱副总经理——否则,上下都交恶了,他郑大县公司副职的位置能否保得住就很难说了——少平知道,前年,郑大从海天县公司调到水山县公司,将走未走之际,就闹过一个笑话:正当各方在海天县公司为他隆重召开欢送会,正当他郑大在欢送会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时候,突然,从海天县公司的大门口,传来了阵阵清脆而惊心动魄的鞭炮声……原来,海天县公司的部分员工知道他们的“郑总”要调走了,几个人一撺掇,就敲锣打鼓,欢欣鼓舞地“送瘟神”了……
刚才在车上,钱副总经理就在身边,少平自然不能直接给郑大打电话,只好也发微信:“不好意思,老兄你不早说。钱总刚上车,就特别交代,到你们那里吃工作餐,什么宴请也不行!”郑大回微信:“领导说话,哪里都能当真!”少平回复:“这次是动真的!”郑大回复:“嘿嘿,别骗我,我还不知道他钱总的下数!”少平生气了:“我们总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发完后就把手机放在口袋里,也仿佛自己受了屈辱似的,不想再看。可是,只过了十来分钟的时间,少平又耐不住了,便掏出手机再看——果然郑大的微信一个接一个地纷沓而来,在他少平的眼里闪闪烁烁。只见一个微信:“少平老弟,你想想办法,给老兄一个面子!!!”微信后边一连三个感叹号。少平不由地感到好笑,也不免生发出一丝厌恶的情绪来:现在的干部,似乎主要的还是要做人成功,至于有没有真本事倒是其次的、甚至是无所谓的事情……于是少平索性不再理睬郑大,自己拿着手机随便上网看。可是不行,郑大的微信又过来了:“好兄弟,我的大主任,你一定有办法……”
郑大的诚心终于感动了少平,让他猛然间飘飘了起来。这些年,特别是党的十八大以来,谁还像他郑大这样强烈地,甚至是死皮赖脸地求过他李少平?……少平终于下定决心帮郑大一把了,而一向受到的压抑,以及强烈的自尊,也促使少平准备在他们县公司的这些干部面前展示他自己的“手段”了。他安慰自己说,不就是一顿饭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一顿饭就能说明我们的领导干部不自律、不廉洁了吗?再说,这是我们的基层干部对市公司领导的一片“真情”,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不成全,反而去阻拦呢?自己可是对钱副总经理、对他郑大老兄没有任何意见,和他们之间也是纯洁的同志般的情谊呀。少平瞥了一眼坐在他前边的钱副总经理,低头给郑大发了最后一条微信:“好吧。我试试,但不敢保证。不过你可以先去踩个点。饭店千万不要太招摇,也不要距离公司太近了。等我的消息。”郑大立即回复:“太好了!谢谢兄弟!!!”末尾又是三个感叹号。
可是一路少平都没有想出怎样让钱副总经理“回口”的理由,倒是有点自怨自艾来。他觉得他这个办公室主任这几年当得好窝囊。上面,要“伺候”领导,一切无条件地秉承领导的旨意说话办事,不自由,有时候还“不敢怒”、“不敢言”,要多憋屈有多憋屈;而对下,面对这些形形色色的中层干部,也越来越不好“玩转”。现在,公司上下一切都是向着市场看,一切都是围绕着收入转,他李少平这个搞行政工作的——具体说就是只花钱不挣钱,要靠企业养活的主儿——也不知不觉都边缘化,威信、威风已经大不如从前了……少平心里酸酸地想:办文、办会、办事;领导的左右臂膀、参谋助手,这不都变成一句空话了么……就比如现在,他郑大不好意思,也不敢冒昧给钱副总经理打电话,名正言顺地请钱副总经理吃饭,却把这个难题推给他李少平——就好像他李少平自己只有这个本事,只配作这种事情似的……满腹的幽怨和失落使他突然想起了《西厢记》,想起了那个张生和崔莺莺——水山县就是《西厢记》故事发生的所在地——无名之火便不由地从心头升起来了:他妈的!这张生和崔莹莹不就是钱副总经理和他郑大;我堂堂的办公室主任李少平不就是那个傻逼丫鬟红娘,“甘为他人做嫁衣”,要给他们俩办好事么?……
“钱总——,你醒醒!”少平轻轻地喊。
“啊!”钱副总经理猛地一激灵,醒过来了:“汇报的人呢?”
少平说:“都汇报完了,走了。”
“完了?”钱副总经理狐疑地看着少平,“不会吧,我怎么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刚才我是睡着了吗?”他吐了一口唾沫,“妈的,我就负责安全,偏偏一听见安全的字眼就犯困,多少年了硬是没有改过来!可是也幸亏我福大,这些年楞是没有出过什么事儿!——少平,刚才,他们一定都会笑话我这个领导吧?”
“他们哪儿敢!”少平说,“不是他们的汇报枯燥无味,钱总您怎么会瞌睡呢?”
“有理!”钱副总经理竖起拇指,“是这个理儿!少平,你这几年进步不小哇。”
“还不是钱总的栽培?钱总抓综合口这些年,我不是都在您手下呆着么?钱总的文韬武略,别人不知,难道我李少平不知?”少平恭敬地说。
“是啊,少平。”钱副总经理仰起头,并把头深深地向沙发后边伸过去,再伸过去——他十分欣赏少平说的“文韬武略”四个字,以前的许多往事也顿时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一边拍着后脖子,一边对少平叹道:“老喽,不行喽——”心里却暗暗地慨叹起命运的不公来:“……运维有什么好搞的,市场有什么好搞的?前些年省公司下来测评,竟然还说我这都好那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不懂业务!作一把手不合适!呸,他们省公司的领导太官僚主义!他们一年能下来几回?他们能到哪里了解我钱知礼的情况?还不是道听途说,卑鄙无耻的小人打报告!……退一万步说,不懂业务就不能作一把手了吗?”钱副总经理平素说话喜欢旁征博引,又特别崇拜毛主席,此时便不由地又想起了毛主席:“难道毛主席他老人家懂得原子弹?可我们不是在他的英明领导下,把原子弹造出来了么?……”
他无聊地看了看表,不禁哎呀了一声:“不都十二点了吗?不是到吃饭的时间了吗?”
少平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他眨巴着眼睛,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钱总!我就是等您——说中午吃饭的事情呢!”少平拉长了声音说,“我一直没有机会和您一道下县检查工作,机会实在难得;再说,我们也好久没有在一起喝两盅了,不妨今天中午就……?”
钱副总经理一下子抹下脸来,但口里分明已经开始分泌唾液了:“少平!不是我们说的好好的,来县公司,不准大吃大喝么?你怎么主动让我犯错误来了呢?——知道我好这两口,故意诱惑我不是?”
“不是,钱总。”少平“讪讪”地说,“是我好久没有和钱总您在一起了,心里着实痒痒。我哪里敢让钱总犯错误呢!钱总的脾气我是知道的;既然钱总不愿意,那我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钱总听了,马上就有点犹豫。
“若是……”他说。
少平说:“可是……”
“你‘可是可是’的什么?”钱副总经理一脸诧异。
少平胸有成竹,但是语气仍然吞吞吐吐的:“我一向没有陪钱总您到县公司调过研,所以不知道情况,不敢唐突。我只是忽然就想到了‘水至清则无鱼’这句话……”
“少平,你是什么意思?直说嘛!”钱副总经理说。
少平索性继续“糊涂”下去:“钱总您素质强,品德高,总把党的纪律、组织原则放在第一位,我们都不如。——可是一下子我想起了我手下的这些兄弟们。他们都是一般的员工,哪里有丝毫的境界可言?平常只要跟着领导出来,就是想混个好吃好喝的。钱总您今天这样教育我,对我严格要求,是我的福气,我改正,以后对自己不能有丝毫的放松……不过,钱总今天的严格要求也让我的思想有了一个警戒——我还是个党员哩,都还这样时常把控不住自己,何况他们呢?我想,我们办公室以后必然会有少数的觉悟不高的同志可能会因为您、因为我严格要求的缘故而与您、与我关系变得疏远起来,不能好好配合工作起来……一定会有的!这样,就有可能对您主管的工作、其他老总主管的工作、我主管的工作,甚至是需要我们办公室配合的工作的正常开展有不良、甚至是严重的后果……钱总,我深以为虑啊!看来,一定要防微杜渐……”
钱副总经理一挥手:“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情!即使将来有了,我们怕什么?!什么不正之风,奢靡之风……任何时候,都是我们领导干部所要首先坚决反对,并强力抵制的,邪不压正!而我们的同志们,素质也不会有你想象得那样低下嘛!”
“是,是。”少平赶忙说。
“但是话说回来,我们的领导干部抵制不正之风、奢靡之风,也并不是不讲人情。相反,我们共产党人,是最讲人情的。人情代表着民意,而民意是不可轻易违背的呀。”钱副总经理又习惯性地摆出了作报告的架势,“我们的干部,一定要时刻注意我们员工的心理感受及其变化,时刻关注他们的诉求,维护他们的正当权益,全心全意地为他们服务,否则——”他望着少平,“我们凭什么是共产党员?还是共产党员的一名领导干部?”
“是,是,”少平又赶忙说。
“干部都腐败堕落了,如何发挥我们的先锋模范带头作用?”钱副总经理又诘问道。
“是,是。”少平的脸开始红了,“中午不喝了,以后,也不喝了,——坚决不喝了!”
“你看你!还是什么办公室主任!”钱副总经理暧昧地一笑:“我不是反对我们两个在一块吃饭、喝酒!我反对的是公款请客、大吃大喝!谁规定我们私人之间,不允许吃个饭,喝个酒了?……”
少平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对!我们今天来个私人行为!”
“私人行动!”钱副总经理纠正道。
“是!是‘私人行动!’”少平回答。他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既然这样,我们不妨把郑大这小子也喊上吧!”钱副总经理沉吟道,“郑大这小子不是也喜欢喝两盅吗?”
“那当然最好不过了……”少平拖长声音,装作轻蔑地一笑,说,“我估计他做梦都想喝两盅,何况此时,是跟您在一起哪!”
钱副总经理声音一扬,“那就叫上郑大!——咦,郑大这小子呢?少平,你刚才说他是干啥去来?……”半晌,钱副总经理好像这才反应过来,郑大就一直没有呆在自己的身边。
“钱总,你到的时候,郑总不是给您打电话来,说县里临时有一个会议,他参加了吗?我这就打电话,看他结束了没?”说着,少平也转过身去,装作匆匆忙忙的样子给郑大拨电话。未了,他趁着钱副总经理上洗手间的功夫,恭维郑大:“一切,都是托老兄的福啊!”又不忘垂了一句脏话:“为了你老兄,我当了一回王八!”
他们下楼,从水山县公司走了出来。刚到门口,水山县公司副经理郑大的车也“恰好”驰进了院子。不用多说,郑大见了钱副总经理,自然是一阵热烈的寒暄。郑大说:“我们就不用开车去了吧?路不远,再说公车也招摇,不好。”钱副总理不搭话。郑大知道是默许。于是他们一行人就朝前走。他们一行人不多,只有稀稀拉拉的七八个人。郑大和钱副总经理并排,少平微微靠后。少平说:“今天我们人少啊。”郑大明白,是怕钱副总经理嫌,就叹口气说:“唉!兄弟们混口饭吃也不容易啊。”少平没有吭声。天很热,钱副总经理的脸上马上就滴下豆大的汗珠子来。少平赶紧掏出一包纸巾来。钱副总经理用手抹抹额头,说:“没事。”郑大见了,忙不迭声:“到了,到了!”他们一行人先是顺着街道向北走,然后左转,又左转,又走了好长一段路,又右转,来到一个门面不是太讲究的小饭店来。那饭店名目可怪,叫“别有风景”,少平不禁多看了几眼,又回过头看了看饭店周遭:“亏得他郑大,能找着这么一个鬼地方来!”
他们走进一间雅室。服务生立即打开空调。一股冷气便从高处流水般地倾泻下来,钱副总经理连连打了几个颤,爽极了。他环顾四周,朗然一叹:“不错!”郑大赶忙笑着说,钱总到我们小地方来,太受委屈了!一边谦让着钱副总经理上座。钱副总经理也毫不客气,径直上座。其他人于是象征性地彼此让了让,也都坐下了。
“钱总委屈了,”郑大说,“现在风大,上头抓得正紧,大饭店时不时地有纪委的人在盯,心里总是七上八下地没谱。”他一边点着菜,也并不耽搁与钱副总经理说话,“不过这个小饭店,还行。我们县好多的单位,都在这个地方请客吃饭呢。”他说着,服务生一边随和地笑着,一边在手里的簿子上打着勾。
钱副总经理连续挡了三次,郑大这才将菜单交给服务生,说,“上吧。”
不多时,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碟子就堆满了桌子。少平看了看,心中着实佩服。钱副总经理沉默了好大一会,这才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道:“太奢侈了吧?”郑大笑了:“小地方,便宜,花不了几个钱的。”
于是钱副经理不再说话,吃饭正式开始。山水这个县,既靠山又临水,什么特产都出,大家的兴致都不由地被桌子上的各种时令蔬菜,生猛海鲜吊了起来。三巡刚过,少平就抓过酒壶,“例行公事”,要给郑大斟酒,却被郑大一把夺了过来。郑大说:“少平兄弟你先歇着点。你这个办公室主任不容易。平常总是照顾这个照顾那个的,今天就让老兄表表心意,还你一份情,好不?”他也不等少平答话,就将自己门前的杯子斟满,一把端起来,连饮三杯。钱副总经理笑了:“看来小郑他们也真是想喝了。县公司的弟兄受委屈了。”少平听了,心里微微一笑。转过头来,只见郑大又满满地斟了三杯,走到钱副总经理的跟前,然后双手高高端起,毕恭毕敬地说:“钱总,别的人我不敢说,兄弟我最佩服的就是您!这三杯酒,是兄弟的一片心意!眼里有兄弟,干了!没有,兄弟也不敢勉强!反正兄弟就是个粗人,不会说话。”钱副总经理哈哈大笑,站起来:“好!‘千里做官,为了吃穿’,你这个兄弟,我钱知礼认了!今天,我也就‘舍命陪君子’了!”他也站了起来,一手叉腰,一手端杯,豪爽地一饮而尽。
郑大问:“刚才他们的汇报,钱总感觉怎么样?有不到之处钱总多指示。”
钱副总经理的嘴里正有一块鹿肉在嚼,不能答话;嘴角又有一丝猩红的油滴摇摇欲坠,少平于是就接住了话头,说:“很好,很好!郑总抓工作,哪个不是有声有色的?”
郑大感激地说:“我知道少平说的是实话。少平这个人一向是不会说任何假话的,他的人格我保证。”他向少平深深地望了一眼,又转向钱副总经理:“钱总,坦白说,我郑大,无论是走到哪里,都有三个标准严格要求我自己:第一,要对得起组织的信任;第二,要对得起我的这份工资;第三,要对得起我这儿——我的良心。”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大家于是一片啧啧赞叹。
“少平,你说,刚才我们的汇报是怎么个有声有色啊,你讲讲看。可要实事求是,不要瞒我。”郑大说。
少平不假思索,话就随嘴溜了出来:“可以用二十个字来概括:领导重视,制度健全,措施扎实,落实迅速,督导有力,成效显著。”
“哈哈哈……”满桌子的人都笑了起来。郑大更是喷饭:“少平,这不都二十四个字了嘛!”
不知不觉时间过了两小时,酒也上了一瓶又一瓶。少平转过身看时,一旁的桌几上已经放了五个空瓶了,而钱副总经理的兴致好像还很高。他提醒:“钱总,您喝了不少了——您身体还不太好;下午我们还要返回去;晚上,不是你说有什么事要办还没办么?”
一句话提醒了钱副总经理:“就是!他妈的这事情太重要了,不办不行!”他拍拍脑袋,“瞧我这记性!”
但郑大却不含糊:“少平你这一套子还想瞒过我?钱总会有什么事?只要钱总高兴,喝多少算多少!咱们县公司,大钱没有,难道吃饭的这点小钱都没有了?”
少平于是笑着对郑大说:“哪里!我知道老兄是一片好心。也代表着咱们县公司一二百号人的心意。可是,兄弟我难道就不是好心么?我们在你们这里多耽搁一天,就多花一天你们的成本。”
“成本?”郑大哈哈大笑:“成本难道是对咱们领导说的?少平你干了多年的主任,你不是在笑话我吧。”
话音未落,钱副总经理也嗔少平:“成本?郑大他一个副职,才懒得理呢!一切,都让他们的头儿——老南去煎熬吧。老南老南,老南不作难,为什么叫老南?”
于是满桌子的人又哄堂大笑了起来。
也许是乐极生悲的缘故吧。到了下午四点多的样子,少平、郑大他们一行人才走出雅间。在柜台前,少平虚意结账,声明这场酒是钱副总经理和他少平的私事,与郑总您,与咱们水山县公司无一丁点关系的时候,郑大还万般拦住了他:“少平你这是什么意思?打老兄的脸?‘私人行动’也有我一份嘛!”然而,当郑大回头提醒他们水山县公司办公室主任,说:“别忘了上次的那次吃饭,还没有撕来发票!”的时候,忽然“哎呀”了一声,踉踉跄跄向前一扑,跌倒在地上。他的头先撞地,“咚”的一声,大家都觉得脚底下一震。
“郑大!郑大!”少平赶忙去扶,然而他也醉了,如何扶得起来!急得他大喊:“你们几个,帮帮忙!”少平不认识他们水山县公司的人,只得手指乱舞,“你,你,你!……”众人于是七手八脚扶起郑大来。只见郑大脸色蜡黄,牙关紧咬,双手朝上,不停地痉挛着。
“赶快打120!”服务台的小姐大声喊:“你们郑总原来心脏就不太好!……”
一句话提醒了少平。“快打120!”他喊,又不禁回头看了一眼郑大,眼中流出了泪花:“……好老兄!你可别吓唬我啊……”
120急救车马上便到。少平要帮着他们水山县公司的同事搀着郑大上车,钱副总经理不知从哪儿出现了:“少平——,你不要动!”钱副总经理的酒似乎也醒过来了。
少平只好缩手,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七手八脚地把郑大扶上车。少平又想:自己是不是也该上车随他们一起去?谁知钱副总经理又喊:“少平——,你不要去!”少平此时六神无主,只好僵硬了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救护车飞驰而去。少平和钱副总经理默然地彼此看了一眼,又各自回过头去。少平不知道此刻钱副总经理怀着什么样的心理,但是莫名的恐惧魔鬼般的在他的身上生发开来。他喃喃道:“‘私人行动’、‘私人行动’……”
他嚎啕大哭:
“钱副总经理,我们的‘私人行动’,不会变成‘死人行动’吧……”
钱副总经理大骂:“你这个扫帚星!没出息的东西!你胡说些什么呀!……”
钱副总经理边骂边走,少平像小孩子一样尾随着他的身后。两个人穿过曲曲折折的街道,终于走到了水山县公司的门口。他们的司机见了,随即开动了马达。少平和钱副总经理跌跌撞撞地爬上了车。
司机问:“我们去哪里?”
钱副总经理:“回市公司。”
恰在此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铃声。少平赶忙拿出手机,一看,不是自己的;定睛一看,还不是自己的。他茫然地一抬头,却看见副驾驶座上,钱副总经理已经接住了电话:
“什么?郑大死了?……”
少平只觉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